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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会。”郑德夫笃定道,“你也是妖魔。毁坏妖魔名声,对你没好处。”
这是真的。曼殊竟然无辞反驳。
晨風向曼殊使了个眼色。曼殊怔怔放手。
郑德夫却没有拆线,只对曼殊道:“如果可以,还劳烦你去找一个人。”
“谁?”
“你或许认得出来。她妈妈用血咒封了她的妖力。但她是妖魔与人类的孩子。”
“白狐与何子宜生了孩子?!”
“除了我,世上再没第二个人知道这孩子的存在了。但我也不知这孩子是死是活。她去赴死约之前,亲手把孩子安置,才回来我处的。她交给我一个哑谜,说在汗衫最后的线头里。”郑德夫道。
“……”那他岂不是非死不可,曼殊才能得到这个谜?
郑德夫欢欣的拆了最后的线,一团白光彻底包围了他。曼殊与晨風都没有看见白光里发生了什么。
白光消失之后,他们看见了郑德夫的尸身。“噫!”晨風发出惊叹。曼殊也道:“他脸上这表情是什么?极乐么?”
晨風不便置评。
曼殊评价白狐:“坏胚子。祸水。”
“可是他愿意。”晨風道,并拣起地上的布头。
布头上现在显露出字迹,是妖语。曼殊看到上面是一个地名、一个人名。白狐把遗孤女托给了此地此人。
此人是谁?信得过?那遗孤的狐女现在如何了?曼殊要赶去解这个谜团,势必不能让州府的人插手。不让州府的人插手,势必不能交出布头。不交出布头,势必不能解释郑德夫的死因。不能解释死因,势必要帮他再编造一个死因。
“唷!赶鸭子上架。”曼殊感叹。
晨風在旁边,无条件提供支持。
于是黄河又一次泛滥了。
因有泛滥区来抵抗冲击,百姓家业无一受损。只有恰在泛滥区中考察的郑太傅、悉家主双双失踪。州府寻查良久,终于找回悉家主,她受伤很重。
曼殊不完全是假装的。她引发大洪水,确实用了太多的妖力。
至于郑太傅,那是找不到了。
曼殊毁尸灭迹。
“为何以郑太傅与悉家主之能,不能妥善躲避洪水,受此重灾?”州府的人问。
“水来得突然。”曼殊道。
这是肯定的!然而这并不是全部答案。州府的人眼里存着疑问。
“而郑太傅找到了踏傒的故乡。”曼殊又道。
州府的人全都动容:“踏傒?”“他们的故乡?!”“什么样子?”“大否?”“还有踏傒生存吗?”无数的问题抛出来。
曼殊一个个的回答。耸人听闻。故意制造新的注意热点。妥善转移这帮子人的注意力。最后她说,有不明物体在那巢中祸害踏傒,郑德夫正插手时,洪峰忽至,故他们难以脱逃。
“呦!”“郑太傅一直是热心人。”“竟遭此灾。”州府的人都信了。
“那祸害踏傒的是谁?”“可是妖物?”越猜越像。
“希望从水州调来支援,下水能找到线索。”——找不到的。就当是都被冲走了吧。死无对证。
“太傅大限本来就预见到将至,果然不免。”——终于漏出话来了。郑德夫早知要死在今朝,不然怎么这样爽快就带上了曼殊。他借她完此心愿。
曼殊休养生息,晨風已先行出去,去找狐女。(。)
第三十四章()
地州,上官家。这是一个可以跟苏家媲美的老牌世家。曼殊以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晨風一定可以带回什么来。可是他一去多日,终于什么都没带回来,除了一个故事。
一个爱情故事。
一个人爱着另一个人,这是个俗套的爱情故事。
一个人爱着另一个人,那个人却不爱这个人。这是个俗套的爱情悲剧。
故事从头说起。
那一天云淡风清,上官府中种种奇花异草,感了初春的暖气,都舒展筋骨、放出异样的香来。时令原是还早,正经花卉也少有打了朵儿的,却独是这木叶草梗中的草木香,借了方柔和起来的风色,格外清越宜人。上官夫人便吩咐将冬日的棉帘子先撤了,厚锦屏风也且换上织锦挑纱的,叫屋里都透口气儿,取个新鲜意象,好迎接贵客。
贵客便是陈浩南。
上官府对陈浩南这样重视,是为了上官蕙。
上官府里长房的独女,单名一个蕙字,即佩兰,多年生草本植物,叶丛生,狭长而尖,初夏开淡黄绿色花,气味很香,供观赏。,喻女子内心纯美,是个好名字。陈浩南是她不出五服的姨表亲,却二十来年没有见过,因为他那一支血脉败落,害得他很小起就仗剑出游了,先不过作些小孩子胡闹的勾当,后来因缘巧合不知怎么到了军旅里,且为皇家立下奇功,因此御前封为虎猛少将军,衣锦还乡。
少年英雄,然而出身不过是个没爹没妈的野孩子,猛然跨进这高门大院认祖归宗,想必会有些不自在吧。上官蕙身边的侍女白芷嘻嘻的和另一个侍女江离说笑:这种乡巴佬、少将军,长的该是什么恐怖样子?
白芷,江离,都是香草,随着小姐这个“蕙”字而起的。白芷嘀嘀咕咕的说。江离只管笑,眉眼淡淡弯起来一点,唇角微翘,好像很感兴趣。又好像不太赞成。这个笑容你对着镜子练习过很多次,绝对无害。
像她这么狡猾胆小的女人,凡事当然只求无害。
所以她连话都不太说的。话都留给小姐。让上官蕙轻摇螓首、微启芳唇,嗔道:“白芷无礼,以后不可再这样说人!”
真是个淑女啊。上官小姐蕙,兰心蕙质知书达礼,美得像个仙子,别说男人,连旁边的丫头看着都觉得**。
这时,外头传消息,老爷夫人叫小姐出来,见见表哥,白芷和江离一左一右服侍在旁边,见到了陈浩南。
看见他那样青涩局促的样子。好像还是个孩子,坐在这么高贵的花厅中,那么样不安,好像随时准备撸一把鼻涕拔腿飞逃的样子……可是眉毛是那样浓的,像两把剑,干干净净扬出去。
他的目光在江离轻扬的唇角上掠了过去,在白芷精灵活泛的葡萄大眼上掠了过去,定格在小姐的脸上,再也不能移开。
在上官蕙的面前,他忽然觉得不能呼吸。忽然觉得他十几年的拼杀,也许都只是为了今天,能够鲜衣怒马的站在她面前,听她唤一声“南哥哥”。
他能梦想到的所有音乐。都能在这一声中找到,因为他能梦想到的所有大家闺秀的美丽,也都可以在她身上找到。他好像全身都融化了,卑贱得像烂泥一样瘫到地上去,心却那么快活、要飞到风里去呼啸!
可是她呢?她守着女孩子的规矩,扶着两个丫鬟。垂着眼睛,将嫣红唇角微微翘起来一点点——她对他是怎么想的呢?他一颗心七上八下,找不到归处。
上官蕙见完礼,依然低垂着头,在丫头的扶侍下,轻婉退回屏风后去了。陈浩南的眼睛仍然忍不住一直追随着她、和她消失的方向。白芷滴溜溜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眼,不说话,待到转过屏风后面,却向江离挤眉弄眼,“吃吃吃”笑起来,这轻笑声传出外面去,陈浩南顿觉手足无措,心里又痒又慌,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上官夫人却极是闲定从容样,只管向屏风后头叱了一声,满面堆下笑来向陈浩南嘘寒问暖。上官老爷也是极慈祥样子,谈谈圣贤道理、说说京中风物、问问沙场经纬,陈浩南渐渐镇定下来,霞光已向晚,说不得灯烛荧煌,筵展金杯、席铺玉盏,接风洗尘好番扰嚷,这一天才算过去。
那边深闺里,白芷忍不住向上官蕙道:“小姐,那陈家少爷好生无礼呢。小姐自然是生得好看,他怎么像是把魂丢了?”上官蕙当头便啐她一口:“休得胡说。”她却还要说下去:“就是嘛!都说美女英雄,这英雄看起来可呆了点,老爷和夫人倒好像挺喜欢他的。他可会成为咱们姑爷不?”
这丫头可也太敢说了!上官蕙两腮滚滚的红云上来,斥道:“白芷!这种不规矩的话,可再不许说了!——你倒学学江离呢。”
江离微微一笑,眼观鼻、鼻观心,继续规规矩矩的泡茶。白芷满肚子不服气把你乜了一眼,难免腹诽一把“这等木头人儿,倒要我学什么?”可总算是闭了嘴。
呵,白芷只知道说什么“英雄美人”,却不知英雄看中了什么东西不妨无礼一点、倒能显出可爱呆气,美人却要表现含蓄韵致、遮掩了冰雪聪明,这才是天地正道吧。而丫头——丫头总要有个老成妥贴的、好照顾着小姐,可也要有个愚蠢吵闹的、才能衬出小姐的风韵。
所以白芷纵然学不了江离、又何必学她?小姐的身边,必然要有一个江离、也要有个白芷,这才合理。
这个世界,只要存在的东西,都是如此合理呢。
江离凝眸看茶具中慢慢烹出清香水烟,不小心出了神,唇角微微滑出个笑来。
几天之后,陈浩南终于又一次见到了心坎中的美人儿。
那时上官蕙在花园中一个亭子上抚琴,天色依然是云淡风轻,有早回的燕子剪过云心。两个侍女侍立在小姐身后。当时陈浩南没有来,白芷努力的欣赏小姐的高雅琴音,却忍不住悄悄的打呵欠,江离只管袖了手只管看着自己鼻尖。
琴是个很雅的东西。上官蕙的琴是伏羲的古制,用梧桐的中段,胶上天马的马尾,青白石点出阴阳,饰以八宝,再用松烟细心熏过,她从小用它,每个人都夸琴有多漂亮、小姐弹得有多好。但是恐怕只有江离才最清楚的知道,这把琴有多重。
抱琴是江离的职责。从小姐的琴房到后花园,要走五百八十步,再上到小姐最欣赏的弹琴地点枕竹轩,要上一百三十级台阶。小姐心情不好时,会更加文雅,文雅的意思就是“走得慢”,她们就要走得更久一点。——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