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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瑄微笑道:“说到萧瑾,我倒是想起很多老人,现在回想起来,魏禁、徐林、徐琰、闵行、诸葛恭、羊伯符、韩雄、谢公义、孙世吾、端木睿晟、曲苍、李如松、唐春雨、萧公鱼、萧疏、张海九、李宸、陈涵、石勒、周景朝这些人都已经不在人世,太祖高皇帝所定的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中,就只剩下你我二人了。”
说到这儿,韩瑄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群年轻人,“瞧见没有,那是闵行的孙子闵淳,徐林的重孙徐仪,魏禁的孙女魏元仪,再加上谢公义的孙子谢苏卿,萧疏的儿子萧摩诃,萧公鱼的孙子萧去疾,以及已经死了的端木睿晟的儿子端木玉,曲苍的儿子曲长安,还有我的那个义子南归,现在的庙堂之上,尽是你我的晚辈了。”
蓝玉沉沉喟叹一声,然后规劝道:“庙堂上一代新人换旧人。当年你年轻的时候,在你前面还有孙世吾和周景朝这些老臣,那时候的你就对我说,一日两餐可果腹,一年四季无冻虞,以布衣之身跻身庙堂,实在是没有什么怀才不遇的积郁之气,只觉得要以一身所学报国,方能不留遗憾。现在你已经老了,也无愧于国,所以等到长公主登基之后,就顺势退了吧,交给他们年轻人去做,你也好颐养天年。”
韩瑄笑着点头,“是该退了。”
第六百三十四章 父子夫妻共此时()
今日是正月二十二,甲子日,也是内阁议定的举行登基大典的日子。
辰时时分,煌煌仪仗自大齐门而出,天子亲军护卫,诸宗室随行,足有数万人之众,不可谓不浩大,不可谓不庄严。
虽然现在仍旧是天气严寒,但御道两旁站满了前来看热闹的百姓,毕竟上次见到这样的阵仗,还是太宗皇帝在位的时候,而且如今竟是太宗皇帝的女儿要继承乃父皇位,这位马上就要登基的公主殿下还平定了三大藩王的叛乱,又怎能让人不感到好奇。
因为大齐王朝没有兄终弟及的规矩,所以萧知南在与群臣商议之后,认为自己不可从兄长萧白那里继承皇位,而应是从皇父萧玄处继承皇位,如此一来,以免形成所谓大宗小宗之间的继统继嗣之争。
好在兄妹二人俱是同父同母所生,并无嫡庶之分,而萧白又在位时间太短,在这一点上并未有任何阻力,所以萧知南此次继承大位,并非是继承兄长萧白之皇位,而是继承生父萧玄之皇位。
今日的萧知南直接乘坐皇帝銮驾,被十六匹马一起拉动,整驾马车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型宫殿缓缓前行,离开帝都城,前往圜丘坛。
此时的圜丘坛周围,近十万森然铁甲,层层环绕,肃然而立。
在大潮一般的黑甲大军中又分出一线路径,直通圜丘坛,道路两旁则是肃立着手持礼戟的甲士。
在路径两侧,旌旗翻滚,遮天蔽日。
满朝文武勋贵已经从那座小未央宫中离开,来到圜丘坛前按照品秩各自排列。
少顷,一声声低沉号角声音响起,然后在连绵不绝的号角声中,巨大的仪仗车驾在官路尽头隐隐可见。
天子亲军护卫在车驾四周,同样是玄甲黑马,外罩同色大氅,随风而动,气焰雄壮。
百官和护军在这一刻都有了片刻的沉寂,不过这样的沉寂也就一瞬间,很快百官和大军齐齐跪地相迎。
很快所有的官员都听到了积满白雪的官道上传来了车轮辗着积雪发出的声音,听到了整齐沉重的马蹄踏着积雪发出的声音。
当皇帝銮驾缓缓停下之后,先是天子亲军下马,然后宗室下车,皆着冕服。
“百官恭迎新君圣驾!”司礼监首席秉笔张保以尖锐的声音喊道。
立时有亲军侍卫上前拉开了皇帝銮驾的车门,然后便是一身帝王装扮的萧知南缓缓走下了銮驾。
大齐皇帝之衮服最为尊崇,为十二章服,上绣龙、火、华虫、日月星辰。
此时萧知南身着黑红二色的十二章服,头戴十二旒帝冠,不见女子的柔媚之气,愈显威严庄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诸臣这时不用任何人领呼,几乎同时发出了山呼声!
萧知南却仍然站在銮驾御辇旁,一动没动。
所有的官员都抬起了头,所有的目光都露出了些许诧异之色。
然后就见御辇里居然跟着出来了一个人,也下了车。
那人正是魏王徐北游。
在百官半是惊诧半是恍然的目光中,萧知南拉着徐北游的手慢慢踏着跸道的积雪向圜丘坛走去。
四周又想起了震耳欲聋的山呼之声。
来到圜丘坛前,张百岁早已等候在这儿,他的手里捧着一方华美紫檀木盒亦步亦趋跟随,木盒上雕刻有日月星辰,山川草木,隐隐有祥瑞之气生出。
其中所盛放的正是象征着国之正统的传国玉玺。
萧知南松开徐北游的手,从张百岁的手中接过紫檀木盒,在万众瞩目之中,一步一步缓缓登上圜丘坛,然后是徐北游扶剑随行其后。
此时的圜丘坛第三层中心位置已经设好香案,除了一应供奉祭天之物外,还有一只黄金三足酒樽。
萧知南缓缓登顶圜丘坛,将手中紫檀木盒置于香案上,立于香案前。
徐北游则是退至一旁边缘。
然后张百岁开始宣读继位诏书,声音不大,却能回荡于天地之间。
“先帝崩殂,天下荡覆。以至于刀兵四起,生灵涂炭,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幸赖祖宗之灵,危而复存……今仰瞻天象,俯察民心,是以既树神武之迹,又光曜明,德以应其期,历数昭明,信可知矣。故有诸将主张于前,文臣劝进于后……”
待到诏书宣读完毕,萧知南从紫檀木盒中取出传承自祖龙始皇帝的传国玉玺,上有九龙交纽,下刻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放于左侧,最后高高举起黄金三足酒樽,上敬苍天。
十余万人目睹此景,尽皆无声,只余呼啸风雪之声。
萧知南将樽中之酒倾倒于面前,放下酒樽,声传九天之上。
“朕本太宗文皇帝之女,荷上天眷顾,祖宗之灵,遂监国训政,致英贤于左右。凡西北、燕州、齐州、蜀州、徽州、豫州、江州、湖州、湘州及草原、南疆、魏国诸地,各处寇攘,屡命诸将校奋扬威武,四方戡定,民安田里。”
“今天下安定,又有文武大臣百司众庶合辞劝进,尊朕为皇帝,以主黔黎。勉循众请,于正月二十二日告祭天地于圜丘之坛,即皇帝位于圜丘坛。改元靖宇。恭诣太庙,册封帝夫徐北游为魏王。封三公者,太师蓝玉、太傅韩瑄、太保徐北游。封三孤者,少师谢苏卿,少傅赵无极,少保张无病。封三师者,太子太师魏无忌,太子太傅查擎,太子太保禹匡。封三少者,太子少师赵宗宪,太子少傅李贞吉,太子少保文慈。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短暂的寂静之后。
蓝玉率先行叩拜之大礼,一字一句,声传数里,“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继而百官和十余万大军的山呼之声也随之响起,吾皇之声直冲九霄。
徐北游却是忽然觉得心里很是不安,悄无声息地下了圜丘坛,堂堂十八楼巅峰的大剑仙,今日不知怎的,竟是有些脚步踉跄。
他来到唯一没有下跪的韩瑄身旁,老人仍旧坐在椅子上,身上披着大氅,膝上盖着厚厚的毡子,这还是徐北游怕冻着老爷子,亲自给加上的。
旁边的蓝玉看了徐北游一眼,没有说话。
此时的韩瑄闭着眼睛,神态安详,嘴角甚至还带了几分笑意,像是熟睡一般。
见此情景,徐北游心头猛地一痛,多少次生死徘徊都没哭过一次的他竟是流泪了。
他强忍住喉间的哽咽,心里还存着几分侥幸,想要再去探一探老爷子的神魂,却发现紫府之中早已经是空空如也。
第六百三十五章 哭而无声亦无言()
齐承平二十五年正月二十二日,齐阳长公主萧知南正式登基称帝,改元靖宇,分封诸大臣勋贵,成为大齐史上的第一位女子皇帝,同时也是古往今来的第二位女子皇帝。
同年同月同日,英国公、内阁首辅、文渊阁大学士、吏部尚书、太傅韩瑄于圜丘坛登基大典上寿尽而终,享年八十岁。
韩瑄身死之事,只有蓝玉和徐北游两人察觉,即便在徐北游心中,视韩瑄如生父,但是在外人眼中,父子之大仍旧是大不过君臣。徐北游也不愿让老爷子保持了一辈子的清名在最后的时候再被人诽议什么,所以韩瑄故去的消息,徐北游并没有闹得满朝皆知,直接瞒了下来,然后扶起仿佛只是睡着聊老人,往未央宫方向而去。
赵无极、查擎等人在这个时候自然也察觉出不对,不过众人在互相交换眼神之后,都心有灵犀地缄口不言。
来到此时已经空无一饶未央宫中,徐北游将老爷子的遗体放在座椅上。
这一刻,徐北游发现眼前本该十分熟悉的韩瑄却是有些陌生,在他的印象中,先生永远都是身材高大,可现在的先生,依在椅子上,就算裹着大氅,还是显得瘦瘦就像干枯了树干,再不复当年枝繁叶茂时的样子。
徐北游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哪怕他当初孤身一人鏖战江南再转战草原大雪山的时候,也没有像现在这般疲惫过。
就算老人已经病重多日,徐北游也已经有了相应的心理准备,可当事情真正来临的时候,还是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他从没有想过,那个先生,那个老头子,竟然会以这种方式离开了他。他总是觉得,老头子一直会在,等到他胜晾门,立了剑宗,老头子也会在,哪怕是他飞升证道了,老头子也会嘱咐他去了上之后如何如何。
可生死之间,就是这么措不及防。
徐北游在偶尔的空闲时候,不是没想过老爷子真走到了年已尽的那一,到底会是个怎么样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