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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的这段话让将绝准备拔剑自刎的动作微微一顿。男人下意识地瞥了下长生所在的方向,眼神却依然是毫无波澜。
将绝看似对长生的话没什么反应,但他却将对准自己心脏的剑尖稍微移开了几分。
“继续说。”良久之后,将绝这般说道。似是信了长生的话,又似是全然不信的模样。
长生不禁叹了口气。将绝的反应让他醒悟到,光说那把剑的事根本不足以让对方相信他没死。他必须得让将绝确信,他的的确确就是真正的长生,一个还好好活着的长生。
说实在的,长生真的没想到,证明“自己的确是自己”这样的哲学问题有一天会落在他自己身上,他还不得不竭尽全力费尽心机地去证明它。
“你一直想知道我身上掉落的那些花的花语,今日我便都告诉你。而这大概是三千世界,唯一只有我知晓的事了。”
长生闭了闭眼,最后破罐破摔地开口说道:“你我最初相遇之时在客栈里掉落的那朵花,叫做油桐花。而它的花语是情窦初开。”
长生话音落下后,将绝不禁抬了抬眼,握着剑鞘的左手无意识地颤动了一下。
“我们去花容宗的路上,自空中坠落的那朵花是昙花。”
“昙花的花语我告诉过你,它代表着刹那的美丽,瞬间的永恒。”
将绝记得这句花语,他也记得那个晚上,他承诺过不会让长生死在自己眼前。想到此处,将绝握着剑的右手渐渐有些不稳。他的眼睛直直对着长生的方向,整个人却沉默地不发一言。
“小千世界百年盛典时,我突然握住过你的手腕,那时掉落了一朵红色的鲜花。”
“那是郁金香。红色郁金香的花语,是‘爱的告白’。”
“将绝,那天不仅仅是掉落了一朵红色郁金香。我记得那天,我还问过你是否相信我,你是应了的。所以如今,你究竟在犹豫些什么?”
“相信我,就这么难吗?”长生定定地看着将绝。此刻他灵力已几近干涸,经脉骨骼都宛若被烈火灼烧一般,喉间泛起的是他一次次强自压下后又翻滚而上的粘腻鲜血。
他已经说不了几句话了。若是将绝还不信他,他也只能认栽了。
“当时我并未应你。那日你问我信不信你时,我回的是‘或许’。”
过了许久许久,将绝才绷紧了握剑的手开口回道。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平缓,然而他的眼眶却已然泛红。
“是吗?”长生没有反驳将绝的嘴硬,只是笑了笑继续说道,“刚才你恰好重听了我在琼玉宗奏的那首酒狂,其实那句‘何以解忧,唯有夜光’后面还有一段话被我删了。”
“那段话是,‘深深子衿,悠悠我心’1”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2。’”
长生说完这最后一句话,便踉跄着倚在了琼玉宗宗门外林立的巨石上。
将绝沉默地听完了长生的诉说,然后轻轻闭上眼放下了握剑的手。
百年未流的泪水,今日终是落在了地上。
95 在修真界挥剑()
“长生。”
“长生”
将绝闭着眼念了两遍这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他在念第一遍时面色沉稳语调平静; 然而当他唤出第二声后; 那些竭力压抑的表象都碎得一干二净。
只因这个男人那低哑声线中掩着的皆是微不可闻的气音; 而他那低缓语调下充斥的亦是难以忽视的哽咽。
“长生; 你可真行啊。”半响之后,将绝渐渐松开了紧皱的眉头; 他似是终于平复了情绪; 然后听不出喜怒地这般感叹道。
说这话时; 将绝仍旧未睁开眼; 他只是握着剑朝着长生所在的方向走去。
不知是将绝的直觉太过敏锐还是事情太过巧合; 当他停下脚步站定的那一瞬间; 竟恰好与倚着巨石的长生处在咫尺之间。
“当初你去天籁阁录音时,曾对我说; 你唱歌能唱到我哭。”将绝说着薄唇微微掀了掀。他似乎真的知道长生的具体方位,当他随意抬起左手抵在那粗粝的岩石上时,左手手指极为精准地擦过了长生的发梢。
有那么一瞬间; 长生甚至怀疑若是将绝能够触碰到他的实体; 他怕是早已被对方这个禁锢意味十足的举动堵住了所有的退路。
将绝一边撑着岩石一边俯下腰,他低头对着身前那个他看不到的人说道:“你知道吗?当时我听到这话后,只觉得这很好笑。因为自我记事起,我便没有流过泪。”
“我看过江河破败、家破人亡; 也听过振聋之音、发聩之响; 我为之触动为之彷徨; 可是长生; 我从未为此流过泪。”
“正是因此; 我一直以为,我这个人生性薄凉。”
说到这里,将绝终是慢慢睁开了眼。而当他睁眼之时,不偏不倚地与正注视着他的长生四目相对。
将绝低下的头颅又凑近了些。这般近的距离,使得长生清楚地看到这个男人硬挺深刻的面容,看到他那流泪的双眼下几欲燃烧的危险情感。
“直至今日。”将绝微微垂下了眼,他瞳孔深处那本就要燃起的烈火此刻似乎真的被悉数点燃了。只听他继续说道:“长生,直至今日,我才明白,原来我也是会哭的。”
“你真的做到了啊长生,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呢?”最后一句将绝几乎是贴着长生耳畔说出的。这一刻他不仅是眼中带着炽火,甚至于他整个人都像是一触即炸的火/药,从里到外都散发着一种灼人的热度。
而沉默地听着将绝说话的长生,竟破天荒地看着对方的泪水愣神了几秒。
他其实是不喜欢看人哭的。
他也真的没想到,将绝竟然会为了他流泪。
在长生的印象里,泪水这种东西天生就该与将绝绝缘才对。可此刻,这个男人却在面无表情地无声恸哭。
也就是这一幕,使得长生突然发现,哭泣也许并不是什么令人难堪的事。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将绝他不是盔甲,他从来都不是刀枪不入。
“将绝,别哭”长生静静地凝视着将绝,他压榨着体内早已耗干的灵力,声音极轻地开口说道。
“有一件事,我不清楚自己能不能做到。”长生平静地说完后,颇为急促地喘了口气。
模拟人类的声音对他来说还是太勉强了。长生如今只能倚着身后的巨石勉强支撑着身体,那抵在石头上的苍白的指尖早已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了青紫色。
“将绝,我想你活着。”
将绝闻言定定地看了长生片刻。
他明明什么都看不见,但那一刻,长生却觉得这个男人的确是在极为认真地在注视着自己。
“长生,你可知突破长生境势必要破心魔。而你,便是我的心魔。”
“我若要进阶,要么杀了你,要么忘了你。即使这样,你也要我活下去吗?”
长生也不在意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他只是笑着咽下了唇齿间的血气,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句他想说了很久的话:“——活下去,将绝。”
“好。”许久许久,久到长生以为将绝不会回应自己的时候,他听到将绝这般应道。
而将绝在应下这个要求的瞬间,用一种非常恐怖的表情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转瞬即逝,长生甚至有点怀疑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将绝收回视线后便站直身体直接转过了身,也不知是对着幻境还是对着长生说道:
“我将绝自修真起,百十来年,从未妥协。”
“所以这两条路,我统统不选。”
“这幻境不让我过,砍了它便是!”
将绝一边说着一边抬起了握剑的手。当他手腕一动、剑指前方之时,长剑上瞬间雷光缭绕奔腾不息,原本平和的幻境竟开始剧烈地动荡起来。
幻境似乎感觉到了将绝握剑时带起的骇人声势,瞬间运转起来抽光了他体内所有的灵力。
将绝见状却扯了扯嘴角,喉间发出了一声讽刺的低笑。
“呵又是这一招。你抽走了我的灵力又能如何?”
将绝毫不犹豫地翻转手腕,直接反手利落地将剑刺向自己的心脏。但他并未用力刺穿,只是极富技巧地让剑尖刺入一截,使其能够饱饮自己的心头血。
要知道这百年之间,他日日夜夜被雷霆所劈,一身血肉早已被万千雷霆重铸,他的每一寸血肉内掩藏的皆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磅礴灵力。
所以除非这个幻境能够强行将他的血肉剥离干净,否则他就绝对不会缺少那挥剑的灵力。
之前他之所以没能在幻境里阻止祖父的死亡,一是因为事出突然,二是因为他潜意识里已然知晓这只是个幻境,他做什么都没用。但此刻却是截然不同的。
此刻他的身后站着的,是想让他竭尽全力活下去的长生!
“长生,你给我记住了!只要你还想我活着,我就绝不会死去!”
当将绝的话音落下后,他第一次在长生面前真真正正地运起了剑。
这一次将绝不像当初舞剑斩破雨幕时那般随心所欲,也不像之前教导长生如何用剑时那般游刃有余。这个男人带着十二分的桀骜不驯,肆意张狂地挥出了那泛着血色雷光的三剑。
第一剑,飘飘忽忽,却能斩天。
第二剑,洋洋洒洒,转瞬灭地。
第三剑,看着普普通通,却能引得万雷齐降。
不过三剑,整个幻境空间犹如薄纸一般被这个男人撕得粉碎!
这就是将绝的剑。既能斩天灭地,又能割裂现实与虚幻。
凝神旁观的长生不禁随着这动荡的幻境起起伏伏,但他整个人的意识却全然沉浸在将绝刚刚斩出的三剑之中。
这三剑蕴含了将绝一生的感悟,将绝之前其实教过他相应的剑招,但他却一直只得其形而不解其意。
但今日见到这原原本本的三剑之后,长生骤然踏入了一种顿悟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