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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帐单于听出了单于奕朵的意思,不仅没有发怒,反而哈哈大笑道:“我的阏氏,金帐的冬狩已经持续了很多很多年,可不只是打打猎那么简单。”
他说罢上前一步,看向簇拥在脚下的贵人们,高声道:“我听说这些日子里,金帐的子民们都在口口相传,说你们的单于迎娶了一位血脉高贵、美貌惊人的阏氏,只要能讨得她的欢心,便会得到单于丰厚的赏赐。”
金帐单于将手指向单于奕朵脚边的雪豹,笑着道:“你们瞧瞧,如今就连这头畜生都知道该巴结谁了!”
金庭王帐的的贵人们立刻哄然大笑。
金帐单于四下环顾一周,待笑声止歇,接着道:“依着往年旧例,本单于今日在木叶山下大会诸部,就是要看看咱们金帐戎人之中又出了哪些英雄好汉!传令下去,各部的儿郎们有什么本事尽管使来!待会儿谁献上的猎物最能让阏氏满意,本单于就将木叶山下最肥美的草场赐给他的部族一年!”
他话音才落,山丘上下立刻欢声雷动。
高亢凌厉的号角声随之响起,迅速传向四面八方。
数个呼吸之后,木叶山上连同四野之中都有号角声和鼓声遥相应和。
紧接着,大地陡然震动起来,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愈演愈烈。
木叶山方向,伴随着戎人武士的呼喝驱赶声、野兽的嘶鸣嚎叫声,自山顶向下的许多树木开始颤动、摇晃,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而落。
其余东、西、北三个方向原本白茫茫一片的原野上,视线尽头几乎同时出现了将天地分割开来的黑色线条,转眼又化作了遮蔽大地的黑色浪潮。
单于奕朵被远方那壮阔不已的景象吸引,不由自主地扬起了下巴。
她很快就看清了,那黑色的浪潮乃是无数正在狂奔的野兽,既有如牛、羊、鹿、兔等原本性情温顺的生灵,也有熊、虎、豹、狼等令人畏惧的猛兽。
只是此刻,这些猛兽之间无暇争斗,亦顾不得捕食猎物,反而一不小心就可能被那些发了疯的猎物冲撞、践踏,最终淹没在那黑色的浪潮之下,再也不见了踪影。
每个方向的兽群身后,都缀有成千上万的戎骑,边高声长啸着彼此呼应,边挥动着手中的兵器,有默契地将兽群驱赶向望城与木叶山之间的平坦原野。
单于奕朵猛地回头,提心吊胆地看向身后,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起,自北向南而来的兽群已早早被分成了两股,分别自西北和东北两个方向涌入,很快便将望城所在的区域化作了黑色海洋之中的一座孤岛。
围在小丘周边的戎骑往来驱驰,将零星昏了头朝着望城冲来的野兽尽数射杀。
单于奕朵这才松了一口气,略有些赧然地看了丈夫一眼。
金帐单于没有转头,只是嘴角微微翘起,似乎很是愉悦。
单于奕朵会心一笑,重入将心思放回到南方那片最终的猎场。
只见数万戎骑驱赶着难以计数的野兽奔涌而入,撑起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后,便任由兽群如没头的苍蝇一般在其中乱撞。
到了后来,便连木叶山上的密林之中,亦有无数野兽奔腾而下,来自不同方向的激流狠狠撞击在一起,紧接着便是野蛮而疯狂的杀戮,以及盛大而血腥的死亡。
地上大片大片的积雪和沙土被掀上半空,经风一吹就化作了遮天蔽日的滚滚黄云,让这场围猎的景象变得越发壮阔和奇诡。
雪后清冷的气息中混入了泥土和鲜血的腥味儿,单于奕朵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了起来,她曾亲眼见过公西人向曲水部营地发起冲锋时的情景,可与眼前的景象比起来,却又远远不及了。
金帐单于骄傲地一笑:“我的阏氏啊,这样的围猎所需要的勇气和技艺,与真正的战争相比又有多大分别呢?西帐虽大,有几个领主能有机会统帅数万精骑一起作战,且能做到调度自如、进退有序?然而这样的将领,我金帐之中有很多个。”
他说罢,朝望城下一个负责传令的年轻贵族招了招手:“告诉呼衍庆忌,他围住的猎物太多了,起码要放两成出去!若是木叶山的兽群死得太多甚至死绝了,轮到明年冬狩的统兵领主和万夫长们会把他活撕了的。”
那名年轻贵族躬身应命,举起手中的令旗舞动几下,就听飘荡在整个猎场中的号角声陡然一变。
仅是片刻之后,东面的万骑之中便有一名将领纵马前突,率领大约三千骑自东北方向杀入兽群,先是向西南方向狂飙突进了一里半,继而转道向西,划出一条泾渭分明的弧线,轻轻松松地从混作一团的兽群中切下一大块,逼迫驱赶着那部分野兽转头冲进了木叶山的密林之中。
戎人最敬英雄,见此情景,喝彩叫好之声立时响彻整个猎场。
单于奕朵亦是心旌神摇,不由得开口问道:“呼衍庆忌……他姓呼衍?”
金帐单于点点头,意气风华地答道:“不错,白戎号称七姓,除去咱们三家姓单于的,其余四部之中,就数呼衍氏最为勇猛善战。呼衍庆忌是当代呼衍氏族长的长子,自幼在金帐为质,有折熊扼虎、斗豹搏兀挠铝Γ俏吟庀氯銮孜劳蚍虺ぶ弧!�
他的目光始终放在呼衍庆忌身上,全然没留意到单于奕朵若有所思的神情,眼见得猎物围得差不多了,便下令道:“年年都差不多,本单于就不跟你们争了,想下场一试身手的都去吧。”
随着金帐单于一声令下,望台周遭的贵族之中立即有不少人出列走下小丘,随即便有各自的部众、亲卫赶来,帮助他们披上皮甲、挂上刀剑骑弓、背上羽箭,扶上马背之后,再递上长矛大戟之类的长兵。
装备停当之后,这些金帐戎人中的骄子们便互相招呼着,三五成群、至多各带上几名亲卫,便呼啸着向兽群奔驰而去。接下来,就是比拼各自技艺和运气的时候了。
金帐单于看了片刻就兴致缺缺,见单于奕朵在高处吹了许久的寒风,便唤人摆了酒肉到望城上来,两个人边饮酒御寒,边说说笑笑,倒也欢喜自在。
没去狩猎的贵人们自然也是好酒好肉地招待着,不时就有人向着望城上举杯敬酒,金帐单于和阏氏也是一一笑着举杯回应。
快到晌午的时候,望城下忽然由远及近响起阵阵惊呼之声。
吃了几杯酒,脸颊粉中透红的单于奕朵循声一看,也是吃了一惊。
只见一名将领正纵马向望台赶来,所过之处,无论是贵族还是武士都纷纷主动让开了道路。
单于奕朵远远看着那名将领的衣着身形,颇觉熟悉,似乎正是呼衍庆忌。
只是这位阏氏连同她身旁金帐单于的心思,皆不在那位出身显赫、勇武过人的万夫长身上。
便连一直卧着的雪豹都站起了身,嘴里发出充满敌意的低沉嘶吼。
只因呼衍庆忌的怀里,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幼鹿。
白戎尚白,而白鹿无论在大周还是在白戎,都是了不得的祥瑞。
呼衍庆忌驱马径直冲上小丘,直到望台前方才勒马停下。
他矫健地跃下马背,单膝跪地,将雪白的幼鹿高高举过头顶,高声道:“单于,这是我呼衍庆忌,献给您和阏氏的礼物!”
单于奕朵深深地看了呼衍庆忌一眼,暗自记下他坚毅威严的容貌,转而望向自己丈夫的侧脸。
以她的聪慧,自然能从金帐单于欣慰的笑容之中,发觉那丝隐藏得很好的阴鸷。
下一刻,就见金帐单于转过头,笑着问她:“阏氏,你喜欢这个礼物吗?”
单于奕朵笑着点点头:“我喜欢这鹿的皮毛。”
她指了指脚边面露凶光的雪豹:“它肯定很喜欢剩下的部分。”
第一四八章 公门修行大不易()
天色将晚,在枢密院大小官员们饱含深意的目光注视下,西征总帅、虎头大军机曹宪之步履从容地走出了枢密院正门,身边只有一个穿绯红官袍的年轻人紧紧跟随。
按照大周官职,官员三品以上方可着绯红官袍。这个年轻人明显未到而立之年,竟已得此高位,更别提还是在枢密院任职,分量之重不言而喻。遍数朝堂和地方州郡,都是凤毛麟角,堪称异数。
枢密院内,大伙儿如有默契,都刻意晚走了片刻,免得打扰了老大人的谈兴。
至于那位被曹公青眼有加,点了名要带回白鹿巷曹府一同吃晚饭的平戎司新任掌司使,大伙儿互相递个眼色,都是心照不宣。
“东煌啊,昨个儿你是以武立威,让北军大营那些个只认拳头的厮杀汉不得不服气,今天又在平戎司发了那样一篇宏论,着实把这些自视甚高、却只知道纸上谈兵的猴崽子们镇住了。有你这样的当家人,哥舒氏的门楣重光有望啊。”
哥舒东煌脸上仍有病容,显然为了阻挡天人一剑受伤不轻。尽管如此,他仍是一天未曾耽搁,一大早就带着伤到枢密院平戎司走马上任,对功名利禄的热衷之心可见一斑,着实让许多同僚腹诽不已。
他听了曹虎头的称赞,才要行礼以表谢意和谦逊,却被曹宪之伸手按住了胳膊,只得作罢。
“曹公谬赞了!东煌曾深入戎地数年,耳闻目见之下,于白戎的风俗地理、内外军政略知一二,这才比诸位同僚多了些略显新奇的浅见罢了。曹公乃当世兵法大家,卑职的一孔之见,在您眼里亦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无论如何都称不得宏论。”
曹宪之哈哈大笑:“当世兵法大家?你愿意昧着良心拍马屁,老夫就豁出老脸去当真的听。只是有一条,你还这么年轻,不要学他们遇事藏拙、和光同尘那一套。当此天子兴师、英雄用武之际,露些锋芒不是坏事。说起来,带兵打仗与武道修行差不多,都难逃‘拳怕少壮’这四个字,我这样的老将固然多经了些风霜,却也难免添了墨守成规、不肯冒险的暮气,到了战场上未必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