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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支狩真!
王子乔放慢脚步,端量这一场千古秘传的巫族祭祀之舞。
据说巫族贵为上苍宠儿,奉天承运,代行神职。祭祀之舞便是巫族沟通天地,祈禳祭拜的神圣仪式。
“开先立极,泽被八荒。是以列星随旋,日月递炤……”少年且舞且诵,广袖舒挥,步履轻旋,深红色的巫族祭袍宛如云聚云散,风起水涌。
“是以风调雨顺,百族臣服……”支狩真时而仰天击掌,神色庄严;时而俯身顿足,姿态古拙。进退之间,鸟翔鱼游,身姿仿若焕发生命的巫族文字,莫不暗合天地自然神韵。
王子乔正要走近支狩真跟前,“哗啦”,无数血雾凭空涌出,隔开两人。血雾如滚水沸腾,涌出一张张狰狞面孔,冲着王子乔嘶吼。
王子乔后退半步,心神微凛。一张张血脸似曾相识,极像死在厮杀中的巫族、马化、风媒……随着支狩真吟念祭文,血雾不住升腾而上,凶怖的血脸争先恐后涌出来,犹如地狱恶灵临世,密密麻麻。
不知不觉,祭坛上空被一片浓烈的血色笼罩。
“……金乌焚日,猕猴摘月,婴蛇盘野,金蝉隐莽。支氏敬拜上苍,佑启吾族苗裔,得降四灵显化,昭示赫赫天威。鉴此精诚,鬼神扶护,恭陈血食,伏维尚飨!”
语声至此而止,少年拂袖静立,余音悠悠回荡山野。“轰!”天地仿佛响起一记回声,漫天血云破开,一头浑浑冥冥的异物隐隐探出头来。
王子乔心头一悸,如堕冰渊,心湖被一股浩荡无匹的气息压得动荡不安。饶是如此,他仍然竭力定住心神,望向异物。
它无色无状,非虚非实,直奔支狩真而去。即便王子乔见多识广,也瞧不出它究竟是什么。
无数血脸发出鬼哭狼嚎的齐鸣,纷纷投入异物。异物骤然收缩,化为一道疾驰的血线,扑入支狩真眉心,与虫蛹相撞。
“吱”的一声,风起云涌,天地变色,群山之间响起一声清冽悠远的蝉鸣。虫蛹绽开无数裂纹,一只金蝉破茧飞出!
它悬浮在支狩真意识的最深处,双目昏昏默默,密布血色繁纹,八片膜翅白金煌煌,边缘薄锐如刃,散发出一股沛然莫御的锋芒。
“蝉鸣!”百灵山百里开外,槐林深处,碧波湖畔,一名盘坐的羽衣老者霍然掠上半空,遥望百灵山,脸上皱纹颤动,老泪盈眶。
“蝉鸣!”乍听蝉声,巴雷微微一愕,来不及多想,雷巫法相怒吼挥拳,与自家的拳头合二为一,猛烈轰向扑来的孙胡。
“蝉鸣!”乌七立在乱石堆前,目锐如剑,投向祭坛所在的山头。上空血云消退,天色逐渐明朗,圆月正从云层背后一点点浮出。
“真个古怪,这都秋末了,哪来的知了?”支由困惑地摇摇头。
乌七哼道:“巫族若无古怪,我乌部又怎会在这穷山沟里,苦苦守上数百年呢?”
支由听得心头一寒,乌七目光忽转,一小队马化急速冲过乱石堆,杀气腾腾,扑跃而来。
“高贵的乌七先生……”瞧见马化凶神恶煞的模样,支由仓惶退到乌七身后。
乌七挺直如松,一步不动,直到马化纷纷围来,才冷然道:“吾乃天荒羽族,尔等蛮夷,还不快滚?”
“滚?”为首的马化楞了一下,斜眼瞅了乌七几眼,狞笑道,“你是羽族,爷还是神仙哩!天荒的羽族会来这种鬼地方?你个蠢货连牛都不会吹呦!”
几个马化哄堂大笑,支由急切道:“你们不要动手,这位乌七先生真是高贵的羽族。”
一个塌鼻子马化上前,轻佻地冲乌七吐了口唾沫:“你要真是羽族,就把鸟翅亮出来,飞一下给咱瞅瞅!”
乌七面色一沉,一柄长剑从脊背内无声跃出,寒气冲霄,光芒逼人。羽族为卵生种族,出生之后,双翅会在一月内蜕落,直到修为进入炼神返虚,激发始祖血脉,才会重生羽翼。他以为马化故意作践自己,却不知,这些底层的马化只听过羽族剑震八荒的名头,哪会晓得太多?
“侮辱羽族者,死!”乌七厉声喝道,长剑疾如闪电,“嗖”地贯穿塌鼻子马化的咽喉。剑柄一抖,马化仰天跌倒,一蓬血花从喉头溅出。
“羽族?真是羽族?”几个马化又惊又怒,他们好像听说过,羽族的剑皆由自身的尖喙炼成,可以溶入血肉,藏于体内。
为首的马化咆哮道:“羽族又怎么样?这里是蛮荒,咱们说了算!杀了这个鸟人,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杀!杀!”马化纷纷跃起,从四面八方扑向乌七。乌七执剑冷笑,耀眼的剑光映得须发皆亮……
“恭喜少族长,多年忍辱负重,修成巫灵,巫族又将迎来一位威震八荒的绝世天骄。”山巅上,王子乔面带微笑,举手一拱。
“先生说笑了。如今外有马化围寨,内有巴雷作乱,狩真命在旦夕,哪里谈得上威震八荒呢?”支狩真举袖掩嘴,轻咳数声,鲜血沿着袖边晕染开,沁得红袍发紫。
“这倒是。”王子乔深深地看了支狩真一眼,“除了马化、巴雷,还有羽族剑修觊觎,局势危如累卵。何况少族长的身体也不太妥当吧?你不曾修炼武道,为了成就巫灵,以致气血两虚,肉身亏空。想必连一个普通农夫,此刻也能将你轻易击毙吧?”说到“击毙”二字,王子乔目光一冷,不着痕迹地踏前一步。
“先生果真是明察善断,洞若观火。我早就说,八荒虽大,却只有子乔先生是助我脱险的最佳人选。”支狩真从容一笑,轻轻鼓掌,“不过呢,想要击毙在下,农夫或许可以,唯有子乔先生不能。”
他袍袖一抖,一只稻草扎就的小偶人落在掌心,草人头顶,赫然以朱砂写着“王子乔”三个巫族文字!
第十六章 唇枪舌剑胜兵()
“哈哈哈哈!”王子乔扬天长笑,衣袂翻飞。支狩真笑容温文,广袖低垂。
许久,王子乔笑声一敛,眉目森然:“少族长可知我为何发笑?”
“略知一二。”支狩真轻轻摩挲草人,“我既没有先生的毛发,也未能取得先生的精血,即便有了巫灵,也无法对先生施展祝由禁咒术中最凶险的魂魄之咒。在先生眼中,我手上这具草人充其量是个笑话,没有半分威胁。”
王子乔端详着支狩真笃悠悠的模样,忽感不妥,声色却愈发冷厉:“少族长没说周全吧?施展魂魄之咒,除了要有对方的精血或毛发,还需知晓他的生辰八字,方可斩魂夺魄,一举灭之,否则——”
“否则最多只能令对方魂魄受损,自身还得遭受反噬,对不对?”支狩真接口道,“先生对我族真是了如指掌,连魂魄之咒的隐秘都瞒不过你,可见是下过功夫的。若是支由在此,一定羞愧得无地自容。他当了这么久的巫祭,还不如一个外人清楚我族的底细。”
这番话夹枪带棍,王子乔更觉不妙,但表面上始终气势凌人:“某被誉为八荒第一方士,深谙各地掌故,自然不是浪得虚名。”
支狩真反问:“那先生可知我又为何发笑呢?”
王子乔淡淡一哂:“总不会是少族长在故弄玄虚吧?”
支狩真好整以暇地从袖里捻出一根金针,缓缓移近草人:“先生的确是个仔细谨慎的人。住进寨子的这几天,你连睡觉时掉落的毛发、皮屑都会收拾干净,更不曾给人触身取血的机会。只可惜——”
“可惜什么?”王子乔盯着寒光闪烁的针尖,心头莫名生出一丝刺痛感。
“可惜先生忘了,人之本源,除了血、气,还有津、精二物。道门流传于世的经籍上常说‘精者,雌雄也;津者,玉泉也。’故我族施展魂魄之咒时,得到目标的**或***也可做法了。”支狩真一边说,一边挪动针尖,慢慢抵住草人心口。
“****王子乔心头一沉,反倒更为强硬地逼前半步,喝道,“我这两日用过的杯、盏、碗、筷,都落到你手上了?”
支狩真颔首道:“正是如此。先生饮茶、喝酒、吃饭、夹菜,难免会留下一星半点的唾液,虽说数量极少,但也可堪一用了。”
王子乔默然半晌,冷笑一声:“真的可堪一用?我怎么觉得你这话不尽不实呢?”
支狩真捏了捏草人:“先生不信的话,可要试一试?”
王子乔目光一闪,双方四目对峙,犹如激浪相撞,暗流汹涌,似都想窥测到对方内心深处的动摇。
“轰!”山下炸开一记闷雷般的巨响,两人同时扭头望去,一头金光闪闪的巨猿法相腾跃于空,挥拳猛砸,与巴雷的雷巫法相硬拼一记。
半空中,掀起重重骇人气浪,金光、紫气四处迸溅,直冲夜空。巨猿法相与雷巫法相各自一震,随着呼啸的乱流分开。
“这是孙胡的巨猿法相。看其金光的浓烈度,至少五年火候。”王子乔忽然说道。
“我瞧这法相金光掺了点杂色,好像不太纯,是功法的缘故吗?”支狩真问道。
“马拉个巴子的,过瘾!”
两人听到孙胡的吼叫响彻山寨,孙胡再次扑出,一口气踢出数百腿,巨猿法相如影随形,重重腿影卷起铺天盖地般的金光,似将巴雷整个人都要吞没。
霹雳乍然轰响,雷巫法相以一个环抱的姿势,护住巴雷全身,双翅哗然扩展,以同样惊人的高速频繁扇动,将袭来的腿影一一弹开。
“少族长说的没错。巨猿法相脱胎于马化一族的八九功,八九功得自蛮荒的一处古仙人遗迹,刀枪不入,刚猛无双。但这门功法残缺不全,比起贵族的祖巫炼体术,终究差了一筹。”王子乔深深看了支狩真一眼,巨猿法相煌煌眩目,少年竟能辨出其中细微的驳杂不纯,这份眼力几可媲美炼神返虚的宗师高手。想来应与巫灵有关,只是不知,少年会从巫灵处得到何等神秘传承?
“砰砰砰!”孙胡仿佛不知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