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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过又一张递来的帖子,王夷甫正要开口客套,视线一颤,停在请柬的落款上——竹林六子。
王夷甫惊喜地唤出声来,匆匆吩咐了下人一句,自己兴冲冲地奔入侯府。边上有客人探头瞄到请柬,情不自禁地大嚷:“哎呀,是‘竹林游艺’的请柬啊!”
众人一片沸然,红着眼盯着王夷甫的背影,恨不得打翻他抢过请柬。竹林六子是建康一等一的大名士,晋楚士林的风范标杆。他们发起的竹林游艺向来被誉为士族最顶级的名流聚会,参与的无一不是当世翘楚,名士天骄。诸多世家弟子挤破脑袋想往里钻,却难如登天。现在六子亲自相邀,意味着原安小侯爷真正扶摇直上,成为万众瞩目的一代名士。
王夷甫找到支狩真,喜不自胜地要他更衣沐香,前去赴会。
竹林游艺定在下午申时,时辰尚早,王夷甫却一个劲地催促。支狩真只得换了一袭广袖飘飘的宽袍,套上高脚木屐,长发披散下来,只插了一根白玉簪子。按王夷甫的说法,这是大晋名士的标准打扮,可惜袍子太新了些,扯旧弄皱了才更好。
支狩真坐上一头青牛拉的车,缓缓而去,仿佛融入了远处灿烂的夏光。直至他人影消失在巷尾,王夷甫犹自立在浓密的树荫下,默默瞧着。
半个时辰后,牛车抵达钟山南麓的一处幽谷。
支狩真下了牛车,隐约听到琴声随风飘来,夹杂山涧泉水叮咚,珠溅白石,一时神清气爽,暑意尽消。
两个头挽双髻的童子立在谷口,抬头挺胸,神气活现地验过请柬,完全不似低人一等的仆役模样。
时辰未到,谷里人影稀廖。支狩真沿着蜿蜒的溪涧,一路行去。沿途芳草鲜美,鸟语花香,奇石嶙峋,修竹丰茂,盛夏的阳光被郁郁竹色映得一片幽碧。和风一吹,竹林光影婆娑起舞,发出沙沙的天籁声。
支狩真远远望见嵇康披头散发,罩着皱巴巴的宽大丝袍,跪坐在溪水边抚琴。向秀高踞在一株翠竹梢头,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偶尔长啸一声配合琴音。刘伶浑身脱得赤条条,泡在溪水里,大字型仰躺,头枕一方青苔滋生的水岩,胸口摆着几把歪倒的酒壶。
三人附近,立着一尊高大破旧的三足石香炉,袅袅飘散出五石散的奇香。石香炉不远处,还放着一个打铁的炉子,锈迹斑斑,炭火烧得正旺。
溪水对岸的草地上,两只毛色鲜艳的公鸡你跳我啄,斗得正酣畅。阮籍头发乱如鸡窝,趴在杂草堆里,屁股高高翘着,一边观看斗鸡,一边旁若无人地拍手叫好。
支狩真嘴角暗自抽搐了一下,识海内,萌萌哒忍不住嚷道:“你妹啊,这就是大晋名流的顶级沙龙?”
第三章 兴游竹林异境()
“没有美人美酒,莺歌燕舞,没有山珍海味,纸醉金迷!穿的那么破,还有一股臭脚丫子味……”萌萌哒直翻白眼,一个劲地数落,“故意搞成这副样子,来显示自己不落俗套?肤浅!”
“稍安勿躁。”支狩真束手默立,耐心等了片刻,嵇康三人始终自得其乐,并未招呼他。王夷甫告诫过,竹林六子不喜世俗礼法。支狩真略一沉吟,索性在溪旁坐下来,脱掉木屐白袜,赤足浸在清凉的溪水里。
水流像柔软的丝缎滑过肌肤,波光明澈,倒映疏密的竹色,纤细的猫鱼悬浮不动,影布石上。支狩真轻轻晃动小腿,鱼影翕然远逝,宛如无声无息穿过透明的天空。
他垂下眼,浑身放松,心不知不觉静下来。
如履薄冰地走过十多年,他从未享受过如此轻松惬意的时刻。无需勾心斗角,剑拔弩张,无需瞻前顾后,口是心非。
他只需向这片竹林打开自己。
风声、鸟声、竹叶声、流水声融入嵇康洋洋洒洒的琴音,听似无序,却似有致,既交合共鸣,又泾渭分明,像时而并驾齐驱,时而相互追逐,时而交错分开的鸟群,将天与人的和谐独立以最生动的方式一一呈现。
支狩真沉浸在玄妙不绝的声乐里,仿佛也化作一只鸟,追随着鸟群起落飞翔。不知过了多久,他心中灵光一闪,刻意调整呼吸,随着琴音一起一伏,一张一弛,整个人变得冥冥渺渺,自然而然地融入了竹林……
四周景物陡变!
绿莹莹的亮光覆盖视野,他濯足的溪水竟化成一条熠熠生辉的光河,曲曲折折流转,像节节攀长的竹笋,一直延伸向远方。
溪水底的岩石变成晶莹的白玉、碧玉,连鱼儿也变得亮如灯笼,大如舟船,鳍像彩色的风帆飘扬,翩然穿梭光河,透明的鱼肚子里藏着各种奇珍异宝。
支狩真心头一惊,猝然跃出光河,反手拔出袖藏的断剑。小腿上沾的水珠簌簌滚落,滴在弧形凹陷的翠色地面上,发出清亮的啪嗒声,又化作闪烁的光点,从他眼前冉冉飘散。
幽谷消失了,他置身在一个比山谷更广宏无尽的洞,脚旁光河流浮,穿过足以容纳数十匹奔马的巨型洞口,洞道幽深蜿蜒,不断岔开分路,形成复杂交错的庞大迷宫。
这是竹林六子布下的法阵?支狩真持剑静立,警觉望向四周,陷入法阵最忌讳的就是轻举妄动。
“原小友,这么紧张做什么,难道我等还会吃了你?”刘伶戏谑的笑声从光河的方向传来,一条头如绣球的胖红鱼浮出光波,游到支狩真跟前,厚厚的鱼唇一翕一合。
“酒仙说笑了,是我一时受惊,乱了方寸。”支狩真瞧见刘伶依旧全身,仰躺在鱼肚子里,高高翘起腿,手上抓着一根结满花苞的金色树枝。花苞酷似酒杯,被刘伶一一摘下来,倒入嘴里,银白色的浆液从花苞里汩汩涌出,散发出一股甘醇馥郁的酒香。
“啧啧,花香清甜,酒劲浓绵,这株醉芙蓉至少有百年火候了。”刘伶咂咂嘴巴,打了个酒嗝,恋恋不舍地放下光秃秃的树枝,从鱼嘴里醉步蹒跚地走出来,正要开口,突然“哇”地一声呕吐,花花绿绿地溅了支狩真一身。
“酒仙小心。”支狩真伸手去扶刘伶,既不避让,也不露嫌色。一个炼神返虚的知名高手当然不会酒醉失态,而是刻意为之。
“哼,刘伶醉酒无礼,你为何甘愿受辱,何不以牙还牙?行事唯唯诺诺,又岂是剑修所为?”半空中,忽而响起嵇康高亢的语声,他乘坐一只羽色斑斓的七爪异禽,翩然掠来。异禽的七只利爪劲瘦如铁,频频弹击扣动,铮铮琴鸣声不绝于耳。
支狩真抬头望着异禽,心中一动,莫非这是嵇康的瑶琴所化?“敢问琴仙。”他拱拱手,不慌不忙地反问,“衣冠与人,孰轻孰重?”
嵇康不假思索地道:“自然是人重于衣冠。”
“那便是了。”支狩真微微一笑,“酒仙污了我的衣裳,我若出言不逊,岂非轻人而重衣冠?何况修剑者,平日藏剑于深匣,韬光养晦,轻易不试锋刃。”
“说得好!”刘伶拍手大笑,“小原安,就凭你重人轻衣冠这句,就当浮一大白。嘿嘿,酒虫又被勾起来了,老夫还没过足瘾哩。你自己随意逛逛吧,这里大得很,别浪费了此次竹林游艺的机缘。”他冲支狩真挤挤眼,转身跳入光河,瞬息隐没在波光里。
支狩真听出刘伶话里的指点之意,不由细察周围。碧翠色的洞壁圆滚滚、滑溜溜,表面生出一丝丝的细纹,像极了中空的竹筒。他心中一动,难道这里才算是真正的竹林?
上方嵇康注视着支狩真,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好自为之,莫要成了江淹第二。”坐禽长鸣一声,倏而远逝在洞道深处。
支狩真微微一愕,思索片刻,沿着洞道信步而行。拐过一个弯,前方景致又是一变,繁花似锦,灿若云霞,无数奇藤异草从洞壁探伸出来,各自生有眉眼,时不时地挤动眨弄,显得甚是滑稽。
数百只鲜艳的蜂蝶大如车轮,嘤嘤来回飞舞。向秀席坐在百花丛中,随手抓起一只异蜂,轻轻一挤,一团亮如珍珠的花蜜沁出来,滴入他口中。
向秀松开手,异蜂振翅飞走。他对支狩真温和一笑:“原小友,嵇兄说你的剑绷得太紧,心也绷得太紧,欠缺一丝张弛之道。所以邀你来竹林游玩,放松心事,享受自由自在的尽兴。”
支狩真若有所悟,向秀轻叹一声,续道:“江淹本是嵇兄的至交好友,可惜他多年前遭遇一场大变,剑心崩溃,不知所踪,我人族也因此失去了一位有望攀登剑道巅峰的剑术天才。原小友可知,每次羽族使团进京,我大晋便要忍受屈辱,任由那些鸟人作威作福。”他清俊的脸上露出一丝悲愤之色,“原小友,嵇兄对你期望甚高,莫要辜负了他的一番苦心。”
支狩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心里却盘算着,羽族必然会追查百灵山一事,到时使团进京,他要找个由头溜出城,以免引来羽族关注,泄露了自家的底细。
第四章 此心信马由缰()
从向秀口中,支狩真大致了解到,洞穴确系幽谷里的竹林生成,又不仅限于此。
幽谷竹林只是其中微乎其微的一小部分,这方洞窟由八荒各地的竹林变化互通,交错连接,浩广如天穹,几乎难觅穷尽。四通八达的洞道一路跨山越海,绵延千万里,覆盖了大半个八荒。
整座洞窟更像是一座洞天,在天地这件衣裳内缝了个隐秘的小口袋。唯一与洞天不同的是,这只小口袋不但拥有灵智,还功至炼虚合道之境。
天下第一商团——八荒商团的主人正是它。
“这里风光奇幻,机缘甚多,原小友不必有什么顾虑,只管尽兴一游,
玩个痛快。若是遇到卖货的商贩,大可以交易你想要的东西,刘伶兄
不会白吐你一身啊。”向秀笑了笑,招来一只翩翩彩蝶,翻身骑乘而
上,飞进远处一朵半开半闭的金红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