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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涛反问了他一句:“我若不去会如何?”
两个人谁也答不上来。
楚涛沉稳笑道:“容我一意孤行一次,君和。我若不去,江韶云自然也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换一个时间换一个地点,消灭一个孤立无缘的对手罢了。若去,即便正面遭逢,至少也好过我独自应敌。他若要决战,我没有弃战的道理。”
“哥……”雪海听出了其中的危机,把他的胳膊紧紧一攥。
谢君和却平静下来,也随楚涛淡淡地笑:“丫头,放心,我不会让他胡来。”
“咦?”雪海讶异这态度的变化。
“对,我跟他一起去。咱俩出马,谁敢得瑟?”谢君和已毫不客气地把自己的胳膊肘搭在楚涛的肩膀,得瑟地痞笑着。楚涛狠一肘子捅在他的心窝,把他撞开好几步:“你这是喝喜酒去还是打架去?”
雪海笑得花枝乱颤:“还说要看好了哥哥呢!自己飘了半年,都成难民堆里爬出来的,不见人样子了!”说得谢君和不好意思地整了整破衣衫,摆了个鬼脸。
楚涛望着雪海许久,突然道:“雪海也同行吧!长点见识。”
“真的?太好了!”雪海简直喜出望外。
“君和,我还有个预感……”楚涛突然意味深长一笑,“你找了半年的那个人,一封鸽书把你调回黑石崖,并且早十天预知我的决定,自然目的不是劝我放弃北行。他是否已预料到我们必然有此行,因此在北岸等我们?”
谢君和一笑:“我正盼着呢,可以会一会!”
秋风乍起,吹皱了江波阵阵。楚涛道:“我去趟镖局,从长计议。君和送雪海回去吧!”一转身,已解了马匆匆而去。
风里,谢君和的目光追随着楚涛在马背上随风驰骋的身影,低声感慨:“放心吧丫头,十年前,他就已是南岸最好的骑手。如今依然是。在南岸没有人敢轻易动他。”
雪海却道:“信誓旦旦要做个清净闲人,哪里像个清净闲人?哥哥瘦了,瘦得像剑,浑身都透着剑的凛冽……”
谢君和的心中突然闪出几许不祥的念头,稍纵即逝地模糊着,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一四六 楼台琴对(一)()
望江台临长河而立,数百年的风云迭荡里,数毁又数建。它曾目睹过万物萧条遍地枯骨的惨景,也曾见识过十里香街宝马雕车的盛世。它不曾言,可一代代望江台的主人已替它书写尽了世事的浮沉。
望江台依然静默着,不问荣辱。但望江台下的车马已不堪喧嚣。秦石埋头于书斋,只为图个清静的日子终于也划上了句号。
终日间,仪仗笙歌,礼尚往来。形形*的江湖人来了又走,去了又来,一遍遍重复着差不离的恭贺之词。秦石也持续着机械的笑容,一遍遍答谢不止。至于这场联姻究竟能把他的生活变成何种模样,他不敢多想,也只能照单全收罢了。
秦石只见过一次自己的新娘:齐家小姐子君,在那重重的纱帘后,幽怨地弹着琵琶。无数人评价她知书达礼温文尔雅,他只一笑而过——再没有什么比“凝愁的佳人”更恰当的词了。但既然父亲与齐爷双双拍板,他就只有点头祝福自己好运。
“楚掌门到!”报门小厮拿腔拿调的喊声顷刻间传遍望江台。
秦石眼睛一亮,数日的假笑骤然间换作长声大笑:“琴室上茶!最好的茶!”
琴室,居于望江台后院中,飞檐轻挑如翼。前临水榭,后有青竹,假山荷池的合抱之中,清雅幽静。几株秋海棠正盛,点缀出撩人的色彩。楹联书:“绿印苔痕一池雪照,红流花韵半缕琴思。”主人的意趣,全在此间。屋中陈设简约,唯见轩窗外,清泉幽竹,鸟语花香,有移步换景之妙。左右双座,对一方桌,四周百余张名琴齐整地排列于架上,让人目不暇接。
楚涛四下环顾,便知此处原非待客之所。心下盘算着不知是这秦大少过于重视他这位客人,还是对红霜镇的琴音耿耿于怀。但无论是何目的,只好随着秦大少跪坐于桌前。
几番寒暄,除了秦石听厌倦的道贺,便是楚涛不想再提的伤情。闭门,微笑,清茶,一炉淡香萦绕。屋里只剩了楚涛和秦石。江湖的喧嚣渐渐被隔于门外。
“竟未想,楚掌门敢只身前来。”
“又不是龙潭虎穴。”楚涛一笑置之,“去年冬天便答应秦大少改日望江台一行,今日,也算圆了一个夙愿。”
“原道,楚掌门在处,必有谢大侠。今日为何不见?”
“他另有要事。一则,陪着雪海四处走走。二则,和秦家之间的过节,他一时半会儿还消解不了。三则,让他来此处,岂非对牛弹琴?”
秦石朗声大笑,摇头不止:“谢大侠当不至于完全不通音律吧?当年在北岸,日日流连于花月楼,醉听琵琶曲,也算一段佳话。”
花月楼,单听名字,已知是何样的地方。“这痞子也解风月?”楚涛戏谑着,淡笑。谢君和的过去,许是另一段传奇,已沉积在时间的长流里。“秦大少领我来此处,想是与这满屋子的琴有关吧?”
一四七 楼台琴对(二)()
秦石微笑着为他添茶:“良琴遇知音,人生择佳偶,此乃乐事。放眼江湖,能让秦某在此设席以待的高人并不多啊!楚掌门如今所坐的位子,往昔是吾师张洵老先生之座。”
楚涛肃然起敬:“莫不是‘一琴傲南北,敢笑帝王师’的张洵先生?失敬失敬!”说着便欲让座。
秦石摁下他道:“吾师正随父亲布置大典,已数日不来望江台了。”
“那便甚是遗憾,张先生一曲‘卧龙吟’,当年让多少英雄击节赞叹,可惜无缘亲耳听闻张先生之曲。”
“来日方长,定有机会。”秦石笑得意味深长,大约也是知道,楚涛来了此处,要全身而退,必不是那么容易。他双手一摊,指向满室良琴道:“秦某好收藏名琴。今日楚掌门来此,可愿随我鉴赏一番?”
楚涛的目光早已将周遭的琴扫了一遍,冷不丁一撇嘴角道:“恕楚某不善奉承。”
“这是何意?”
“此屋内琴,材质参差,做工良莠,样式繁杂,年代不一。虽多,可称精品者,甚少。”
秦石的脸色不免尴尬了几分。要知道这里的琴,不是特意高价寻来,便是苦心托人不远千里带回。能进得了这屋子的琴,都经了秦石的千挑万选。
楚涛立即笑道:“自幼便与琴打交道,不免苛刻,秦大少不要见怪才好!”
秦石好奇道:“楚掌门以为,何样的琴才是最佳?”
楚涛却是话锋一转:“秦大少珍藏如此丰厚,熟知其心性的,却又有几件?”
“呃……”秦石顿时哑然无声,“琴的心性?”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楚涛起身踱步,在诸琴前停留,悠悠然道:“人有百情,琴有百心。有琴清越脆响,有琴古雅深沉,有琴曼妙委婉,有琴铿然果决。岂可同日而语?”
必有弦外之音。秦石终于听出了几分他借题发挥的意图,却也只好待他说来了。
“良琴易求,知音难觅。知音者,必知此琴长短优劣。必知何曲为此琴之所擅,何曲乃此琴所难承载。知音者,必知何音乃此琴之华彩,何音乃此琴之缺憾。更须知如何变缺为美。故,楚某从不怨言琴之长短,只言识琴之人。”
“受教了……”秦石拍手称道,“我总算明白楚掌门能坐镇一方的原因了。知琴之道,一如知人之道,知人善用,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大事可成!绝妙!”
“不敢……”楚涛谦和地摆手。
但是秦石笑得愈发尴尬:“故而,这满屋子的琴不能称之为精品,只因我暴殄天物?”
“楚某并非此意。秦大少能识琴之佳音,故而专修雅苑,特设佳居,汇名琴于此,足见秦大少对名琴之爱。只是,束之高阁,令之蒙尘,好琴再无好音,实在可惜。”楚涛轻轻拂去手中之灰,一步三叹道,“若漂泊民间,虽遭际堪忧,却也未必不能成一段佳曲。不闻知音之曲,岂不违背了秦大少藏琴的初衷?——恰便似这望江台众豪杰的命运。”
一四八 楼台琴对(三)()
秦石着实愕然:望江台门客数百,汇天下豪杰。秦大少好养士人在江湖也算是出了名的。每每人们谈及,总是赞不绝口,说他秦石有古人胸怀,将来年轻一辈能成大事的,非他秦石莫属。可怎么到了楚涛这儿就反过来说了?秦石拱手相敬道:“愿赐教。”
“望江台名士云集,楚某也有所耳闻。然欲成大事,仍需名士尽其用。古有齐之稷下学宫,汇天下名士,济济一堂,阔论乱世烽烟,遂使之成一方霸主。然齐能养士,却不能用士。遂使六国尽灭于秦,不能不说是一大遗憾!言尽于此,秦大少以为如何?”楚涛的笑里暗藏着几分不多见的促狭。
秦石断然没有想到他的这番说辞会扯上望江台的命运,一声哀叹:“不得不服!”
“一番妄语,得罪之处,还望海涵。”楚涛一边说着,一边端起了茶盏,轻啜细品。
秦石生怕他又从喝茶里再翻出点说不过的道理,匆忙地笑道:“难怪连冷少夫人的伶牙俐齿也难敌楚掌门。”
罢盏,楚涛似迟疑了几分,才道:“她可好?”
“老样子,见了谁都是笑里藏刀。昨日齐伯父还和父亲说,齐家未来不怕掌事无人了,确实,北岸哪个江湖汉子见了她不发怵?也就你楚掌门能得她几句赞誉。”
楚涛苦笑着一叹:“什么呀,初到南岸就害我在琴会上断了根弦,让整个南岸笑话了好几天。”
“哈哈哈哈!”二人大笑不止。但凡尝过了厉害女人的苦头,才能有此会心的笑。
“数日不闻楚掌门之音,甚是怀念,不如楚掌门于此屋良琴中择其一,奏一曲,可好?”
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