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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十二和尚说得越发云山雾罩,刘屠狗便有些不耐烦了,亦懒得再刨根问底,当下不喜道:“罢了罢了,认错人便是认错人,你这和尚忒不爽利,言语无味之极,这便没什么好谈的了。”
法十二听了也不恼,恭敬行礼道:“施主有暇,可来此处共论佛法,小僧自当煮茶以待。”
刘屠狗立刻大摇其头,才要开口拒绝,整个人忽地一滞,随即猛地抬起头来,看向那浩荡青冥。
紧接着,法十二和于获麟亦是心有所感,齐齐望天。
几乎就在下一个瞬间,忽有一道长达千丈、璀璨无匹的刀气长河奔涌而来,自九天倾泻而下,瞬间冲散了天空中大片大片的云朵,径直向着卧佛处砸落,壮阔凶威宛如天倾。
随着长河砸落,整个天地似都在无声颤动,刀气未至,已是风压如山,在场众人脚下泥土中的细沙被吹得一干二净,竟如石面一般硬实光洁。
每个人心中都升起了一股绝大的危机感,惶惶如困兽,却被从天而降的巨力压迫,别说起身走避,便连眨眼都无法做到,只能眼睁睁等死。
恍惚中,一个苍老而愤怒的声音隐隐传来:“上回看在妙珠老贼秃面上饶你不死,不好好蜗居江南、谋划器主北来京师也就罢了,方才神器竟而异动,你护持不力便是该死!”
这声音直入众人心底,明明话语中字句不少,却只在一闪念间就让众人明晰其中含义,又是一闪念间便又忘却,彷佛从未听闻,端得是极为奇妙。
刘屠狗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这刀气长河之中蕴含一股打破万古青天的绝强意志,他对此极为熟悉,甚至自身融汇百家的刀意之中同样吸纳了部分。
这苍老愤怒、蛮横霸道的声音,他同样极为熟悉,简直刻骨铭心。
那是万古刀意!
摧破天门山、斩却善恶心的万古刀意!
那是鲁绝哀!
谪仙帖秉笔执事、飞仙观主鲁绝哀!
刀气长河一现,京师四面八方立刻升腾起数十上百道骇人气机,落在宗师眼中,或为精气狼烟,或为气运金柱,或呈现种种兵刃器物乃至神魔异象,搅得方圆百里灵气混乱、天象骤变。
然而这些气机只留存了片刻,待感应到那刀气长河之上波及八方的神通之力,便纷纷龟缩隐匿,眨眼不见了踪影。
除此之外,似有数道隐隐不弱于刀气长河的气机护住京师,其玄妙巍峨非宗师可以窥探,却并未显化,只是作壁上观。
至于神通以下,唯有其中气机最盛者依旧留存,那是北郊外某处山中的一道漆黑刀气,伴随着狂风与松涛呼啸之声,翻翻滚滚冲天而起,犹如熏天黑焰,由灵气幻化而出的猿魔冤鬼在绕焰而舞。
漆黑刀气之下,显而易见是一位距离神通境界仅仅一步之遥甚至更近的强手,奈何此人同样选择了袖手旁观。
法十二不由苦笑,方才背佛时已受了内伤,再无法如当日靖安城外那般,用出搏命法门以死相拼了。
更何况,大神通者的怒火,唯有大神通者才能禁受,即便头顶砸落的,只是一道如无源之水的刀气。
在江南时还好,如今身处中原京师,待远在莲花峰上鞭长莫及的恩师有感,早已是迟了。
他十分歉然地看了一眼于获麟,那飞仙观主口口声声要护持神器,可只看这道刀气长河不留一丝余地的凶威,便知对方丝毫并未将于获麟这个神器半主的性命放在心上,当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不成想抵达京师之日,竟是命绝之时。
“于施主且宽心,小僧拼着性命不要,也定护你周全!”
法十二又看向被殃及池鱼的刘屠狗,正要告罪一声,却见这个黑衣少年竟早已是抽刀在手。
“嘿,当日未曾拔刀,一直引以为憾,今日来的不过是道刀气,焉能再容你杀戮无辜!”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刘屠狗黑袍挥展,拔地而起!
远方,万柳庄小院之中,碧眼书生走出小楼,轻轻叹息一声:“这师徒俩……真是不让人省心呐。”
天狱山上火光熊熊,青衣鬼卒首领谢山客面色阴沉、面南而坐,膝前镇狱鬼头刀悬空而立,漆黑刀气将整座山峰乃至天地尽数笼罩。
晏浮生自他身侧站起,身上淡淡灵光逼开漆黑刀气,端着酒杯怔怔出神。
同样是郊外某处山中,白衣红裙、腰佩双刀的少女站在鬼面金眼狰的黑色独角上,以手搭在额头上极目远眺,嘴角带着唯恐天下不乱的笑意。
官道上,驾着牛车的中年文士只扭头看了一眼便不再理会,低头冷笑一声:“以武犯禁,此辈当诛!”
同样是官道上,脸圆如饼、肤黑如炭的赫连明河将最后一名银甲护卫斩杀,望着兰陵王狼狈逃向城门的背影,脸上露出可惜之色,对狄季奴那支引而不发的利箭,则是不屑一顾。
他拄刀而立,回头看向那道刀气长河,不满地咕哝道:“师父呦,您老人家可真会挑时候,这下倒好,暴露在全城高手的眼皮子底下,那位也不好再装聋作哑,这可让我怎么报仇?”
下一刻,他的目光便被一个冲天而起的黑色身影吸引。
“嗯?是他!”
在赫连明河的注视下,那道在刀气长河之下显得微不足道的黑色身影一头撞入河中,激起滔天巨浪!
一百丈、二百丈、三百丈……一千丈!
京师内外的高手乃至百姓都被吸引,望着那道黑色身影硬生生将刀气长河撞得粉碎、染成赤红!
天地失声、万人屏息。
尚未至营的黑鸦们返身疾驰,马蹄如雷。
黑色身影立在半空,忽地仰天长啸,骤然起大风。
碎成一片湖泊的刀气如风卷残云、如归鸟投林,纷纷涌向黑色身影,继而被其张口吞入腹中。
鲸吞之声,响彻百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刘屠狗回过神来,已是浑身浴血。
他忍着裂体之痛举目四望,但见长空澄澈,天地为之一清。
当下刘屠狗咧嘴一笑,暗道侥幸:“若非对万古刀意早有领悟,这才如吞窦红莲刀气一般勉强将鲁绝哀的刀意与刀气分离处置,只怕早就身死道消。饶是如此,也只剩半条命了。”
暗暗体察过心湖与气海,见没有殒身之危,他心神一松,立刻昏了过去,身躯朝着下方急急坠落,得脱大难的众人纷纷惊呼。
“我佛慈悲!”
法十二挥臂画圆,凌空画出一轮皎洁明月,向上升腾而起,托住了刘屠狗。
刘屠狗身躯被月轮笼罩,徐徐下降,宛如神人降世。
于获麟目视法十二,见对方微笑点头,这才放下心来,赞叹道:“前人有诗云,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又云,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正合今日所见。天崩地裂而我自当之,一饮而江河水尽,壮哉!”
如果说,金城之战虽功勋卓著而百姓不闻,那么这一日,黑鸦校尉刘屠狗身未入京师,而名已哄传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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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千字的大章,算是周末晚来的福利吧,感谢邯郸道醒悟黄粱梦、ockt两位道友的打赏!)
第六十一章 盖棺定论()
大周京师乃天下巨郭,京兆府城内外人烟俱稠密,号称琳琅百万户,也难怪长安、万年两县的县令位比郡守。
城内素有东富西贵之说,但凡权贵宅邸大都扎堆于天子禁城西南一带的簪缨、叠笏二坊,其中尤以一条将二坊分隔开来的一品斜街为最。
这条斜街名声极大,非但史册上曾有“五门出七侯,对面皆宰执,非大名高姓、衣朱着紫者不可居之”一类的溢美之词,在京师百姓的市井逸闻之中更是屡被提及。
世代居住在天子脚下的老人们都知道,二百年前这斜街上最为煊赫的一座王府门前,曾立有一块刻着“文官下轿武将下马”字样的高大石碑,乃先皇手书钦赐,后来那家王爷犯了事被抄家灭族,才又下旨褫夺了去,此后再无人能享此殊荣,即便天子要给,做臣子的也会坚辞不受。
最为京师百姓津津乐道的是,据说那座王府在空了十年后才被赐予一位朝堂新贵,待这位喜忧参半的新贵到府一看,才发现整座府邸已被修缮一新,唯独当年石碑基座处留下的大坑仍在。这位炙手可热的新贵揣摩上意,当即说正要日日见此、引以为戒,之后历代主人沿袭旧例,非但不敢擅自填上,还年年着专人修整,碑坑便一直留了下来。
午后日头正毒,斜街上车马稀疏。
一个容貌俊逸、青衣长剑的年轻人蹲在碑坑边上,低头瞧向坑内,脸上带着单纯而温煦的笑意,就像一个孩子发现了某种新奇而有趣的事物。
过了许久,他才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来,迈着散淡而疏懒的步子踱到府门前。
年轻人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门上牌匾,不知怎的,他嘴角翘起的弧度忽然变得有些阴冷,透出几分纯净与晦暗交织的诡异气息。
门房和侍卫笑得谦恭,显然是认识这个年轻人,赶紧让开了道路。
年轻人点点头,自侧门迈步而入,极为熟门熟路地穿廊过屋,最终止步于一处掩映在浓密绿荫下的厅堂前。
厅堂周遭皆是日久年深、伞盖遮天的古树,堂前亦有匾额,却无字,两侧柱上有楹联一副,写的是“人心似铁,千人恨万人惧方称我意;天意如炉,蒸不烂煮不透能奈我何。”
楹联的漆面崭新鲜亮,应是挂上的时日未久,年轻人见了便笑:“好好的,缘何做此激愤之语?传了出去可不大好。”
“哼,老夫发发牢骚也不行?”
年轻人循声望去,就见堂侧不远一处浓荫下相对着铺了两张软席,软席上放着案几,其上摆着香炉、典籍、瓜果之类。
其中一张软席上无人,另一张软席的案几之后,则横卧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