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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屠狗轻飘飘落在楼梯中段,整个人显得光明澄澈,微微颔首道“正是。”
正是刀意生光,正是灵感初境甚至个别惊才绝艳之辈于练气境即可能掌握的意气生光,正是鲁绝哀恃之摧破天门峰的刀意生光。
他四下环顾一眼,见遍地狼藉,经不住赧颜一笑“初学乍练,一时没收住手,对不住对不住啊……”
刘屠狗的屠灭刀意,以屠灭锻兵术孕养出的心刀灵根为基,经受了包括鲁绝哀神通一刀在内的无数搏命厮杀的打磨,亦经受了包括镇北鼎气运枷锁缠身在内的夜以继日的洗练纯化。
到了今时今日,先是有感于晏浮生心意不出而灵气相随的玄妙境界,继而受孟匹夫雄浑无匹的神意气机所压迫,终于首度以本来面目现于人前,既无绚烂汹涌刀气为凭,也无猛虎衔刀、刀种生发一类异象相随。
也正因如此,才显得境界高妙,令孟匹夫这等人物都禁不住见之色变,即便是二爷自己,亦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也正是自今日始,屠灭刀意终于突破了鲁绝哀万古刀意的藩篱,自成格局、自生异象,虽离着飞仙观主的境界相去尚远,但终究在本质上无限接近,可谓之神通雏形!
此时天光早已暗淡,因楼中伙计掌柜都早早被赶了出去,竟是无人掌灯,孟匹夫独自站在阴暗处,闻言脸上并无颓唐挫败之色,反倒是若有所思。
他抬头看向刘屠狗道“孟某幼时翻阅祖父藏书,得了一本《大逍遥天河经》的残卷,其中提到四种模仿鱼类的功法或者说是四种境界,鲲化鹏飞、鲤从龙去、藏剑心肠、吞舟度量。”
“孟某百般拼凑摸索,至今只侥幸练成了其中留存最多、排名最末的大鱼吞舟图录,今日与刘校尉切磋一场,触类旁通、举一反三之下,方知何为藏剑心肠,何为鱼肠剑。原来这胸腹心肠之内,确是可以藏下刀剑的。倘若练成,未必不能再现史册上那次以‘彗星袭月’、‘白虹贯日’、‘苍鹰击于殿上’等语句描述的刺杀。”
末了他又补充一句“孟某尚非你敌手,刘校尉请自便吧。”
刘屠狗哑然失笑,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孟楼主虽然出身不凡、所图非小,但说到底只是武痴和书呆子一流,难怪身为孟夫子嫡孙,却要靠晏浮生执掌孟门门户。不过话又说回来,只看姬天行、晏浮生行事,便知这些人个个奸猾似鬼,孟匹夫未必不是在装傻扮痴。
他不再理会这位孟楼主,径直带着两个孩子走下楼梯,一把推开了有些破损却依旧紧闭着的匹夫楼正门。
门外,原本楼中各色仆役人等七倒八歪得躺了一地,个个面色苍白、神情惊骇,这些人被楼中交手的余波特别是最后的屠灭刀意波及,或多或少都受了些伤。
刘屠狗迈步而过,恍若未见。
他走在街上,遥遥望去,但见不远处已是灯火辉煌、喧哗热闹,似乎并未受到暮雨落花的太多影响。
曾几何时,在街市上厮混的狗屠子亦大言不惭要跟兰陵王亲近亲近,但其实心里只盼着能像燕铁衣一般为将为侠就心满意足。
今时今日,王侯国士皆同座,哪怕还不能在真正意义上平起平坐,却能凭手中刀留住自家的风骨与胆气。
非是兰陵非英主,非是意欲待价而沽,任你是藏剑心肠还是吞舟度量,大丈夫心中所求,二爷俺只愿提刀自取。
刘屠狗突然停下脚步,扭头问道“来时你说人配衣裳马配鞍,进了京须得换身好行头?”
刘去病点点头,不知二爷怎么突然又提起这茬“对啊,可二爷你说,咱爷们不是为了那些只看衣裳贵贱的睁眼瞎而活。”
就见刘屠狗掸了掸身上黑衣,笑道“一来呢,二爷我觉着吧,这行头就挺好。二来呢,咱爷们非但不为这些睁眼瞎活着,还得教他们瞧清楚喽……”
他朝刘去病和小药童眨了眨眼“瞧清楚什么叫布衣麻鞋、艳压锦绣!什么叫遍数天下须眉子,不肯折腰是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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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故人重逢(上)()
遍数天下须眉子,不肯折腰是男儿!
刘去病神情雀跃,少了几分在公西小白帐下历练出的淡漠与城府,而找回了几分当日被恩公一脚踹下马背、没心没肺地在大雪原上撒欢儿奔跑时的任情恣意。
昔日骨瘦如柴的小乞儿,已长成了英武健壮的少年百骑长,但幸好,刘去病还是那个一饭之恩死也知的刘去病,而二爷还是那个视天下英雄如无物的二爷!
“二爷,刚才也太便宜那老小子了,出手如此凶狠不留情,要依着西北的规矩,这事儿非得一方躺尸了才算完。”
“你也知道那是西北的规矩啊?”
刘屠狗瞥了刘去病一眼,觉着这个小刀仆终于回复了几分曾经的活泼灵动,不由得笑道“这一来呢,伸手不打笑脸人,兰陵王也算诚心招揽,咱爷们儿虽不至于卖身投靠,但也犯不着撕破脸皮,非得把给他助拳的孟匹夫砍翻在地,毕竟打狗还得看主人不是?这二来呢,此人修为虽高,但比起鲁绝哀的刀气长河来差的不是一星半点,二爷我啊,一口饭没顾上吃、一口酒没顾上喝,这又饥又渴的,还真有点儿提不起兴致。”
刘去病听了就是一乐“合着二爷压根就没把那厮放在眼里?是了,二爷可是能跟神通大宗师掰掰腕子的人物,那厮要是敢有丝毫留手才叫愚不可及。”
“你这话二爷可不爱听啊,合着往后全天下的宗师高手见着俺,都要争先恐后拿出压箱底的手段死命招呼?”
刘二爷这下不乐意了“挡下鲁绝哀一刀反倒成了俺的不是?二爷我招谁惹谁了?”
平素言语极少的小药童突然开口道“这一路上所遇之人,没被二爷招惹得罪过的……真不多。”
这孩子语气平淡,并无讥讽戏谑之意,而是在一本正经地陈述事实。
刘去病咧咧嘴,瞧着一脸愕然的二爷,想笑却不敢笑。
他才要说话,却见刘屠狗猛地一抬手臂,五指合拢,攥住了一道银光。
刘屠狗五指用力,掌指间的那道银光发出刺耳的颤鸣,兀自震颤不休。
细看时,那竟是一支森寒的铁箭!
直到此时,方有劲风吹至,掠过三人的面颊。
“二爷我有意无意得罪过的人果真不少。嘿,还真是如评书和戏文里唱的那样,喝不尽的杯中酒,杀不尽的仇人头呐。”
刘屠狗抿了抿嘴唇,忽地回身,咧嘴笑道“你叫狄季奴吧,真当二爷好脾气么?”
这一笑间,杀意尽显。
身后十余丈外,立着一人,赤红色的战袍外罩骑军皮甲,五官中依稀带些许狄人血统,手里提着一柄银弓,背后负了一筒铁箭,其中又有三支极醒目的金箭。
正是本该时刻护卫姬天行左右,却整场宴席间都未曾露面的狄季奴。
他与三名黑鸦遥遥相对,只觉刘屠狗的杀意逆冲而来,温煦绵柔如春风、淳厚浓烈似老酒,简直令人醺然欲醉,心中却是陡然一惊、警兆大起,忽觉遍体生寒、冷彻骨髓,那如北地大风雪一般的透骨寒意,让狄季奴这个狄人后裔都有些禁受不住,四肢似都有些不听使唤起来。
相隔十余丈,仅凭杀意竟能做到如此地步?难怪可以仅凭心意生光便将孟匹夫击败!
握弓的左手微不可察地一颤,狄季奴冷哼一声,脸上面无表情道“有位故人想见你,不知刘校尉可敢随我来么?”
刘屠狗摇摇头,杀意更盛“这会儿心里有火、肚里没食,天王老子也不见!”
狄季奴一窒,脸上血气上涌,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道“校尉的故人说了,眼见得兄尚未瘟疫缠身暴病横死,弟不胜欣慰之至。”
说罢他转身就走“话已带到,去与不去,悉听尊便。”
刘去病与小药童面面相觑,如此诅咒二爷,这得是多大的怨仇?
不想刘屠狗闻言却是哈哈大笑、杀意全无,毫不犹豫地抬脚跟上“我当是谁,还真是位故人!说起来,他还欠着二爷一顿饭呐。”
那夜刘二爷于瘟神天尊神像前发下“他日我终当坐此”的渎神之语,忽就有风雨雷霆大作,阿椽捧出《圣章》大声诵读以避雷劫天罚的情景,至今犹声声在耳、历历在目,却不知这投靠了兰陵王的下代南史令,如今是何模样?
这一走竟就穿过了整个西市,城门守卒远远看见狄季奴,也不拦阻查验,即刻放行,四人径直出了城,随后又偏离了官道大路。
毕竟是京师,外郭除去没有城墙、道路也不够规整,同样是人烟稠密、屋舍连绵。
狄季奴带着三人走到一户寻常人家的后院外,但见土墙低矮、柴扉虚掩。
他抬手在门上一推,却不进去,而是回身又朝来时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在刘屠狗的感应之中,周遭院落内亦同时有数道气息倏然远离。
刘屠狗迈步而入。
院中无灯火,却有月光。
月光下,一个戴逍遥巾、着青衫的年轻书生于桌前独坐,正左手扶酒杯,右手握了一卷书在细细品读。
他面向院门,听到声响抬头一看,见是刘屠狗,立刻站起身来,握书拱手,笑容温和“当日一别,小弟西去、二哥东行,不想今日竟于此地重逢。”
刘屠狗哈哈一笑,走到桌前大喇喇坐下,见桌上摆着几样酒菜,以及数副碗筷,便回头招呼道“两个小子刚才还喊饿,这会儿怎的拘束起来了?别愣着了,快些坐下来吃喝!”
南史椽哑然失笑,也不觉尴尬,礼罢复又坐下,将手中的书放在桌上。
刘屠狗瞥了一眼,这卷书赫然是当日二爷拿来交换南史氏《圣章》的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