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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手握拂尘的修士,气息虚弱的被两个小道童扶着。道袍上的纹路让人不敢细看,一看便会陷入眩晕般的幻像。
………诡谷座师殷颂。
一个满面风尘的大汉站在中间,似乎本在对众人阐述着什么。劲服上干涸来不及洗去的鲜血,遮不住一个大大的“诛”字。
……这当是诸仙剑派的师长。
不停咳嗽,偶尔把咳出来的血往帕子上擦的是断天门战部首座。
全身披素,臂戴黑纱的,是霓霞派的;手握权杖,尽力端出点贵气,却咬牙也握不紧右手的,是天羽帝国的;快被绷带缠成个木乃伊的,是赶尸门的……
一屋子二十几个,南海战场主战的最中坚的势力代表,差不多聚全了。全都面带审视的望着他。
景中秀嗓子发干,不同的念头在脑中纠缠成一团浆糊。
他们都听到了,他们没有反应,他们早就知道了……
一半带伤,甚至戴孝。这都是各门各派用来动脑子的主事,是门派的不一定可再生资源……战事已经这样紧了吗?
今天以前,关于这场修士与怪物的大战,景中秀从来没想过输的可能会是修士。
景中秀忽然感到一阵浸透骨髓的凉意。
“南疆十六国,全是纯粹的凡人国度,境内除了亡客盟的分部,和离幻天的三两位国师,几乎找不到什么筑基以上的修士。海怪一旦入侵,百万凡人手无寸铁,无异案板上的鱼肉。千里沃土,必将血流成海,沦为修罗猎场。割肉饲狼也好,空间换时间也好,割出去容易,抢回来……就难了。”
云想游挑了挑眉毛,抽空隐蔽的递给邢铭一个眼神……师父,烂泥要上墙,你可以瞑目了。
邢铭还他一个战部手语,忽略一切脏话之后剩下两个字……滚蛋。
邢铭面上没有表情,侧脸冷得像被兵刃削过。
“你说的,在座都比你清楚,然后呢?”
景中秀刚恢复的冷静,瞬间又消失无踪了。当着各门派话事人面,几乎要去扯自己师父的领子。
“然后?还有什么然后?邢铭你到底有没有人的心肝?那是几百万条人命!”
这话说的大逆不道,不但暴露了积压矛盾,甚至隐约暗示邢铭的种族问题。
在座话事人都有点尴尬。仙灵宫掌门在此次南海战事上,对昆仑战部的印象颇有改观,杀伐果决,当断则断。至少,把她放在联盟首领的位置上,并不会昆仑诸人做得更好了。
轻咳一声,有心借自己女流身份打个援场………
谁知,“我是鬼修,有没有人的心肝天下修士都清楚。”邢铭一剑挑开了景中秀含沙射影的话,直言不讳道,“人命在我眼里,从来不是最重要。我只知道,参战的修士顶不住了,我们马上就要输了。如果一个凡人不能在战场上顶住一只海怪的攻击,不能杀掉任何一只海怪,那么凡人的性命在这场战争中,就没有修士的性命重要!”
景中秀呆立半晌,不知是气的还是委屈的,眼睛都红了。
“邢铭,你他妈是大行王朝的护国神呐!那些凡人的门梁上,堂屋里,至今还供着你的画像呢……南疆十六国,隔着一个内陆无妄海,就是大行王朝的边境了!”
邢铭面上没有一丝波澜,生冷的回道:“多少年前的事了,再说我并没有认过。”
方沉鱼几次想插嘴,这时才终于止住了打圆场的意思,这位邢首座排兵布阵是个好手,□□徒弟可真是个渣渣。
云想游眼皮子跳跳,看了看窗外的满月,完了,师父每个月的那几天又到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景中秀会甩着袖子冲出房门的时候,这位大行王朝的小王爷却忽然镇静下来了。
“谁说凡人就不能杀怪的?”
邢铭岿然不动,“做给我看。”
景中秀立在原地,钉子一般。“给我一个名义,南疆十六国的疏散和应战交给我来做。”
邢铭依旧不为所动,“你没那个本事。”
景中秀不以为忤,“我能找到有本事的帮手。”停了一停,见邢铭不应,又补充道,“你们找他,他不会来。”
邢铭依旧不松口,“谁?”
“多宝阁阁主,百里欢歌。”说到此处,景中秀忍不住嘴角抽了一抽,“他对外公布的名字,是加多宝。”
邢铭眸色深沉的盯着景中秀看了半晌,景中秀被看得双手发凉,几乎以为过去了一个世纪。
然而事实上邢铭的思考持续了不过两三弹指的时间,“云想游!”
云想游单膝跪地,“在!”
“带上你天羽帝国皇子的全部仪仗,允你调动昆仑战部次席权利内所有资源,选战部金丹期剑修五名,陪昆仑内门外务殿管事景中秀走一趟,从旁辅助,保证安全。南疆之事,万勿有失,若生民变,提头来见。”
云想游干脆应诺,“是!”
一直被视为拖后腿,进错门,拜错师的烂泥被突如其来的信任砸了个晕头转向。云想游给他当副手,当保镖,他还能正经吃饭吗?
就听残剑紧跟着补了一句,“你也一样。”
若生民变,提头来见。景中秀不惯责任,在觉得肩上担子重之前,先觉得项上人头轻了。。。
见师父仍旧盯着自己,景中秀毛骨悚然之余,隐约感觉到了一点藏得很深的良苦用心。
他以为邢铭紧接着就会拍他的肩膀,说一声:别让我失望。
结果邢铭忽然对他行了一个大行王朝的军礼,“千里沃土,百万苍生。拜托你了。”
朱红斑驳的书房门,在眼前闭阖。景中秀在云想游的胳膊底下发呆,忽生出一种被抓了壮丁,却一点没觉得吃亏的诡异感觉。
连云想游“护卫”他的方式,他都懒得去计较了。
而门内,因为这一个插曲中断的谈话,还要继续进行下去。区区百万凡人的性命,景小王爷或许很在意,昆仑残剑或许也不像他口上说的那样不在意。
但是在修仙界,还真值不得这么多门派智囊聚集开会。
他们的聚集,自是有更重大的事。
诛仙剑派的战部首席披着没来得及洗去的血迹,“……以上这些,是我战部百余修士性命换来的消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所以一上岸让邢首座召集各位商议。可某才智不高,又猜不透原因……”
在坐之人都有这样的感觉,仙灵宫掌门托腮思索了半天,越想越觉得背后发寒。蓬莱仙岛,南海中心,那可是修士的发源地,各派老祖宗的本家……一定不会是她想的那样……
下意识抬头去看,却发现聪慧著称的诡谷座师,紧咬着牙关;资历年龄都最小的经世门苏不笑,已经坐立难安,满头冷汗。
方沉鱼的一颗心,猛的沉到了谷底。
最后,与从前的数次一样,残剑邢铭残忍而直接的结束了这场沉默。
“各位,做好准备吧,海外蓬莱,叛了。”
第142章 凡人的力量(一)()
杨夕支着一条腿,不太文雅地坐在甬道的洞口,沉思。
已经苏醒的狼妖少年,蹲在她的不远处,眼神单纯的望着南边的不知什么地方。
据说古存忧每次出战,都是从这里离开,一路向南。
而这个似乎连人话也不会说的少年妖修,到底知不知道,它的“老道士”,这一次不会再得胜归来了……
宁孤鸾叼着一根草棍,从洞的深处走出来,站在杨夕身边。
“这么多凡人,怎么办?”
杨夕抬手,指了指自己腰间放芥子石的地方,“不够。”
宁孤鸾叹了口气,“多久?”
杨夕伸出三根手指。
宁孤鸾咬了咬牙,捡起一颗石头砸向不远处小狼妖的脑袋。“就他娘的不该救你!”
谁他娘的知道救一送一百啊!
宁孤鸾无比暴躁。
死狱里救了人,发愁的第一个问题是什么?
并不是怎样保护他们,或者最终怎么安置。
而是粮。
死狱从来缺吃的,这是管理的修士们故意为之。建立死狱,就是为了让罪人上阵去杀怪的,如果人人吃饱,谁还去杀敌?
只有饿红了眼的亡命徒,才会不惜一切代价从地下海怪身上,咬下肉来,吞进肚里。
怪总是不缺的,敢杀就有肉吃。
可这他娘的是一群凡人!不去给海怪送菜就不错了!
就连杨夕他们三个,也没见过真正的海怪大军是什么样子。是遮天蔽日的大口,还是漫天飞舞的火雷。
一年战场,他们说白了只是后勤扫尾人员。
……却就已经那样,伤亡惨重了。
这些人曾经的保护者古存忧,是个豪侠性格,实力又横。属于仗义疏肉,常杀常有的类型。
他死的突然而蹊跷,留下的存货实在不多,据这些凡人说,他们三天前就开始断顿了。
而杨夕,之前帮薛无间搜罗物品的时候,为了省几个马车钱,其实把所有芥子石都装满了。遭遇夜城帝君的时候,并未来得及把所有东西交给薛无间。最后落入死狱,这些东西成了救命之物,除了些刀剑符箓之外,有满满一石头吃的,外带两坛酒。
杨夕曾信心满满的跟江宁二人保证,三个人吃,最保守估计能吃仨月。三个月,怎么也该想到办法出去了。
而一百个人多个人吃的话,满打满算能坚持三天。
三天后就要挨饿了,还谈个屁的最后安置。
杨夕虽是个责任感的姑娘,然而她从未扛起过一百副饥肠辘辘的肚子。
无数次抱怨过昆仑土豆食堂,杨夕这时却不由的想,站在残剑邢铭的立场上,一昆仑数百万人,是不是更加的难以养活?
我以后要在心里少骂他两句。。。。
“你倒是想啊,你不是嫌我笨嘛?你聪明你上啊!”宁孤鸾已经完全放弃了治疗,对自己的麻雀脑袋不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