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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信。”
“不要紧,我可以证明。”罗邦彦说着走到书案旁,找出一张纸,提起笔开始复写那块布帛的内容。罗青青看着罗邦彦一笔笔地写字,发现他的字体和布帛上的真的别无二致,而且书写的内容和格式也一模一样。
然而罗邦彦写了三分之二,笔却止住了,原因很简单:剩下的内容他忘了。
几滴墨水滴到纸上,洇了一小片。这团黑点不光在纸上,也滴在了罗邦彦和罗青青的心上。
“你还说假话!”
“对不起,我”罗邦彦臊红了脸,连放下笔的勇气都失去了。
“你不是我爹,你是骗子,骗子!”罗青青骂着,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其实现在已经不用对方再解释了,罗青青已然明白,身旁的男子与自己到底是什么关系。但她无法原谅这个人,因为她虽然虔心礼佛,却并没有超脱,虽然她一心修行,却也没有看开,她不能原谅罗邦彦,不能原谅一个连自出生就陪伴着自己的几句话都忘记的所谓“父亲”。
“你滚,我不想再看见你!你滚!”罗青青哭骂道,甚至抄起桌上的书卷朝罗邦彦砸去。
罗邦彦试图挽回,说:“青青,你不要这样,我真的是你爹。不信你照照镜子,我们多像啊!”
提到长相,罗青青砸光了书卷,猛然看见桌角还放了把剪刀,便疯了一般拿起剪刀要割自己的脸。
“别——”罗邦彦扑过去抢夺剪刀。罗青青与他争斗,发出歇斯底里的哭叫。
在外面看着的温迪罕扬古一见情形失控,赶忙叫上人冲进屋里,试图拉开里面的一对父女。
一群人扭打成一团,一片混乱中,有人惊叫,因为他看见了如注的鲜血。
几人分开,冷静下来,就看见带血的剪刀躺在地上,罗青青的左颈喷射着血红的液体,将桌面、地上的经书都染得鲜红。
“不——青青,女儿!”
罗邦彦撞开两旁的人,扑上去尽力摁住女儿脖子上的伤口,可血液并没有被堵住,而是从罗邦彦手掌的四侧溢出,洇湿了二人的衣服。
“爹,救我”
过了会儿,罗青青再不能发出声音了,她双眸中的光芒消失了,两只眼睛就像泥土捏出来的一样,毫无生机。她的躯体也像断开了提线的木偶一样,瘫在椅上,再也不能自己活动了。
“青青”
罗邦彦抱着女儿尚有余温的尸体,眼中没有一滴泪,因为他已经不知道怎么才能流泪了。女儿的一生并不长,只有短短二十年,而他陪伴女儿的却只有出生和死亡两个时刻。既然他主动丢弃了女儿,那上天就绝不会让他再得到。造化弄人,命运弄人。
温迪罕扬古心道:完了,而后厉色骂道:“罗邦彦,’虎毒尚不食子’,她不愿意跟你走你便杀了她,你的心也太狠了!”
“怎么回事,啥子事吵吵?”元敬阳闻讯赶来,拨开人,看见了屋里的惨象,一颗心顿时揪紧了。“人没了?”他问。
“没了。”其他人答道。
“谁干的?”
“这还用说吗?”
元敬阳敛容肃色,指着罗邦彦道:“罗社主,立刻放开罗娘子的尸身,搞快点离开这里,不许再找回来!”
罗邦彦默默放下血泊中的女儿尸体,直起身喃喃道:“我是凶手?不,我不是凶手,凶手是你们,凶手是你们!万羽堂,我会回来报仇的!”罗邦彦的语调陡然升高,他再度抱起罗青青的躯体,夺路而走。
门口处的几个堂众试图阻拦,却被罗邦彦单手一抓一放,轻而易举地甩开。
“禇师弟,枪!”
罗邦彦的两名师弟闻声跑了出来,将罗邦彦的金枪掷过去。罗邦彦抱着女儿,单手接住长枪,三人均提枪在手,而后以枪点地,翻滚着跳出万羽堂的院墙,犹如三道不同颜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第三二九章飘摇启航()
“青灯古卷想不到罗娘子真的就如一道青烟一般,溘然长逝了,仿佛她从未来过这世上,可惜、可叹。”两天后,元敬阳收拾着血迹已干,页页殷红的经书,喟叹不止。他情不自禁地想起几年前去普陀山带回庆音——也就是罗青青的那天。那一日阳光明媚,普陀山上祥云缭绕。他去尼姑庵被一个叫道育的老尼姑哄骗了进去,就带回了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尼姑。
那天我还“抢掠了”庵里的不少财物,这小娘子还骂我,慢慢养成了见我就骂的习惯,尤其是我跟她提找媒人介绍良家子弟与她成亲的时候。元敬阳回忆着,嘴角泛起苦涩的微笑。如今他耳朵里已经生出老茧,可那熟悉的骂声却再也不会有了。兴许她听我找媒人就生气,是因为他其实一直在暗暗喜欢我吧?毕竟我是带她下山还俗的男子。元敬阳不知从哪儿得来的这股恬不知耻的自信,瞎想一下还觉得美滋滋。
元敬阳想了那么多再没有可能发生的美好事情,唯独没有想到一点:罗青青的结局正是因他产生,出走、遭受侮辱再到死亡,促成这一切的都是他元敬阳。
他正神思飞扬的当儿,温迪罕扬古喊他,打破了他不切实际的幻想:“总堂主,狄门、不、狄社主有事找你。”
“请他在会客堂稍候,我这就过去。”
元敬阳放下手头的事,去了会客堂要见狄万英,发现狄万英这回过来与往日不同。往日狄万英最多带着狄千慧、花宗训及石景崇三人来吃吃喝喝,唠唠嗑,玩玩就走了。这一次狄万英不光带了往常总跟在身边的三人,还讲十余个社中头领一起带来了,显得相当隆重。
元敬阳诧异,玩笑道:“狄兄,你来就来吧,还带这么些人。最近就有别人也像你似的找上门来。若不是我与你熟识,我还真当你来找茬呢!”
狄万英意识到自己的做法令元敬阳有点紧张,便轻声笑笑,语气平和道:“元兄弟,我这是自赶赴安庆参加军社大会之后以来第二次来到你这里。此次我来还带了许多属下,是因为有要事想和你商量。还请元兄弟将你的弟兄们也叫来一同商讨吧。”
元敬阳意识到狄万英此次串门不同寻常,即刻叫来现在身在万羽堂的重要头领,按职务及先后次序一一落座。
所有人到齐后,狄万英一言惊动四座:“元兄弟有没有想过也将自己的帮派改组为军社?”
“啥?”元敬阳挖了挖耳屎才从惊愕中反应过来,答道:“从没想过。”就算他想过,凭万羽堂的人数,也远不足成立民间军社的标准。
至于万羽堂的头领们,交头接耳,议论一番,也觉得既没意向也不现实。
元敬阳如实相告:“狄兄,我虽然是长洲开国男,可我万羽堂总共才不到三百人,完全不够格申批改组为军社呀。”不得不说,元敬阳经历过唐家村剿匪、建康府水战以及忠义社南归三次事件后,对一切想让自己出力且无论讨不讨好的事情都很敏感。即便万羽堂现在有实力,他也不想上套。
狄千慧嫣然笑道:“元兄弟说笑了。你万羽堂在扬州楚州设立了分堂。若申报批文,怎么也得把你们两个分堂的兄弟都算上吧?”
军师禹边云接过话茬避重就轻道:“唉呀,那俩分堂不过是一时兴起建立的,当做买卖的中转而已,到现在也没几个人,不算数,不算数的。”
狄万英何等聪明,显然明白万羽堂的人经历许多下来,大都不求上进,只想过安逸日子,便对禹边云说道:“禹先生不要想太多。狄某只是觉得自己的玄影门升为军社,万羽堂作为友邦,元兄弟又有开国男爵位,理当有福同享,也做个军社的社主。而且”他的脸色突然凝重了起来,像是心中揣着什么令人堪忧的事情。
元敬阳见状问道:“狄社主可是有什么别的事想说?”元敬阳一问,狄万英顺势叹了口气道:“元兄弟,你怕是不知道,你在平江安安逸逸,荆湖两路、利州路、淮南西路等数路已经开始秣马厉兵,准备大战了。”
元敬阳问:“大战,什么大战?哪里又有人造反了?”
狄千慧道:“大哥几度说到安庆军社大会,而且军社大会上的一切传闻元兄弟应当也听到了。将会发生什么样的大战,元兄弟会想不到吗?”
元敬阳完全没想过,在接下来的数年,大宋中部将会持续一场规模甚大、但并不会载入史册的军社大战。
“没想过。”元敬阳如是说。这也是万羽堂里绝大多数人的心里话。
“元兄弟,时势造英雄。潇湘社以一己之力绝对无法对抗以忠义社为首的天下军社的围攻,更何况他们社主沈玉璃实为妇人的事情已经逐渐传遍天下,潇湘社内部必定会产生矛盾,无法齐心。敌六十四万众六十四万条心,而天下军社百数十万人一心,岂能灭不了潇湘社?元兄弟,只要加入就必有响应之功,若作战取得战果还有封赏,此等百利无害的事情,元兄弟就不想干吗?”
元敬阳与禹边云和李衡二军师商讨一番,其余头领也盘算许久。而后元敬阳给出答复:不想掺合。
死儿子,死密友,死红颜。短短数月,元敬阳就经历了那么多离别。若是再带着几百号弟兄去送死,他于心不忍。各个头领们害怕元敬阳看见死太多人又犯病发神经,万一再间接害死谁,他们也不愿意看到。
狄万英没有放弃,仍问道“元兄弟真不想获取难得的功勋?”
元敬阳摇头,道:“我就是个山村里的猎户,功勋什么的,本就没有妄取之心。再者沈玉璃是我夫人的养母,也就是我的岳母,我和她又无恩怨,岂能与她为敌?”
狄万英问:“元兄弟和沈玉璃真的素无恩怨?”他对沈玉璃和元敬阳之间的关系并不了解,这句话也就是随口一问。可万没想到,偏偏就是这一句话,把元敬阳问住了。
禹边云、李衡,温迪罕扬古,到就近坐着的史霁风、耶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