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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我了!”略有些熟悉的粗野,想不起来这是得罪过的哪一位——实在太多了。只是毫无招架地被一脚踢回了池子。万箭穿心般的冷、窒息的痛苦。倒宁愿淹死在长河里,也不想淹死在这池子里,更不想受这般羞辱——这让他浑身不舒服。
可是他更不想还手——难道这不是他活该领受的?
只能任由着剑客们踢球似的把他扔进池子,再如提落汤鸡似的捞起。这些与他朝夕相处了十年的剑客到底有多恨他,今日他才领教。昔时,这些人任由着他嚣张,怕都只是看在楚涛偏袒的份上。
等这些人折腾够了,他被扔进柴房,落锁声铿铿作响。下一步难道不是被踢出门吗?也罢,早晚的事。夜深,背上伤处痛如火烧。一夜静默磨人心肝,比鞭打更让人难熬。他意识到楚涛多的是办法让人开口,只是懒得一件件在他谢君和身上试过去罢了——就连楚涛都对他绝望了。
他想起从江北出逃的日子,那时节,秦啸也曾勃然大怒吧,可是他伸腿跑得毅然决然。但现在,就不相信一把挂锁两个看守真能困住他这条翻江蹈海的蛟。只是他不愿吭声,也不愿反抗,但没想到楚涛甚至懒得杀他。苦笑,脑海里又浮现出陋巷深处那抱着琵琶的布衣女子,那个他永远也追不上的身影。
忽然从那幽暗的窗口投进一个小小的瓷瓶。
汪鸿冷冰冰的声音穿透黑暗:伤药,用上!
他不解。“是掌门的吩咐?”回答他的只有渐行渐远的脚步。
可楚涛凭什么怜悯他?从心底里意识到,他仍是对楚涛的态度分外介怀。只是他错得太离谱了,以至于连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每日除了送饭就再无别的声响,也无人答话。起初的一两天还好熬,但他忍了整整十天。久得就好像世人都已忘了他的存在。这比利利索索一刀结果了他更难忍。
深夜,守卫还站在那里,他百无聊赖地臆想着怎么放倒这两个家伙,避开巡夜的,再翻上墙头,沿什么路线,中间路过哪几个岗哨……也不是真的想逃,只是,实在无事可做,一心渗得慌。
门无声地开了。“这日子不错?”楚涛朗然的声音回荡在黑夜。
他长长吐了口气:“玩儿够了?要我的命就干脆些。若是让我挑,死在你的剑下比较体面,你若担心脏了你的手,那就让我沉死在长河里。”
楚涛“呵呵”一笑:“醉死如何?”
谢君和惊讶地望着他,这才看到楚涛的手里居然提着一坛酒!熟悉的酒香飘到他的鼻子下,凛冽中带着甘醇。凝香阁的天香醉?看来楚涛还打算继续玩下去,想到这里,不免泄了气。不那么想喝了。
“嫣红很有趣,她说,还第一次看见主子给下属沽酒的。”
“断魂酒,送我上路?”
“你还怕死?”楚涛淡淡一笑,“不喝么?”作势拎起酒坛就要往外扔。
别!谢君和冲上去接过酒坛,抱着便再不肯放了。嬉皮笑脸揭盖一饮,转向楚涛沉默的脸,挑衅似地说道:“好酒。不喝一口?”
楚涛抱着双臂,任由他摆出无赖的姿势——敢耍无赖了,至少,不至于一心求死了。
但是转念间,谢君和又迟疑起来:“没道理啊,为啥请我喝酒?”
“答应你的,事后得请你喝酒。没说是成是败,亏了。”楚涛模仿着无赖的语气调侃他,学着他斜靠着柴草垛,枕着双臂,翘起二郎腿。
谢君和突然搁开了酒坛,盯着他,嗫嚅着嘴唇,又终不置一字。气氛似乎又回到那日楚府的厅堂。
楚涛淡淡笑了笑:“怎么,美酒也难以下咽了?”
“我把事情弄成这样,这酒——我喝不下。”
楚涛放声大笑:“天下也有你谢君和喝不下的酒?”
谢君和长叹一声:“别玩儿了。算我求你……”
“知道我为什么不喝酒?”
“听说过几种说法,一是小气,二是不解风月,三是冷面无情。我没兴趣聊天。”
楚涛不理会,兀自说着:“六岁的时候,我就能分辨什么是好酒了。君和,要和我比酒量,十多年前你未必是我的对手。不过现在,我闻着酒味就想吐。那次去烽火岭,我值夜。冷得钻心,父亲递给我一壶烧酒。我喝了一口,辣得呛人,于是我去溪边洗了个脸。父亲就在我身后不到百步的地方。除了水声,我什么都没听见。等我回头——”
楚涛的话停在那里,他缓缓闭上眼睛。月光渐渐暗淡,把他的脸埋在一片凄怆的阴霾中。
“连你都听不见杀手的动静?”
“水声,君和,他趁着水声而来——我疏忽了……”
君和轻轻摇了摇他的肩膀。从没想过不通情理的禁酒令也会带着人情味。想必楚涛是不允许刀尖上舔血的生活里再发生类似的疏失,使他失去任何一个部下,才如此严苛。只有他是个例外,奇怪,怎么偏就如此放心他呢。
谢君和心里“咯噔”响了一下,好像被巨石硌得慌。楚涛这一次致命的疏失,只是因为太放心他谢君和的承诺了——一个足够让对手耻笑为愚蠢的疏失——谁会相信一个酒疯子真心戒酒?一个生平最恨酒的遇到一个嗜酒如命的,竟就信了,这不是荒谬又是什么?
“对不起。”谢君和觉得自己已经端出了十二万分的诚意,来说这一句话。却就像是一颗石子落进了深潭,激不起半点响。
是,说一句对不起,全然无用。雪海还未知生死……
七十一 折辱堪忍(下)()
“十天了,雪海有消息么?”
楚涛摇头而已:“三天前,有人看到木叶只身一人去了码头,在人群里一闪而过,再无消息。但谁也没看见雪海。”
“不会吧?那么多天了……那你还坐在这儿陪我喝酒?”不明白为什么,一说起雪海的下落,心中就结结实实地一紧,不自觉地揪心。
楚涛狠狠扫了他一眼,冷笑一声:“你不是一心求死了吗?”
“这……”谢君和知道自己挑了句最不该说的话。楚涛大半夜地来看他喝酒的理由还用说吗?谁让他这天杀的酒疯子闯了那么大的祸,到现在一声不吭?他感觉得到楚涛正极力压制怒气。被最信任的人卖了,还得容忍着那个人撒泼,谢君和知道,如果对面站的不是楚涛,他早已死无全尸了。“我不白喝别人的酒,说吧,怎么做?”
“不想干的,散伙。”谢君和以为楚涛又在开玩笑,但当瞥见楚涛严肃的神情,先前身上所有的无赖相立时立刻都收敛无踪了。大事,楚涛不会乱开玩笑——这回是动真格的。
他听懂了:楚涛只是忍着心底的火不发作罢了。月下,琼浆流过粗瓷大碗,闪着跳动的清辉。如琥珀。
“十年前的事,我不敢让你知道。”谢君和借着酒劲,吐出长长一声叹息,“你还是不知道的好——我是秦家的杀手,秦爷救过我一条命。”他把“命”这个字说得特别重,似乎已恨透了这样的命运。“不过,后来我同他翻脸了,为了一个女人——我不明白木叶怎么会知道靠那个女人就足以引开我……”
“料也是如此。”楚涛并不意外。
这真是让谢君和意外了:“啥?”
“秦石的信,半真半假——你别以为我真傻,看不出半点端倪。”
“你就不怕我哪天反手一剑杀了你?”
“也许以前担心过吧。”楚涛依然笑着,“敢在大街上挑衅我的乞丐模样的剑客,怎么都不会是盏省油的灯。不过君和,十年的交情了……即便你是个北岸的杀手,即便你本来真打算取我性命,又如何呢?”
谢君和着实怔了怔。几乎忘记了楚涛的手心攥着整个南岸江湖,是因为平日里嚣张惯了,便从没想过楚涛其实早把一切看透彻了。
“汪叔这些天一直在我耳边唠叨,劝我别感情用事。我给了自己十天的期限作出决断,也给了那些恨你的人十天去消解他们的仇恨,对你来说,这十天也恰好用来冷静,醒醒酒。——我知道齐家人又在外说我优柔寡断。那是因为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我要决断的不是你的生死——君和,我若真不信你,那天事情发生后,凝香阁外,我就会亲自手起刀落毙了你。”
谢君和深深埋着头,忽的举过酒坛,仰头狠狠往自己嘴里泼了一大口。清冽的酒顺着他杂乱的须髯滴下,流了一地,仿佛泪珠:“信一个不知底细的酒疯子十年,对你有啥好处?”
“没有任何好处。我不想知道酒疯子的故事。你不愿说,我也没兴趣逼你开口。不过,我只是不愿见你一直醉下去罢了——什么酒,竟让你一醉十年!”楚涛不多见地叹息了一声。
谢君和倒真不曾想过,这世上居然会有人为他感到可惜。把自己的过去整成乱麻似的,成天抱着个酒坛子不管不顾四周,想得罪谁就得罪谁,自以为这个世界人人都欠了他的。这样的人,也会被怜悯?!眉间闪过习惯性的痞笑:“喂,刚才你说散伙,真的假的?”
楚涛肃然道:“揍也挨了,话也劝了,气也消了,酒也喝了。天亮之前,你自己选。”
“怎么选?”
楚涛没有作答,只默默冷笑一声:“选错了就散伙,我说得出便做得到。”
“你说,我做!”
摇头,起身。楚涛抖了抖身上的草屑木灰,径直往门边去:“别再走错路了,君和。”
楚涛出去了,柴房的门却开着,似一张黑洞洞的血盆大口朝他炫耀着獠牙。楚涛要他选,却偏不告诉他如何去选。什么意思?这话说一半的臭毛病!谢君和暗暗嘀咕了一声,兀自又往嘴里灌上一大口酒。
酒意中,楚涛懒得听他说的那段往事又浮现了起来:楚楚可怜的素素,盛气凌人的秦爷,还有曾经紧紧握着他的双手将女儿托付的老琴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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