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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在渔村?林家的人随后就到,我把她留那儿她能活么?清白,可笑!酒楼里当红的姑娘,哪个还装清白?你真当她良家女子了?就算是良家女子,她被林家那小子关了一个多月,还能有清白?要恨就恨你自己吧,她在受苦时,你在干什么?”
谢君和在原地一个趔趄,泪水再一次溢满了眼眶。沉默的倔强里,他眼中的凛凛杀意瞬时断裂成了破碎的光。雪海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悲戚与心痛。
“你听着!素素是干净的!你若再胡言,我随时断了你的舌头!”机械地,他从钱袋里取出两锭银子,交到那个人手里:“随便找个营生,别再住这儿了。”
那人一阵愕然,苦笑道:“这是施舍?我可不想接受……”
“你闭嘴!”谢君和怒道,“算你救素素一命,不管后果如何。”
那人欲言,但是,谢君和已决绝地转身离去。黑色的锦衣威风凛凛,张扬依旧,却无人知晓黑色的心早已千疮百孔。他只有一个念头:找到素素。
雪海匆匆跟着他的脚步,一路小跑,气喘吁吁。
她终于明白了这个悲伤的故事。挣扎在棚屋间的时候,原以为靠自己的拳头能够改变命运,于是才做了杀手。然而到头来,身为武功一流的剑客,却终究没有守住最喜欢的女人,反使之遭自己的拖累,蒙上了不幸。故事里没有可靠的朋友,没有可依赖的上司,只有仇恨和利用。
而她只是听了一个故事,永远不能体会到故事里的人经历着这一切时,该是怎样的绝望。雪海随着他一起沉默。
一五五 故地人非(五)()
从棚屋巷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昏暗了。花月楼闪烁的招牌下,一拨拨衣着光鲜的客人簇拥着鱼贯而入。每个黄昏,灯红酒绿下,霓裳飘飘,多少人宁愿沉溺在这*的生活里不可自拔。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谢君和的脚已跨上了台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望了一眼雪海。果不其然,雪海正微撇着嘴用一种很受伤的目光凶狠地瞪着他,似乎在警告:“你敢去你真敢去你敢再往前一步试试?”
“你先回吧。”谢君和笑了。
“为什么?”雪海无辜地瞪着大眼睛。
问话间有酒气冲天的男人勾搭上了雪海的胳膊。谢君和赶苍蝇似的一挥袖,就将此人逐出了十步外。顺势一楼起雪海的细腰,就把她带到了街对面。“等我。”
雪海眼睁睁见他陷进了花丛,恨不能扎个小人拿针戳死他。莫名,气得想哭。“不理他了,坏人!再也不理他了!”
正当她一片片拔着竹篱下菊花的花瓣时,谢君和倒是面不改色地回来了,手里多了坛酒,还有两串糖葫芦。“我没那么不靠谱,丫头。”
谢君和把糖葫芦递给她,她却不接:“满大街的酒馆,非得去花月楼?坏人!”
谢君和却反而皮厚道:“我早说过,我不是什么好人。谁让你跟着我?”
雪海突然把两串糖葫芦往地上一掷,恶狠狠踩了两脚,流着委屈的泪道:“谁要跟着你了?谁要理你了?谁理你谁就是天字第一号大笨蛋!”话音落便作势要跑。但是“咚”地一下,与一片黑色撞了个满怀。
谢君和阻住了她的去路:“别哭啊丫头……你就这么去见你哥,他能把我的头拧下来。”
雪海撒气道:“你活该!”
“随我去个地方。”谢君和径直拽着她的袖子,不由分说地拖着她行着。去哪儿?做什么?没有解释,雪海也已习惯了这霸道。反正,谢君和早就是个大坏蛋,只有她这天真的大笨蛋才会上他的当。谁让他救过她呢?
就这样到了城外。
一片萧瑟里,彤红的斜阳无力地挂在空荡荡的枝杈。无草,无叶,目光所及之处,只有土色。寒鸦声正凄切。北方的秋远比南方肃杀。雪海在寒风里缩了缩脖子。
终于看到了低矮的土墙一片,在静静流淌的溪边。谢君和穿过了村子,停在了溪边的一座农宅。土墙已经倒塌了一半。土屋的草棚顶也已坍塌殆尽。破落的院子,早已没有了住人的痕迹。
谢君和却跨进了院子,庄重地,稳着步伐。
“素素的家?”雪海明白了。
谢君和没有应和,直接绕到了屋后。
孤坟。
一堆土色而已。
谢君和却盘着腿席地而坐,开了酒坛,把半坛酒倾洒在坟前。另半坛,往自己的嘴里不住地灌。
琥珀色随着夕阳闪烁,甘甜的醉意倾泻而出,弥漫在寒风里,也把他的话吹散在风里。“老琴师只喝花月楼的酒。他在花月楼弹了一辈子的琴——一辈子。他爱喝酒,我就常陪他喝酒。素素也一直在花月楼,弹她的琵琶。她的琵琶曲是花月楼的一绝。可是花月楼里的姑娘还能有什么样的命运……她心里很苦……”
一五六 故地人非(六)()
“于是你才常去花月楼?”雪海随之席地而坐。
“常去。但凡手头有了钱,就去喝酒,听素素唱小曲儿。顺便,与人下个棋,推副牌,或是顺手往桌子上敲敲打打出一段曲子,从没人赢我。那是最乐的时候。老琴师也知道我手里的都是不义之财,只劝我早日收手,攒着钱,将来好好过日子。我那时一心只想着多见素素,早点让她过上太平的日子。哪儿还顾得上?”
“君和大哥很喜欢她……”
雪海记得,曾经挣扎在绝望的边缘,他是如何一次次凄切地呼唤起这个名字。一声声低沉悠远的呼唤穿越了记忆的海洋,回到了她的脑海。
谢君和略略点头,狠狠喝了口酒道:“我忘不掉她——”目光迷离而萧瑟,“十年,我跑遍了南岸的酒馆,就为了听一曲琵琶……可有时就是这样,失去了,你越是发了狂地找她,越是觉得……我已永远失去了她……可我还是会去找她,说什么也得找到她。”
雪海轻轻枕着他的肩膀,倚靠着。
他回头,望一眼雪海,“你不哭了?”
雪海捧着脸,笑得目如新月:“你不生气吧?”
谢君和冷哼一声,猛灌了几口酒,醉意立刻涌上了他的头脑:“有什么可生气的,丫头。我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不然素素也不会……”
“别自责了,君和大哥。这不是你的错。”
“谁又不犯错——”借着醉意,君和轻轻勾着雪海的肩膀笑,“丫头,你太小,其中的滋味,你不懂。”
“可我不是孩子了!”
“你几岁,我几岁?”
雪海呆了呆,不说话。她突然有种预感,谢君和会对她说起这些,其实更有一层含义。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杀的人已经能排满一条街。你哥像你那么大的时候,已经坐领一方当他的老大了。摸爬滚打了十多年,自己都不认得自己。我的事儿,你听着像个故事,也就听听罢了。丫头,你一金枝玉叶,往我边上一站,徒衬出我这不堪入目的身份,走在大街上,指不定还有人以为我专拐骗女娃儿。”
雪海“扑哧”一声笑:“君和大哥的黑脸,很是一绝!”
谢君和只是苦笑:“你太单纯了丫头。”酒浆咕咚咕咚地灌进了他的喉咙,燃烧着他的躯体。“这么说吧,将来会有一个比你哥更有风度的人突然出现,有才华,懂得心疼女人,把你捧在手心,那时你就会明白,这会儿你有多傻。”
雪海呆愣了一瞬,忽然间嘴角一扬,一掌拍向他的后背道:“啊呀,君和大哥想多了啦!我本来就傻乎乎的哈!”
“我是说,我会继续找素素——我欠她的,只有用一辈子去还。你——也终会有自己的生活,有长大的时候。离我太近对你实在不是好事儿。你……”
雪海突然打断道:“我知道!”轮到谢君和深深一愣。却见她夺过了他手里的酒坛子,郑重其事一敬道:“三步,我不会走得太近,君和大哥。”话音落,酒倾泻入喉。
一五七 故地人非(七)()
谢君和匆忙去夺,却已一滴不剩。一股辛辣,呛得满目是泪。“傻子,酒哪是这么喝的?你不要命了?”
她却在他的着急里微笑。晶亮的泪划过桃花般的面容:“你们都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嫌我烦人。可我其实早就知道……君和大哥,在我无聊的时候,别把我赶得太远,让我看见你,仅此而已,好吗?”
谢君和怔怔的立着,甚至连手中的酒坛滑脱都不觉。
雪海抹去泪,一笑:“你不吭声便是答应了。你放心,等你觉得我烦人的时候,我便自动消失。比如现在。你和素素姐姐说会儿悄悄话吧,我先回去。”说着,她便顺着那溪流,背对着夕阳,一步步远离在尘沙里。
“丫头?”谢君和醒悟过来时向着那溪流的方向一声吼。但是还给他的,只是一个可爱的鬼脸,和挥手作别的小小影子。
丫头……
空空荡荡的废墟,蓦地只剩了他一人。
欲说还休。
黑影数道,雁一般从空中掠过,哗啦啦卷着风沙落在谢君和的四周。剑光陡然腾起一片寒雾,将方圆二十步的一切都冻结出了霜。枯枝上的寒鸦被惊得躁动不安。一时间,呀呀,嘎嘎,凄厉的叫声绕枝不绝。
谢君和凛冽一笑,目中已泛起了寒光。
对面冰冷的声音飞刀一样掷过来:“姓谢的,今日,为血鬼清理门户!”
但是声音刚落,就听“叮”地一声细响,一阵银风卷过,霎时炫得人睁不开眼。眼前四个黑衣人应声而倒,只留脖子上一条血线,汩汩地奔涌着鲜血。刀尚在手中,却未及出招,已是气绝。干净利落到令人发指。
说话人脸色一白,已是僵立。
谢君和哼哼一笑,剑身上微微的血迹映出一层薄光:“不是说要清理门户么?怎么,搞不定,怕了?”
被他一激,说话人风驰电掣一挥刀:“砰”!结结实实地撞击在残剑的锋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