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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狩真道:“兴许他没想那么多。”
“不,你错了。”王子乔微微摇头,“某现在想来,第九次的伐毛洗髓,他是要你凭自己的手来取。唯有如此,才能最大限度地打开灵窍。所以某才说他用心良苦。”
支狩真苦笑一声:“平白受了他许多恩惠,却不见得有报答的机会了。我知道先生对此有些疑虑,其实我也和先生一样,对阿蒙老丈一无所知。不过,这不会影响你我的第二次交易吧?”
王子乔定定地看了支狩真一眼:“当然不会。公子实力越强,你我的合作就越稳妥。”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心里盘算。一个多时辰后,他们翻过山头,草木丛中依稀显出一条石径小路,蜿蜒盘下。临近山脚,王子乔望见前面数十丈处一座破落的山神庙。
他执伞的手微微一僵,脚步停下来,瞳孔闪过一抹惊厉的光芒。
“先生?”支狩真瞧了瞧王子乔的神色,匕首悄然滑出衣袖。
“轰隆!”一道闪电猛然劈下,照得四周亮如白昼,黑黢黢的山神庙内一片雪亮。
支狩真望见一人紫色道袍,腰佩符剑,盘坐在山神像的头顶上,目光比闪电还要眩亮。
几道无形的杀气石破天惊般从四周的林木、草丛、岩石处迸现。
王子乔眼角抽搐了一下,挥袖上前,长声一笑,风姿从容潇洒:“山野相逢,人生快事。鄙人王子乔,游历蛮荒至此,可否有幸与诸位秉烛夜谈呢?”
电光消逝,山神庙恢复了漆黑。支狩真手心攥出冷汗,那几道杀气死死锁住自己和王子乔,犹如利刃及身,肌肤泛起鸡皮疙瘩。隔了一会儿,他听到生涩的语声从庙里遥遥传来:“原来是玄明师侄的好友,八荒第一术士王子乔先生。相逢即是有缘,还请进来一叙。”
第九章 道统相争无情()
王子乔洒然一笑,袍袖展动,携着支狩真步向山神庙。
支狩真手腕轻翻,匕首缩回衣袖,掌心被王子乔的手指悄然划过,写下“云荒,伏牛山,一田村。”几个字。
支狩真的心微微一沉,知晓了王子乔的意思。
“这位兄台想必来自大晋十大道门之一的无量净地。”王子乔经过一块山岩时,拱了拱手,“能将无量净地的山字诀修炼到化山之境,非各座长老不可。阁下气息浑朴,气机圆熟,气血盈而不沸,莫非是无量净地飞来峰的九仞长老亲至?”
山岩猛地抖动了一下,青苔、雨水簌簌滚落,山岩人立而起,变化成一个魁梧老汉。他头顶光秃,脸膛紫红,对王子乔拱拱手,炯炯双目闪过一丝惊讶:“久闻先生之名,果然盛名不虚。”
“那位多半也是大晋十大道门之一,谷神宗的护宗神箭兵锋子道长了。”王子乔抬起头,望向前方一棵参天古柏,欣然说道。
隔了片刻,茂密的枝叶中传来一个冷厉的声音:“你怎知是我兵锋子?”
王子乔笑道:“锥虽处囊中,其末立见。道长术武双修,一手七光神箭锋芒披靡,又哪里藏得住呢?”
树叶哗然响动,一个笔挺削瘦的身影出现在柏枝上。他身着玄色道袍,背负玉胎宝弓,对王子乔微微颔首,却掩不住眉宇间峥嵘的自负。
正是以七光神箭术威震大晋北方的兵锋子。
王子乔前行数步,又在山神庙门口的野草丛停下,曼声吟道:“五行轮转,妙化诸相。奇遁万千,唯一唯真。若王某没猜错,道长当是大晋十大道门之一,洞真五指天的木尊者?”
草丛随风摇曳,响起一阵阵“嘿嘿嘿嘿”的干笑声:“唯一唯真,谈何容易?子乔先生过誉了。”野草汹汹暴长攀爬,一时繁茂如海,青翠欲滴,又在下一刻发黄枯萎,灰飞烟灭,无数粒草籽在山神庙门口纷纷扬扬飞散。
王子乔这才一步跨入门槛。
一点红烛幽幽亮起,似一抹血溅开来,泼在四周黑糊糊的泥墙上。墙角结着蛛网,雨线珠串般从雕兽的残檐淌下,溅在支狩真额角。他骇然惊觉,除了端坐在山神像上的矮小道士,庙里还有三人。
一女秉烛玉立,烛光映得粉颊嫣红,美目流盼。一人髻插玉簪,腰围锦带,束着金丝滚边云纹乌袍,负手立在破败的梁柱后,眼眉狭长,神色阴鸷,高鼻两侧深陷的法令纹犹如刀刻。还有一人肥胖如猪,裹着又脏又皱的大麻袋,蜷卧在积满灰尘的香案底下,像在闭眼酣睡。他肚皮时而高高鼓起如球,时而又凹陷如坑,口鼻之间,不曾漏出一丝一毫的呼吸气息。
王子乔目光一扫,悠然道:“王某见过飞镜湖灵犀斋的瑶霞仙子,云雾海玉皇宫的张无咎长老,颠倒山是非洞的胖叟道兄。”
瑶霞报以浅笑,张无咎不屑一顾,胖叟打了个响亮的哈欠,伸伸懒腰,对王子乔扮了个鬼脸。
随后王子乔整整衣襟,对着斑驳掉漆的山神像郑重一礼,却对上面的道人视而不见:“我常听玄明兄弟提及清风前辈的符箓造诣,说是出神入化,学究天人。某本来还有些不服,今日一见,方知玄明他还是说的谦逊了。”
“雕虫小技,不足挂齿。贫道清风,不过是伺候掌教真人的一名道童罢了。”山神像无声破开,从中走出一个矮小道人,样貌身材与山神像上盘坐的道人一模一样。后者旋即化作一道雷光紫符,冲入道人头顶心。在其身后,悬浮半空的泥塑碎片纷纷聚拢,重新合成一座山神像,瞧不出一丝裂纹,连起皱的朱色漆皮都没脱落。
支狩真方才明白,他先前所见的道人不过是符箓所化。
王子乔抚掌笑道:“清风前辈这话矫情了。像您这样的道童,天下不知多少修士挤破脑袋都想当哩。”他拍了拍支狩真,“这是我的道童,人比人气死人啊。”
支狩真瞥见,清风肃穆如铁的脸部线条柔和起来。
王子乔忽而仰天大笑三声,又忽而悲叹三声,引得众人好奇的目光牢牢聚焦在他身上。
支狩真心中一动,立即配合:“先生,您这是怎么了?”
王子乔慨然道:“今日有缘,得见大晋十大道门中六位炼神返虚的宗师,还有道门之首太上神霄教清风前辈这等炼虚合道的大宗师。群仙济济一堂,必有盛举共襄。王某有幸加入这足以载入青史的大事,不亦乐乎?不亦快哉?”
“加入?”张无咎眼中闪过一丝尖锐的讥诮。
王子乔淡淡看了他一眼,继续道:“诸位要是打算设伏杀敌,某虽不才,也可相助一臂之力。诸位要是发现了什么绝世仙府宝藏嘛……”
瑶霞言笑晏晏:“你也要分润一些?”
王子乔耸耸肩,苦叹:“我只好当场一抹脖子,自尽了事,省得被你们讨嫌灭口。”
他说的有趣,瑶霞掩口轻笑,胖叟摇头晃脑说了一句“妙人!”,清风嘴角也不由渗出一丝笑意。
“切!”张无咎乜斜了王子乔一眼,示以鼻嗤,“早听说有个野狐禅的方士王子乔,招摇撞骗出名,只会耍嘴皮子功夫。就凭你,也有资格与吾等为伍?”说到后来,声色俱厉,杀气森森。
瑶霞、胖叟受其气机牵引,不约而同地释放出惊人气息。三股或阴冷或清灵或跳脱的清气升腾而起,搅得四周烟尘翻涌,屋梁震动,支狩真身子一沉,犹如被千钧压顶,眼冒金星,乱窜的气血仿佛要冲出体外。
王子乔随手把支狩真拉到身后,笑了笑:“大多时候,某还是喜欢耍耍嘴皮,乐得轻松逍遥。不过有时——”他扬了扬眉,狂放不羁地瞄向张无咎,“也少不得血溅五步,立分生死!”
张无咎勃然大怒,跨前一步,一身强绝的玉皇玄穹清气形如实物,以杀意为核,汹涌冲向王子乔。
清风眼观鼻,鼻观心,静似泥塑山神,对眼前一切不闻不问。蓦地,他眼睑微抬,投向王子乔的目光闪过一丝犹疑。
庞大的玉皇玄穹清气一触及王子乔,便如陷入一个无底大洞,没无声息。其中的一点凌厉杀意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气机涟漪。
瑶霞、胖叟不禁收敛笑颜,目泛异色。炼神返虚的修士出手,往往精气神合一,以苦修的精神力作为攻击核心。张无咎的玉皇玄穹清气凝聚了炼神返虚巅峰的精神力,霸道绝伦,直摧心神。王子乔却接的云淡风轻,游刃有余,且不显丝毫运功行法之兆。
难不成他是炼虚合道的大宗师,臻至返璞归真之境?二人对视一眼,想起王子乔种种传闻,暗自心惊,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避开双方交锋的气机战圈。
张无咎又惊又骇,厉声喝道:“好一个猖狂的野道人,竟敢与我玉皇宫为敌!”硬着头皮,将全身的玉皇玄穹清气催逼过去,清气中五光十色,浮出重重琼楼玉宇,灿灿天门仙宫。
“张道友息怒,王先生并无恶意。”一只干瘦的手随意一抓,楼宇宫门荡然无存,玉皇玄穹清气分解成缕缕清气,返还天地。清风垂下手掌,平静地看了一眼张无咎,后者哼了一声,怒视王子乔,却不敢再生事了。
王子乔也不在意,捋了捋美须,侧首端详着山神像旁侍立的精怪泥塑,神姿清雅闲逸,不染半分烟火。
支狩真凝视着他俊雅的脸部轮廓,深深佩服。从翻过山坡,望见山神庙的那一刻起,他和王子乔便陷入了九死一生的绝境。三更雨夜,大晋的七大道门在蛮荒野外密会,想想也晓得是见不得人的勾当。
当时他俩要是掉头就跑,必死无疑,被灭口是板上钉钉的事。
而王子乔先是主动邀约,接着一一喝破对方的门派、功法、身份,可谓先声夺人。看似友好客套,实是无形威慑。然后他向实力最强大的清风示好,清楚表明态度,再对挑衅的张无咎毫不退让,以高深莫测的应手又一次震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