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俘虏头子大概也是觉得跟高丽人对持。有损身份,当下长吸了一口气,抬头讽刺了程矩一句。就在程矩暗觉此人行为有些不合逻辑之时,只听此人又道:“别扯这些有用没用的,你想知道甚么,问罢,我言无不尽,知无不言!”
程矩见此人谈吐,倒还真不像是个等闲之辈,想套出他的身份,哪知这人除了籍贯,半句也不肯透露。程矩倒是有耐心磨下去,但就怕对方没耐心,不得已只好适可而止,抢在在对方翻脸前,言归正传道:“女真人来了多少人?”
俘虏头子见问,面上露出一副“这才对了”的表情,当即一板一眼道:“你应该问金国来了多少人!”
“这有甚么区别吗?”程矩问了一句这个时代绝大多数宋人都会同问的问题。
俘虏哂笑一声,道:“你若只问女真人来了多少,我可以告诉你,他们人数很少。刚开始南下时只有三千骑,中途又接连来了两批人马,一共两个千人队,眼下加起来不过五千骑!”
这么少?!
程矩每日看着城下乌压压一片野人,谁知道其中正宗的女真人才不过五千骑!?程矩不由得眉间皱成一个川字,正欲从俘虏口中探知敌人详情时,对方再一次自行开口了:“你若是问金国来了多少人,那人可就不老少了!我跟你算啊,除女真人以外,光渤海人就来了七千骑,奚人也来了五千骑,契丹骑兵最多,足有八千骑!最后,就是我们这些万事垫底的汉人签军了!刚来时倒是有个一万四五,现在,说是满万都够戗!”
“你只说了汉军伤亡!”程矩提醒道。
“只有汉军有伤亡,其他人叫我怎么说?狗娘养的压根都没有上过战场!”仿佛再次被人戳中了怒穴,俘虏陡然间爆发了。好容易自行压制了这阵邪火,俘虏的目光却下意识的落在了刚才互掐的高丽人身上,这鸟人如此忠心,看来宋人并没有虐待他们。
通过这次原本不抱多大希望的谈话,程矩终于明白这样一个事实,在金****中,汉人的地位看来是最低,几乎被女真人当成填旋了。但就是这样,此人还不肯投降,程矩感到十分不可思议,并愤怒的问道:“那你为什么还死心塌地跟着他们?”
“我只是跟着胜利者。不然,我早就是草原上一具无人掩埋的枯骨了。现如今金国有千千万万我这样的人,他们跟我一样,也许并不喜欢女真人。甚至有些憎恨他们,但他们只能跟随这群所向无敌的狼群,不然,眨个眼就会成狼群的猎物。我们这样的人,从来是没有甚么选择余地的。就像当初我们压根不想选择契丹人一样!”说到此处,俘虏眼中冒出一阵怒火,好像要烧尽眼前这位代表着故国的化身:
“投降你?大汉扫灭匈奴,大唐荡平突厥,轮到你们了,送钱纳贡,和契丹倒成了南朝北朝,那叫一个哥俩好!你如今有脸替你那窝囊国家招降我?我呸!告诉你!短则一两日,长则三五日,汉军若是再拿不下这安州城。你就会很荣幸的享受女真人亲自攻城的待遇了!等你经历过女真人的嗜血和残暴,你就知道为甚么我们再恨他,也不可能反抗他的原因了!”
“而你,则将成为女真人手下最为低贱的奴仆,和牛羊同价,连上战场的资格都没有!”俘虏在对宋国官员发泄积怨的同时,并不忘打击高丽人。
“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程矩很平静的反问道,此时望着俘虏的眼睛:“因为你恨他们?”
“你很聪明!也许,女真人真会在你手上会吃点苦头也说不一定!”俘虏忽然笑了。只是这笑声中满是凄厉,半晌过后,俘虏停了下来,面上露出复杂的神色。盯着程矩一字一句道:“女真人上来,收起你们的刀枪,换上锤、棒砸他!”
“他们会舍弃战骑,步战攻城?”程矩敏锐的察觉到俘虏的变化,问道。
“他们在成为一名合格骑手之前,个个都是卓越的猎人。弃马步战。又算得了甚么?”俘虏头子嗤笑道。
“那为什么我要放弃刀砍枪刺,而用砸击兵器?因为……他们甲厚?”程矩虽是文官出身,但偏偏有着很强烈的战场意识。
“我昔日随军征讨女真时,宰相张琳打赢此战,任我等从库中拿取盔甲、武器,十万大军几乎搬空了库藏,当时我亦没少拿。但你现在看看我,再看看我的兄弟,又有几个着甲?”俘虏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欣赏的意味,这种好感最直接的表现,就是俘虏吐露真言更彻底了:
“不说你肯定不会知道,其实女真人是很怕死的。但他们的怕死,跟你们宋人理解的怕死是两码事。你们宋人怕死无非是因为贪生,但他们不是。相反,他们骁勇善战,不达目的绝不罢休!只是,他们却又承受不起死亡的代价,因为女真人实在太少太少,经不起他们这种好斗的天性折腾。所以他们天生便对厚重坚固的盔甲有着超乎寻常的嗜爱,因为这些东西可以让他们在猎物面前毫无保留的展现天性!”
“你还有甚么要说的吗?”程矩听到越后越冷静,平淡的语气中,好似蛰伏着巨大力量。
经过一阵沉默,俘虏抬头道:“别指望投降,你们是第一座阻挡大军七日之久的城池,他们最后一定会屠城。到时候,守军都会被处死,居民都会成为奴隶。别抱幻想,因为你们就是激发他们斗志的源泉!女真人若还想战无不胜,你们就注定是牺牲品的命!”
程矩疑信参半的回头看了亲随牌军一眼,此时牌军望向俘虏的眼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的仇视。当察觉到主人翁眼神扫来之时,牌军神色复杂的点了点头。
“把绳索解了!”程矩下了决心。
“不可啊,相公!”众人吓了一大跳,都劝道。
“放开他!”程矩的语气,尽显不容置疑的威严,“送他出城,本官要跟女真人做一次交易!”(。)
第八九八章 没得谈;只屠城()
“既然话都已经说了这许多了足下顺道再帮我捎句话给女真人罢!”
出乎人的意料,主动下令放人的程矩非但没有摆出一副市恩的姿态,反而在语气中透着一股恳切。
而这,也只是怪事之一。另一怪则是,俘虏头子此刻居然也没有表现出死里逃生之后应有的庆幸,仅仅只是安静的看着程矩,半晌才吐出一句话道:“你莫不是想拿我一众弟兄的性命,来换得你的性命?”
程矩闻言笑了,笑得是那般坦然,那般酣畅。在笑声中,俘虏只是安静的候着,没有一丝多余的举动,他猜想自己刚才也许是小看人了,果见程矩笑罢,开出条件道:“你说对了一半,我的确是要拿你们的性命跟女真人做一笔交易!但不是换我的命,而是这城中百姓的性命!”
这回却是俘虏笑了,笑得是那么的讽刺。程矩也没有说话,只是耐心的看着对方,终于等到俘虏头子道出他发笑的原因:“我们被捉的弟兄加起来,不过区区几百人。这城里百姓成千上万,你莫不是觉得女真人都是洞穴里钻出来的,里头就没个识数的?”
“他们会答应的!”程矩沉声道,“他多放走一个人,他便少了一个敌人。如果他坚持不肯换人,那么只会出现两个结果,一则这里人人将是死士!二则他手下汉军离心离德!如果他们真未开化,不明白甚么事理,还请你点醒他们!”
俘虏头子眼睛陡然一亮,这个人别看是个书生,却完全是个阳谋的高手啊!只是他不愿意就这么轻易就答应,而是问道:“我为什么要帮你?”
他并不是在说大话,女真人破城在即,就是程矩不放人,他也能扛到自己人的到来。
“你错了,是我在帮你!”程矩直到这时。才正面直视对方的“挑衅”,“两军死磕七天,你们伤亡多少,我们又伤亡多少?你看看这城上城下站着的高丽人。又有几人不曾失去他们的至亲、同袍?如果你不能证明你的价值,你们一定会死在城破之前。别抱侥幸,这与我下不下令毫无关联!”
态度强硬的程矩一度让俘虏感觉眼前换了个人似得,但程矩接下来一段话,却直接戳到了他的心窝子:“这笔交易。也许是我这个火线受命的县令对国家对民族所能做的最后交待。为你们,即是为民族,哪怕你们离开再久,也是同胞。为他们,即是为国家,哪怕他们出身高丽,如今也是大宋子民。故而交易成,则双赢!我只希望,你们熬过这次大难之后,不要再作践自己。替胡虏卖命!”
俘虏头子听得程矩这番心里话,久不能语,不自觉朝西面燕京方向发呆,半晌才道:“哪个亡八心甘情愿替胡虏卖命!”
闻言,程矩暗暗叹了口气,他明白,站在大宋朝廷的角度,是不可能花大力气去解救像对面这样有国难归的北地汉人的,程矩再一次的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与无力,此时只得压住心中的遗憾。抱拳道,“后会有期!”
俘虏头子是个明白人,此时甚么也没说,只是朝程矩拜了一拜。便告辞而去。就在两人擦肩之际,忽见程矩回头问道:“还未闻阁下大名!”
“等将来做回人样,再告知相公!”俘虏只是略停,却没有回头,说完又大踏步走了。只是程矩再看他蹒跚的背影时,总觉有种说不出的凄凉与落寞。
邦无道。民如草啊!
眼前一幕激起程矩心无限的感慨,但他立刻又试图说服自己:如今的大宋,早已不是从前那个软弱可欺的国度了,不然,自己焉能在此?
就在程矩天人交战之际,四周忽然嘈杂一片。也不知是谁带头,城边协防的城中百姓皆跪下了,口中都道:“多谢相公活命之恩!”
话说仗打到这个份上,若是心中没点狠气,那是绝对熬不到现在的。但要说因为这点迫不得已才逼出来的狠气,城中百姓便视死如归,愿与眼前这位宋国相公同生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