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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交忍不住称赞道:“徐老弟的这个说法才是真的好。”
徐北游摆了摆手道:“既然孟老哥有这个意思,那我待会儿就给你手书一封,你带着去江都找一个叫吴虞的女子,然后告诉她是徐南归让你来的。”
孟交下意识地摩挲了下腰间刀柄,嗯了一声。
徐南归,北人南归?
吴虞?难道就是那位看中徐老弟的大家闺秀?
孟交没有多问,不过还是觉得应该去江南看一看,反正自己一穷二白,就是贱命一条,也不怕被旁人骗了什么。
数月之后,孟交真正到了繁华江都,见到了惊为天人的“虞美人”,见识了徐老弟口中的“小生意”,方才后知后觉,那个与自己称兄道弟的年轻人竟有如此煊赫身份,而那个要让他自称寄人篱下的妻子娘家,则是天底下最大的一户人家。
徐北游在路边一个算命先生的摊子上借了纸笔,写就一封手书交给孟交,两人就此别过。
孟交既然决定要去江南,定要将手头上的事情处理好首尾,一时半会儿怕是脱不开身,而徐北游则是独自一人漫步在丹霞寨中,走过曾经走过的街巷,终于在一条偏僻巷弄处的巷口位置看到了一棵很是茂盛的老槐树,虽然已经入秋,但仍旧残留着为数不少的树叶,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间的缝隙洒落在地上,形成一块块细碎金斑,槐树下有块很光滑的大青石,经常被人坐着的位置已经颜色发深。
看到这棵槐树后,许多过往回忆涌上徐北游的心头。
徐北游很早就来丹霞寨讨生活,不过他买不起丹霞寨的房子,只能踏着晨光过来,然后再沐着暮色回去,而中午,就在这棵大槐树下的阴凉里休息,顺便啃掉随身带着的馍。
冷硬的馍一咬就散了,无论怎么咀嚼也都难以下咽,到了冬天更是像石头一样,把牙硌得生疼,对了,冬天他不在这儿,而是在一个破旧门洞里避风。
那样的日子不算坏,可也不跟好沾边。
徐北游坐到那方大青石上,回想起有一年,他去寨子不远处的小坡上砍柴,不小心掉下来摔断了腿,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只能强忍着钻心疼痛,一点点从爬回小方寨,双手鲜血淋漓,后来他在床上躺了三个月,而且还有相当长的时间他都只能跛着一条腿走路,其狼狈之处,甚至比后来数次被人追杀还犹有过之。
还有那个丫头,只是得了一次急病,人就没了,对于高高在上的公子小姐来说,就算是病死也要缠绵病榻数载,呕血十几斤,交代完后事之后才能咽下最后一口气,可对于穷人家而言,病死,也就是一夜的事情。
也许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还没有那些所谓的名贵药草值钱,荒唐又可笑。
徐北游自嘲一笑,“难怪都说贫贱夫妻百事哀。”
有萧瑟风起,又有些许枯叶从枝上落下。
徐北游伸手接住一片,握在掌心,起身离开此处,继续前行。
再往深处走去,越来越多的回忆也在徐北游的脑海中浮现,有甜有苦。
不过似乎还是苦更多一些,因为徐北游一点也不想回到过去,去做一个庸庸碌碌的小人物。
什么不慕荣利,什么视金钱为粪土,什么荣华富贵不过是过眼云烟,这样的境界实在太高,徐北游悟不透,更拿不起来,做一个买身衣服就能花两千五百两的徐公子,一个可以在江都城里呼风唤雨的徐公子,一个可以与权贵高人称朋道友的徐公子,一个可以迎娶大齐公主的徐公子,挺好。
比当初那个勉强能吃饱饭的徐北游要好千万倍。
高来高去的仙人说自己不要荣华富贵,是因为他们本身已经高于俗世的荣华富贵之上,若是把他们一身道行废去,打落尘埃,你看他们要不要?
大儒名士说不要荣华富贵,因为他们要的是名,若是没人捧他们的臭脚,你看他们要不要?
这道理很俗,却很真。
徐北游松开手掌,那片落叶随风而去。
第五十五章 夏蝉仙剑再相遇()
转眼间便是夕阳西下的黄昏时分,一位衣着不俗的贵公子,没有骑马,没有仆从,而是孤身一人背着一个大匣子徒步而行,满头白发,雪白雪白的,颜色甚至比许多古稀老人的白发还要干净,怎么看都与这方环境格格不入。
他走在丹霞寨的街巷之间,自然引起了不少人的关注,很快就有些不正干之人要来摸一摸他的底细。
这也算丹霞寨中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外乡人来到丹霞寨,就要给本地盘根交错的地头蛇一份孝敬,有点类似于江都那边的拜码头,若是不给,难免要被找一找麻烦,寻一通晦气,一般人出门在外都不会与这些地头蛇硬碰硬,多少给些就当是破财免灾。当然,如果身份太过煊赫,那就另当别论,比如上次萧知南、端木玉、李颜良一行人,不但气度不凡,一看就是非富即贵,而且还人多势众,自然让人望而却步,不过此时的徐北游只是孤身一人,甚至连匹骏马都没有,还要自己背匣子,这便让人动了心思。
在一条位置稍显偏僻的小巷中,一名上身描龙画虎的壮汉拦住了徐北游的去路,另外一个满身痞气的精瘦男子则是截住了徐北游的退路,两人阴沉的视线在徐北游身上上下游弋,似乎在算计能从这个肥羊身上扒下几层皮。
徐北游停下脚步,想起一首诗,“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他好歹是在此地厮混了小十年的时间,不过离家两年,也要被人“摸一摸底细”了。
徐北游忽然有些不想继续看下去了,因为有些乏味,滋味尽了,与其将此地的最后一抹余韵全部尝尽,倒不如留点美好念想。
徐北游抬头望向头顶天际的火烧云,满眼红黄二色,绚丽无比。
下一刻,他背后剑匣中轰然开启,有一剑冲霄而起,将这漫天的火烧云一线分割为二,然后又划出一道弧线,在高空悬停。
然后就在两人的惊骇目光中,徐北游一跃而起,落在剑上,一闪而逝。
剑仙御剑而行。
两人仿佛被吓傻了一般面面相觑,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刚才他们两人竟然想要去摸摸这位剑仙人物的底细!?
真是嫌自己的命长了,好在那位剑仙不屑与他们这般小人物计较。
两人皆是有一种大难余生的劫后庆幸。
一剑往东而去,破开层层云霄,瞬息百里,当那一剑再次悬停时,徐北游负手而立望向望去。
此时在他的脚下有一个不大的寨子,与丹霞寨相比是天差地别,也就是几十户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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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北游的眼神柔和许多,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呢喃道:“回家了。”
这个小寨子叫做小方寨。
在近百年来,西北是当之无愧的百战之地,兵戈杀伐极重,几乎是年年升狼烟,与江南相比,好似是两个人间。
在西北,又以西河原为第一等修罗之地,仅仅是数十万人以上的大战就发生过两次,所以此地寨堡体系盛行,丹霞寨便是其中佼佼者,放眼整个陕州也是一处重镇,而小方寨则是属于爹不亲娘不爱的那种,甚至在西北军的地图上是否标准了这么一个寨子都要存疑。
可无论这个小方寨如何不堪,终归是徐北游生於斯长於斯的地方。
徐北游离开小方寨后,见识了许多人和事,也见识了许多别样的风景。
有动辄屠灭满门的阴沉暗卫府。
有身披青衣要替天行道的镇魔殿。
有雌雄莫辨如观世音的玄教教主。
有满身阴郁戾气的东北辽王。
有江都三位老佛爷,有齐州皇储萧白,有惫懒李青莲,有没大没小的李神通。
有张安,有宋官官,有剑气凌空堂,有禹匡,有张无病,有上官青虹。
有一袭白衣绝世独立的吴虞,有说话糯糯软软的小道姑知云,也有那个有望结成夫妻的公主殿下萧知南。
如今的他走过了千山万水,走过了万里方圆,见过了庙堂江湖,见过了三教九流,可这里却是最开始的地方。
所有的风景都是从这儿开始。
虽然先生说过,他不是出生在小方寨,但自从他记事以来,就是生活在小方寨中,他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土地,甚至能在夜色难辨的情形下,从丹霄寨回到这儿。
徐北游身形下落,落地之后将所御之剑收回剑匣。
不知是不是近乡情怯的缘故,徐北游没有第一时间回小方寨,而是去了距离小方寨不远的一处断崖。
断崖如故,仍是大风呼啸。
在十几年前,有一位老人曾坐在这儿,满头白发,背着一只长条状木匣,木匣用小地方很难见到的蜀锦织锻裹着。
还有一个稚童,拿着一只刚刚捉到的夏蝉。
老人与稚童在这儿做了一个小小的交易。
十几年后,还是那只剑匣,还是满头白发,可是不见老人,也不见稚童。
因为稚童长大了,继承了老人的衣钵。
至于老人,死了啊,什么仙逝,就是死了,被别人打死了。
再也活不过来,就连尸体也没剩下。
徐北游立在断崖上,将背后剑匣摘下,立于身侧。
常年不休的大风仍旧是呼啸不止,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徐北游自认不是一个多愁善感之人,可这一刻他却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他仰起头,看着远处缓缓西沉的夕阳,轻声自语道:“我叫徐北游,双人徐,北方的北,游历的游。”
大风吹过,吹散了话语,不知说与谁听。
过了许久,夕阳终于是完全沉入地下,天色晦暗,只剩下地平线处的一抹黯淡光亮。
一直站在这儿的徐北游怔然出神。
他有点想念师父了。
那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