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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瘫在地上,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这是传说中的蛇眼。”他想,“被有毒的蛇眼瞪到,人就变成石头了。我要死了。死了死了死了。”
“你去我家里报信吧。”大些的孩子对他道,“我爹娘找我,一定找得急了。”
那条蛇和那个小小的孩子还在盯着山民,眼睛一样圆、一样专注、一眨也不眨的,就像没长着眼皮。山民坐在地上的屁股滚滚都是汗、登着草鞋的脚滚滚都是汗、一个多月没洗的头也滚滚都是汗。他像一只要被蒸熟了的臭虫。
大一点的孩子伸手护住小孩子的肩:“我爹娘会派人把我们一起接回去的。”
小孩子眼里泛过一丝笑意,这笑意是竖着的,金丝的瞳仁,像猫。金丝一闪即逝,仿佛只是阳光开的一个玩笑。小孩子别过脸,大蛇也蜷起身子、阖上了毒眼。大孩子摘下脖子里的玉递给山民道:“文香街麟子巷,打头最大的那个有石狮子的门,就是我家,你去向我爹娘通报我的消息,把这玉给他,他们就信了,会给你重谢。”
“谢”这个字里有金钱铿锵作响的声音,“重”增加了诱惑力,山民总算能爬起来了,抖簌簌伸手接过玉,姿势像只怕打的狗。眼角锚着大蛇,只准备大蛇一动,他就扔嘣的撤!
他接过了玉,大蛇蠕动了一下,他噌的就往后弹跳出去了,其动作之迅速,像人长了四肢本来就是为了向后弹跳。
小孩子把头埋在大孩子怀里,哈哈笑得直蹬两条腿,腿部肌肉健康而美丽,野藤被踢起来,山民看到她是一个女孩子。
大蛇抬起尾巴,把两个孩子都圈起来。山民想:他们要被吞下去了。午后的山野,阳光细细密密像筛金子,野蜂在重瓣粉紫色石竹花里嗡嗡嗡的钻进钻出,过了很久很久,其实也只是一朵花谢的时间,什么事也没发生,大孩子催他:“你还不走。”
“走、走……”山民连滚带爬的离去。
那百里路,山民不知是怎么跑下来的。他忘了自己怎么回家牵了小骡子,他忘了自己是怎么狠狠抽打这头平时还挺得他宠爱的牲口。石狮子的大门出现在他面前,红汪汪太阳衔在了山口,山民心疼的看着快累得口吐白沫的小骡子,想不通自己怎么就疯了似的抽打它赶路。
搁在平时,他可是宁肯自己帮着推车、也舍不得叫它花豁了力气!今天真是叫鬼迷了,从身子到脑袋,什么都不是他自个儿了!
玉佩还硬生生硌着他手掌,提醒他还有使命必须完成。山民茫然的对着太阳看了看它,绿得跟青草酒似的,不用多锐利的眼光都能看出来是好货。要不……就拿着这玉回去吧,别报什么信了?不然人家收了玉、不发赏银怎么办呢!或者赏银还没这块玉值钱怎么办呢!他一个乡下人,不能跟城里的官绅争竞。收上门给人欺侮,不是犯傻吗?
山民已经打算兜骡子回去了,思绪并且跳跃到:这块玉能换半头骡子不?得找谁出手,才最不容易挨骗……
“这不是我们小少爷的玉吗!”忽响起这么一嗓子,抱着大扫帚扫地的小厮看见夕阳中的青草酒光,浑身一激灵,扫帚也不要了,就丢地上了,猴子似的麻利蹿上去,一手拉了缰绳,一手抱住山民的腿,嘴也没闲着,拔直喉咙大叫:“小少爷的玉在这家伙手里啊!是他拐了人,还回来踩盘子哪!”(。)
第三十一章()
祝宵真是好人,居然也答应了亚明,不过说保管嫁冠的地方有点麻烦,要等久一点。
那套嫁衣,他就先给亚明了。
我们在墨门外等嫁冠。等着等着。亚明拉起我们,逃跑了。
“跑、跑什么?”我被劲风吹得透不过气来。
“趁他以为心舍利在嫁冠上,拼命去研究那顶嫁冠,我们不跑还等什么?”亚明大笑。
哎……哎哎?
“天帝祝宵啊,他一定也猜测我发掘的内情比说出来的更多。那么心舍利在哪里呢?祝晨至死不肯透露。我又放了很多烟雾弹、再索取嫁冠,他猜一定在嫁冠上吧!假装答应,其实就去找了。”亚明道。
那么心舍利到底在哪里……就是我,对吗?
亚明带我跑了好远,钻进一个洞窟里,从嫁衣上,把一粒不大不小、不太明亮也不晦暗的珠子缷了下来:“就是这个。”
啥?!
“茶娓林主把衣裙给我看,我就觉得这裙子感觉不对——瞪着我干嘛?我真的有这个本事!——见识到祝晨殿下是怎么样的人之后,我更确定了。一人藏一件东西,祝清负责头骨是吗?那么头骨已经发现了,其他东西,大家都往别处想了。其实,祝晨把他负责保管的舍利也藏到了祝清身上!恐怕连祝清自己都不知道吧。”
那你怎么会知道的?拜托!
“因为我,是黄泉的游子啊。”亚明得意的昂起头,得意中又流出一丝苍凉,“亡魂有关的事物,我最敏感了。”他开始念咒。
嫁衣上的珠子,心舍利,放出光来。若另外两个舍利跟它呆在一起,就可以唤出祝洁公主的亡灵。
可我们没有另外两件舍利啊。亚明忘了吗?
“多谢。”低沉的声音,祝宵踱进来,看了看心舍利的光,将另两件魂器也拿出来,与心舍利摆成三角,让毫光连在一起,“要召唤亡灵,没有比黄泉之子的魂咒更合适的法阵了。”
亚明好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么你就是当年那个游子,千刀?”祝宵道,“你易了容,学会了吟唱术?”
我没法儿相信!这么个找死的乞丐少年,就是他们口中的黄泉游子,千刀?看来天孙的眼光也差得很哦!
三角毫光中隐隐有个影子显现出来。明艳无双,天界的瑰宝,祝洁公主。如今已是一抹魂魄而已,单薄得如晨曦。
“谁杀了你!”我终于把这句话问出来。
呼,快点说出来。然后冤有头,债有主,祝宵赶紧去鞭尸,别呆在这里再用他的皇者气势吓唬我们了。
“他。”祝洁指着祝宵,“千刀也是被他杀的。”
呃……呃呃?
“跟你说了我没有动手。”祝宵眉心打结,对祝洁道,“虽然我很想。他是自己抢先逃走了。我只是一时冲动杀了你而已。你是我最珍视的人,怎么可以自己作践去下嫁黄泉?我气你比气他更多——如果我真杀了他,怎么会以为这位小家伙是他装扮的?”
“你正是杀了千刀,所以故意装作以为他没死!”祝洁揭发他。
“你杀了祝洁殿下,为什么不说出来,反而让你的弟妹们互相猜忌啊?”我忍不住插嘴。实在想破头也想不通!
“千刀不可能逃走了,”亚明则冷冷道,“我一直寻找他的行踪,他进了墨门再也没出来。如果出来了,不可能到现在都不给我任何消息。”
“唔……”祝宵袖着手,慢慢走动,一总回答我们,“我珍爱的妹妹却爱上个游子,让我很不可理解啊!这样令家门蒙羞,不知悔改,杀掉也是应该的。杀掉之后我一走了之,想看看清、瑜、晨他们三个的反应。果然他们因为各自的小心思,竟敢不告诉我真话,违背了忠诚的誓言。我想过他们处理了洁的尸体,没想到的是,他们竟然连有舍利也瞒着我。这让我很生气,让他们自取灭亡好了。现在么……”
他表情太拽了,肥猫暴躁的冲他呲牙。我吓得护到它面前。天帝陛下,牲畜无知,你看,就饶了它吧……
祝宵很不屑的瞄了肥猫一眼,目光再转到祝洁身上,露出温柔之色:“你这么不争气,我为什么还宠爱你呢?晨不肯把心舍利拿出来,真是淘气。这小子,实在太嫉妒我对你的爱了。这些年来,我竟然仍无法将对你的爱磨灭。早知如此,不该太快的杀了你……现在好了,你的魂魄困在这里,一直陪着我吧。”
“你让我魂神俱灭算了。”祝洁呻吟。
祝宵莞尔一笑,看了看我们:“你们听到了我的心声,也算死得值得了。”
什、什么?!凭什么要杀我们……好吧,看他的神情,是把我们当几只小臭虫,可以清场了。
“****啊!变态啊!”反正逃不走,我就扯着嗓子喊了。
“伦?”祝宵偏了偏头,“那是凡间的东西。我们皆由花中所生,尘埃不染,是谓天人。所谓兄弟手足、****嗔痴,过于着相,我们有时借用那名义言词,但是——”
“喝!”亚明扬手朝祝宵扑过去。
趁敌不备,拼上一拼,这战术不错。
但我知道亚明不是去拼命的,而是去送死的。
他一边扑,一边把我和肥猫都扫到后面:“走罢!”
一道幽幽光径出现在我们后边。在进这个山洞之前,亚明已经布好后路,不是准备他自己逃的,是给我们逃的。
他已经知道他自己走不了了,但是希望我们走。
祝宵冷冷一笑。
光径窒住。
“谁都走不了。”祝宵踏前一步,突然僵住。
之后我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了。
我只知道一团混乱。如果有人说坐船在海上碰到十二级飓风就够倒霉,那我建议他跟我换换处境。
“祝宵,我跟你同归于尽!”我听到亚明大喝。
而祝洁幽怨的哽噎:“哥哥,我们怎么么会走到这一步?怎么会——”
然后肥猫在我身边站起来,站成一个很高很高的男人,臂膀结实有力,满脸沧桑,但笑容却叫人心安。
在他站起来的过程中,我不小心看到了他的心,倒吸一口冷气:唉呀——
男人向我温暖极了、温暖极了的笑一笑,然后就向祝宵冲了过去。
我们坐在海边,天上的云儿丝丝缕缕,好不温柔动人。
这是人间的天空。
玄明天上,祝宵已经死了。连舍利都没有留下来一点。祝晨倒是还活着,接掌了天帝之位。那时祝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