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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作,落在周铁尺眼中,却骤觉着黑衣少年的气息已迥然不同,变得渊深难测、极度危险起来。
“老周啊,前几日我刚到白马寨时,阴差阳错当众打翻了白马堂前一根圆木,里面暗藏的银锭撒了一地,弄得好不尴尬。后来才知,那些圆木本就是用来运银子的,银子的来处么,都是北定府各座绿林大山头给真定老王爷祝贺寿辰的孝敬,也就是江湖传言中的生辰纲,你说……萧玄旗故意让我瞧见那些暗藏玄机的圆木和半黑不白的银子,他是个什么意思?”
周铁尺认真听完,不见半点不耐烦的样子,笑道:“你小小年纪修为高绝,立大功在前、得君侯赏识在后,早晚会成为诏狱中的大人物,萧玄旗这是在通过你,替王爷向天子表忠心,生辰纲的事情天子和君侯都是知道的,真定王府这么做,无非是小心谨慎、示之以诚。”
刘屠狗哈哈一笑,拎着刀鞘往大腿上一拍,道:“着啊!那老周你,又是为了什么对刘屠狗和黑鸦卫如此推心置腹、示之以诚?”
周铁尺似乎早就料到这黑衣少年会有此一问,不慌不忙悠悠地道:“上下君臣相处,与男女情事差相仿佛,都讲究一个强扭的瓜不甜,我身为你和黑鸦卫的荐举人,自然要来亲眼看看,到底你这个新妇能不能得到君侯的宠爱。不求你能立刻回报娘家,别连累我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就成。”
他微微眯起眼睛,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落在刘屠狗那稍显错愕的脸上。
刘屠狗缓缓起身,双足依次稳稳落在地上,全身犹如一张绷紧了的弓一般慢慢舒展开来,整个人彷佛都凭空高大了几分,充塞了周铁尺与小药童瞳孔中的天地。
他盯着周铁尺,一字一句问道:“不知周大人,想要什么样的回报?”
这是刘屠狗第二次问周铁尺要何报答,其中意味却与上一次截然不同。
周铁尺和小药童都没见过曾经那个初入江湖学人刀口舔血的稚嫩少年,更没见过兰陵城中的那个狗屠子,也就无从知晓眼前这个少年身上经历了何种剧变,但在此刻,任谁都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刘屠狗身上弥散开来的跋扈气焰是何等的煊赫逼人。
即便是周铁尺,呼吸也禁不住急促了几分。
然而毕竟不是等闲人物,他很快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嘴上却是叫屈道:“你以为老头子一把年纪,愿意往自个儿身上揽这等前途未卜的破事儿?就如同地方官为天子选秀充斥后宫,辖地里有远近闻名的丽色谁敢隐瞒不报?可若是这丽色进了宫,飞黄腾达了未必会感念昔日荐主的恩情,若是闯下什么祸事,天子的雷霆之怒,却注定要落在自家头上,没准儿史册之上还要留下一个蛊惑君王、奸佞幸进的骂名。”
周铁尺所言乍听风趣,细细品味却隐隐带着许多唏嘘与辛酸,非他这样宦海沉浮大半辈子的人不能体会。
刘屠狗自然不能体会,却从中听出了某种情真意切,于是他松开右手,悬刀于腰际,轻笑道:“你很怕镇狱侯爷?就因为他能如天子降罪于臣子一般,可以不分青红皂白,一言决定你的生死祸福?”
周铁尺怅然一笑,继而理所当然地点点头:“这还不够?”
只是紧接着他便话锋一转,又摇摇头道:“不过你还是猜错了,这一任的君侯,与他的前任相比,乃至与任何一位当朝武侯相比,都堪称特立独行,具体如何我不便乱嚼舌头,等你见了便知道了。”
“哦?”
刘屠狗才要继续追问几句,忽然心有所感,扭头一看,就见萧玄旗的身影出现院门处。
爽朗的笑声远远传来:“刘兄弟,你怎么没告诉老哥还有五百黑鸦今日才到打箭炉,也好让我早做准备?这可当真有些措手不及,若是哪里慢待了,你可别怨老哥!”
“啥?另外的五百黑鸦?”
刘屠狗闻言,与周铁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茫然不解。
周铁尺深深看了刘屠狗一眼:“你当真还另有五百部属?”
刘屠狗摇摇头,没有再做无谓的猜测,也没有试着辩解,抬脚便迎着萧玄旗朝院门走去。
“来的是哪路冒我黑鸦之名的神仙,出去一看便知。”
第二十四章 争道(上)()
公西十九低头看了一眼胸前,身上这件原本华贵稀罕的白狼皮甲已给染成晦气的黑色,怎么瞧怎么别扭,这让他浑身都觉得有些不自在。
比起这个,山道两旁箭楼与密林中无数对准自家的箭矢反倒算不得什么了。
一路行来,白马寨撒出去的斥候与打箭炉山前的哨卡已经大致摸清了公西氏五百骑的身份来意,但白马寨仍然表现出了十足的谨慎疑虑与某种引而不发的戒备之意。除去派人回寨中报信,明面上便只有一骑作为向导引路。
不为别的,只因公西氏是出了名的不服王化,就差自立为王,这回不请自来,谁知道是否来者不善?更别提这营公西狼骑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明明拿的是甘州牧与总兵两大衙门联署的通关文书,却把自个儿染得黑漆漆的,竟还自称是黑鸦一部,然而白马寨上下谁不知晓,那位年轻得不像话的黑鸦校尉可正巧就在寨中做客呢。
更让那些弯弓搭箭全神戒备的白马健儿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营不知是黑狼还是黑鸦的不速之客之中,除去百余一看就是百战精锐的西北壮士,其余稂莠不齐歪瓜裂枣得让人哭笑不得,尽是些身板儿瘦弱的半大小子,是了,就连那个统领,虽然气态惊人,不见半分稚嫩,但岁数确实不大,甚至比那位黑鸦校尉还要小上几岁。
娘的,这年头当个手握五百骑的骑营校尉这么容易了?
刘去病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白马寨上下视为投了个好胎的公西氏公子哥儿了,自打入山开始,他就始终抿着嘴不发一言,那种无声的忐忑紧张,让熟悉了侍卫长平日冷血果敢模样的属下们颇为不习惯。
整支骑队乃至整座山林也因此变得极为安静沉默。
蓬!
骑队后方的某处山林突然噪声大作,无数飞鸟扑棱着翅膀飞上半空,一支呼啸着的羽箭几乎同时冲天而起,一连射穿了数只飞鸟,引发了几声或短促或绵长的哀鸣,其中还夹杂着语调怪异的呼喝欢笑。
一名殿后的公西狼骑立刻应声怒喝道:“是戎人!小心敌袭!”
刘去病狠狠一勒缰绳,同时霍然转头,眸子中有惊讶,但更多的是盈沸的杀意。
既然公西狼骑可以一路从遥远的西北跑到北定府,那戎人自然也能,哪怕这多么的不可思议。只不过碰上这种事儿,原也不需要多想,拔刀厮杀便是了。
他身后五百骑的举动几乎如出一辙,同样表现出了极大的敌意,很多人已经按住了刀柄和弩机。
后方山道上隔着无数林木,影影绰绰的看不分明,但显然正有一支人数不算少的骑队在大摇大摆地行进。
刘去病瞥了一眼面带讶异不解之色的白马寨向导,也不废话,无声地掉转马头,朝着来时山道方向奔回。
公西十九在内的十名原白狼死士紧随其后,一道道指令有条不紊地传达下去。
“后队以马堵路!”
“弓弩手下马、入林!”
“新兵蛋子护住弓弩手!”
“公西氏的老兄弟出五十人跟上,随我保护大人!”
最后,公西十九毫不掩饰地喊了一句:“剩下的看住两翼与身后!”
作为向导的那名白马健儿立刻涨红了脸,策马追上刘去病,隔着几名虎视眈眈的白狼死士嚷道:“诸位稍安勿躁,切莫急着厮杀。”
他怒瞪着双眼,盯着公西十九补充道:“这里是北定府恒山左营,不是不讲信义的匪寨,也从没人敢在这打箭炉重地撒野!只要外面守山的兄弟没死绝,能进来的就肯定是友非敌。”
这名白马健儿说罢跃下马背,几个扭身绕过前方挡路的狼骑,大步流星朝着来时的山道奔去
公西十九置若罔闻,面无表情地举起手弩,箭头对准向导远去的背影,在马背上低声问道:“大人?”
刘去病沉静如水,轻轻摇头:“无妨。”
这时候的少年侍卫长,与曾经那个马市中受尽欺凌的小乞儿堪称天壤之别。
五百新鲜出炉的黑鸦虽惊不乱,除了方才一阵极有章法的排兵布阵,之后又恢复了寂静无声,杀意连结成网,又似溪流般静静流淌。
那名向导的身影消失在山道转角处不久,远处那独属于戎人的洒脱不羁的喧闹很快销声匿迹,连马蹄声也渐渐消弭。
同时,又有三五骑出现在刘去病等人的视线中。
那名向导与另一名白马健儿同乘一骑当先而行,身后有两人并辔而行。
一个是青年书生打扮,骑了一匹周身紫红色的健马,极为神骏,马脖子上挂着两个兵器囊,露出一对墨绿色器柄。
另一个年纪稍长却也不会大出太多,则是标准的大周边军校尉装束,提了一杆并不太适合马战亦不被江湖武夫所喜的罕见短枪,枪头狭长轻薄如芦叶,便如这人的薄唇一般透着冷漠凉薄。
两人身后还跟了数骑,但相比之下就显得太过平庸,根本无人在意。
公西十九变了脸色:“两位宗师!”
刘去病点点头:“似乎没有敌意,悄悄传令下去,除非我下令,否则不得擅自动手。”
当初二爷教给他的功法看似普通,实则博大精深,虽然如今才堪堪步入练气,也没能修成那劳什子灵根,但灵觉之敏锐,已然远超同侪。
他说罢挥挥手道:“撤走战马,让开道路。”
既然对方有两位宗师,这些小把戏有没有差别不大,反倒会让自家的弓弩手束手束脚。
又是一阵骚动,待阵型变化刚能容一骑通过,刘去病便越众而出,迎上那已在停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