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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时分,徐北游停在一面峭壁上,日行五千里,休说是神骏之脚力,就算是号称朝游沧海暮苍梧的地仙修士,也要气机枯竭,疲态尽显,可如今的徐北游却没有此等忧虑,不是因为他的境界修为如何高绝,而是此时的他无形无质,根本不在乎气机体魄。
月明星稀之下,徐北游的身形从峭壁上消失不见,继续前行,身形所过之处,不论是坚硬如岩石,还是轻软如积雪,都不见半点足迹,如清风入夜,穿林翻山,逐渐进入雪山之中。
茫茫雪山不见尽头,徐北游行于其间,何其渺小,行了数日数夜,九座相拥而立的山峰骤然出现在他的视线尽头,与周围的雪峰相比,宛若鹤立鸡群一般。而被其余八座簇拥在中间位置的山峰还要更高一重,其上有肉眼可见的大阵笼罩,在周围形成一层淡淡的温晕,正是素有天上白玉京之称的都天峰。
离的再近些,可以看到九座山峰间有索桥相连,各座山峰及山腰上更有连绵的建筑,周围云气缭绕,这些殿阁似隐似现,真如一座悬浮于九天之上的煌煌天宫。
这是徐北游第一次见到道门的根本所在,真正见识了巍巍玄都的真容之后,他的心底亦是感慨良多,他去过佛门,也去过摩轮寺,见识过大隐于朝的天机阁以及海外三十六岛的剑宗,但与道门的山门相比,还是相差了太多,哪怕是佛门的祖寺如同一座雄城,剑宗的三十六岛隐于浪涛之间,但终究还是在凡间,又如何比得了在“天上”的白玉京!?
千百年来,这里出过数百位逍遥地仙,而在此地得道的飞升仙人,也不乏十指之数。千年积攒下来的威严,让徐北游有些沉重,甚至生出渺小之感。地仙十八楼境界如何?十八楼之上又如何?这儿从不缺地仙修士,更不缺惊采绝艳之辈,哪怕是剑宗的开派祖师上清大道君,一剑力压二十四位大真人,也只是反出道门而已,更未能将道门如何,直到徐北游接掌剑宗,都是如此。
徐北游所需要面对的道门之中,有一位十八楼之上的半步仙人。
一位道门祖师曾经说过,如若不得神仙位,不如长生做地仙。
虽说秋叶已显飞升之相,但若是他狠下心来,拼得每百年一次雷刑加身,留在世间做一个长生地仙,也无不可。到那时,世间还有谁能奈何得这位在世仙人?
只是秋叶能否舍得放弃飞升之果,去做一个滞留凡间且永无飞升之望的地仙,这是谁也不敢说的事情。也正因如此,才有了徐北游的这次大梦之行。
距离道门九峰越来越近,徐北游不敢有丝毫托大,从空中落下,决定从剑峰山脚处上山。
剑峰毕竟是荒废日久,一条登山之阶也是处处可见残破,梦中神游至此的徐北游沿着山路徐徐登山,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竟是一路畅通无阻,没有任何阵法阻拦,也没有遇到半个人影,就这么平铺直叙地来到山顶。
剑峰如剑,其山巅处算是名副其实的方寸之地,只能建造有一座殿宇,迎风凌空,本是一等一的观景之地,不过在剑峰败落之后,便罕有人至。
当徐北游进到这座殿宇时,发现其中摆满了道门大真人的排位,不下百人。
大厅中央是一个极大的阴阳双鱼图,两侧放置着一个个以供跪拜的蒲团,与莲花峰上的剑气凌空堂格局有些相似。
下一刻,徐北游骤然停下脚步,脸色凝重。
因为在其中一个蒲团上竟是凭空出现了一道身影,背对着门口,在徐北游望向这道身影的时候,这人竟是也随之回过头来,直直望向徐北游。
不同于先前李姓老人的那种似有所觉,此人是真真切切看到了徐北游。
在这一瞬间,徐北游竟是生出了被人一眼看透的感觉。
第五百二十四章 生前人言身后事()
这一双眼睛,广阔如天地,其中有日升月落,有星辰幻灭,深邃如宇宙,仿佛要将眼中的一切都吸纳进去。
徐北游花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将自己的视线从中拔出来,然后望向此人。
只见此人大概不惑年纪的中年相貌,黑发黑须,身着一袭玄色道袍,就这么看着徐北游。在这座剑峰之巅的大殿中,若是还有其他人,八成会觉得此人正在出神发怔,可徐北游的心中很明白,此人的的确确看到了自己的存在。
徐北游想不明白此人为何能看到自己,毕竟严格来说,此时的徐北游并不存在,甚至这个世界也应该是虚幻才对。
盘坐在蒲团上的中年道人双手捏成法指,微笑道:“贫道终是见到了上清传人。”
“不知阁下是?”徐北游下意识地开口说话,转瞬就想起他此时应该不能出声才是,不过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的嗓音竟是在这方大殿之中清晰地响了起来。
徐北游猛地回头。
不知何时,在他身后已经不是殿外广场,更不见登上剑峰之巅的山路,只有白茫茫一片,当徐北游再转过头来望向中年道人时,道人继续说道:“贫道并非本尊,只是一缕神念分身,屈指算来,已经在此地等候了两千余年,只为了等一个有缘之人,可惜玉清后人将此地封锁,贫道始终无法遇到有缘人,也就只能滞留此地。”
中年道人微笑道:“当年上清与玉清相斗,上清一脉人多势众,本是占据了上风,只是本该恪守中立位置的太清一脉倒戈向玉清一脉,两脉联手之下,强弱之势立时颠倒,最终胜负逆转,上清一脉大败亏输,不得不离开西昆仑,远赴东海。”
徐北游强压下心头震惊,试探问道:“阁下是我上清一脉的前辈?”
中年道人点头道:“吾之本尊的确是上清之人。”
徐北游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我上清一派,又被世人称作剑宗,自开派祖师上清大道君以来,已有十六代宗主,五百年以降,共有五代宗主,分别是第十二代宗主无衍子,第十三代宗主许麟,第十四代宗主上官仙尘,第十五代宗主公孙仲谋,晚辈徐北游不才,是为第十六代剑宗宗主。”
中年道人问道:“那么第十七代宗主呢?”
徐北游愕然道:“晚辈继承宗主之位尚不足一年,门下弟子也只有一人,且未及冠,无论德行、威望、修为皆不足担当宗主大位,又如何有第十七代宗主之说?”
中年道人摇头道:“此时非彼时,此时世间已无徐北游,既无徐北游,便是没有第十六代宗主,如何不能有第十七代宗主之说?”
徐北游猜不透眼前之人的想法,只能如实回答道:“此乃身后之事,晚辈是生前之人,自是不知身后事,不知前辈所言的第十七代宗主到底是何人。”
中年道人点出天机却不一言说透,“当年道祖曾言,上清止于十六,玉清止于十五,太清止于十四。”
徐北游震惊道:“若是晚辈所记不错,如今的道门掌教真人秋叶正是第十五代掌教,若依照前辈所言,岂不是道祖所传玄门便要就此消亡?”
中年道人道:“当年的玉清、上清之争,归根究底,在于‘正统’二字,两脉都想以道祖正统自居,互不相让,于是争执不休,甚至是大打出手,玉清一脉在打败驱逐上清一脉之后,以道祖正统自居,无人敢于反对。”
徐北游顿时有些恍然,道:“道祖传道,本应是一家,因三位大道君之故,一分为三,若是上清止于十六,玉清止于十五,太清止于十四,便是三脉重新归一之时,不知晚辈所言可对?”
中年道人微微抚须,点头道:“孺子可教也。”
徐北游一时间不知是喜是悲,心情复杂无比。自他从师父的手中接过剑宗衣钵,便立志要重振剑宗,复仇道门,可如今却有人对他说,剑宗会亡,道门也会亡,那岂不是两者同归于尽的下场?若真是如此,他当下所做的一切还有何意义?
似是看出了徐北游心中所想,道人复而又道:“你也不必担忧,三脉恩怨纠缠达两千年之久,想要重归一家又岂是一朝一夕之功,没有上清之主,没有玉清之主,并不意味着上清和玉清两脉就此不存,两脉仍旧会雄立世间,想要真正做到三脉归一,还要等到一百九十年之后”
道人的话语戛然而止。
徐北游听得满头雾水,不得不追问道:“那时会怎样?”
道人摇头道:“若是你能活到那个时候,自然就会知晓,若是你活不到那个时候,不管你是飞升离世,还是化作一抔黄土,都已经是你的身后之事,与你无干。”
徐北游对于道人的说法并不认可,洒然笑道:“不管身后百年、数百年之后如何,人活一世,不能只为自己而活,总是要后人谋划几分,若是不知道也就罢了,可既然知道了,总要在尽可能的情形下尽力而为,如此才算是问心无愧。”
中年道人对于徐北游的话语不置可否,既不赞成,也不反对,只是说道:“人力有时而穷,哪怕是天上的仙人,也是如此,你若是事事如此,只会让自己身负千钧重担,终是难求逍遥自在。”
徐北游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道:“晚辈刚才一直在想,前辈到底是哪位祖师,竟然能知晓这等天机。”
中年道人笑而不语。
徐北游再试探问道:“前辈是否知晓晚辈来此的目的?”
中年道人淡然道:“无非是寻觅一份机缘,以求成就所谓的佛家金身。”
徐北游气息一凝。
中年道人轻轻弹指,轻声笑道:“道之大,远非道祖一家之道,修道也是如此,大可不必拘泥于一家之中,也可博采众家之长,求同存异,触类旁通。”
然后道人望向徐北游,问道:“你可知道贫道之本尊是谁?”
徐北游面露迟疑之色,皱眉道:“晚辈却是不知,晚辈先前以为前辈是上清大道君,可现在听到前辈一番话语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