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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生!为生!”沉入哀怜的杨玉秀再也不能控制住自己,她松开牵着儿子的手,哭叫着扑到丈夫的身体上:“为生!我的为生,是谁这么缺德?把你打成这样啊?为生!为生!你醒醒,是我,我是玉秀啊,为生!我的天啊,你为什么不答应我啊?”杨玉秀用二只手在丈夫胸前拍打不停,整个身体像狂风吹打着柳枝,上下颠摆,一次次的,一回回的。她的身体,头发几乎像刚刚从水中捞上来的一样,水湿淋淋地往下流,泪水也混沌雨水,不断从她脸颊上往下冲。
许仁华靠在爸爸的身体上,眼睛流着泪瞪着爸爸,手抓住爸爸的胳膊摇着哭喊:“爸爸!爸爸!你不能死啊,爸爸!……”
正在这时,刘二嫂领着许仁娟赶来了。她们的衣衫也全被暴雨打湿了。
离主席台还有几米远,许仁娟就哭泣着在喊:“爸爸!我的好爸爸!”她哭着猛奔过来,蹬上主席台,猛扑父亲,抱住父亲的头,痛苦哭诉着:“爸爸!你怎么啦?爸爸!爸爸!是谁这么狠;把我的爸爸打成这样啊?爸爸哎,我的好爸爸哎……”许仁娟哭诉着,泪水湍湍直冲。
此时,刘二嫂爬上台来,束手无策。她呆立在许仁娟的身后,默默流泪,哭泣。是啊,这种悲惨的场景,她又能怎么样呢?劝说他们吧,他们还得哭;不劝说他们吧,他们也还得哭,反正是伤心、悲痛、慈怜像一块无形的巨石,压抑着他们的心境,又何况,这种悲伤发现在刚刚的瞬间,他们又怎能不哭呢?他们要哭!要哭;就只有让他们哭吧!哭出来,他们的心中会好受点。所以,刘二嫂立着不动,目光紧紧注视着他们娘儿女三人。
“我可怎么活噢……为生哎……我的亲爱的,你可不能丢下我和孩子啊……”杨玉秀哭着,两手不停地搬摇着许为生的两肩胳。
“爸爸……爸爸哎……你看看我吧,我的好爸爸呀……”许仁华哇哇乱叫,他用两手推着爸爸的肚皮,被撕的衬衫被他推得开来闭去。
“ 爸爸!我的亲爸爸!你睁开眼吧,看看我……看看妈妈和弟弟吧!我的好爸爸哎……”许仁娟悲伤哭唤着,摇着爸爸的头颅:“爸爸!你不能死,不能死呀……你死了,我妈会可怜的,我和弟弟就永远见不到我的亲爸爸了,我的好爸爸哎……”许仁娟哭着,用自己的半边脸贴到爸爸的半边脸上。她脸上的泪水像运动着的塑料布,掺杂急下的雨水,往下流,流到爸爸的脸颊上,往下钻。
可是,悲伤和痛苦,永远挽救不了死去的生命,活着的人们,还应该坚强地活下来,或许,将来有一天能为死者伸冤报仇呢。
是的,想想也是,刘二嫂此时忽然灵活起来,她认为这样下去三人会累倒的,可千万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于是,刘二嫂弯下腰来道:“玉秀!玉秀!”她唤着,用手拉着杨玉秀的手臂:“你别哭了,别哭啦……先把孩子他爸弄回去再说吧,玉秀……”
“不许弄!”此时,雷在打,风更狂,雨更大。一个身穿黑色中山制服,敞开胸口,佩戴着主席像章,留着八字小胡子,系着一条黄军裤的中年男人在总部大门口,撑着把黑伞叫喊着,领着一帮人走了出来。
这人就是刚刚爬上玉业总部的造反司令顾云掳。他出身中农,过去因流氓罪两次坐牢,“文革”开始,他以最忠诚、最热情、最坚决为诱饵,高呼所谓“最革命”的口号,以打砸抢的专制精神,愚弄了不少广大社会群众,骗去了群众的信任,夺取了玉业总部的行政大权。
听到顾云掳声音的杨玉秀,没将其声音当作一回事,而是继续悲伤地哭。
许仁娟、许仁华听到顾云掳的声音,惊栗地抬起头来,用仇视的泪眼狠狠看着他们。
刘二嫂听到顾云掳的声音,转过声来,气愤地对顾云掳道:“人被你们打死了,尸体都不让弄,你们还讲不讲良心?”
“嘿,良心!什么叫良心?你刘二嫂知道不知道?许为生是叛徒、特务、反革命!我们贫下中农怎能同他这种人讲什么良心?刘二嫂,这是阶级战争;你懂吗?”顾云掳冷冷一笑道。
“你胡说!”许仁华突然从地上立起,跃向扑上顾云掳,双手缠住顾云掳,哭着:“你为什么要打死我爸爸,还我爸爸,我要我爸爸!”
顾云掳手臂摆动着,欲甩开许仁华,许仁华嘴伏在顾云掳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只听顾云掳“唷……”的痛叫一声骂道:“你这狗杂种……”便将许仁华一拳送了一丈多远。许仁华哭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仁华!仁华!”许仁娟哭叫着,急切过去搀扶弟弟道:“仁华!不要紧吧,我的好弟弟!”许仁娟说着,流着更加悲痛的泪水,许仁华哭着,用手揩着眼泪,不说话。
“仁华!乖孩子,没甩着吧!”刘二嫂弯下腰来,去问许仁华,许仁华只是哭,刘二嫂气愤地直起腰怒视着顾云掳道:“你们打死人家大人,连人家小孩也不放过,还有没有真理啊?你们说许书记是反革命、特务、叛徒;这是对他的陷害,他过去打日本鬼子,打国民党反动派;哪一点对不起我们国家?哪一点对不起我们贫下中农?啊……说啊!”
“你这个死婆娘,废话怎么这么多?”顾云掳骂着,“啪”的一巴掌打向刘二嫂。
刘二嫂手捂脸蛋,嘴角流血,追着顾云掳骂道:“你这流氓,老娘同你拼了!”刘二嫂骂着便朝上冲;打向顾云掳。可是,一位二十三、四岁的女子,打着两挂乌黑的短辩,穿着一套黄色军装,胸前佩戴着主席胸章,旁边一位穿灰色军服的青年,给她撑着雨伞。这位女子就是公社派到玉业总部来的,所谓抓〃阶级斗争典型”的政治理论特派员朱以珍,她高中毕业,思想激情,是个巧舌能辩、野心横身的,有刚有柔的女人。此时,她拦住了刘二嫂。
“喂!刘二嫂,你想干什么……?”朱以珍喝令着问道。
“我要这流氓,还我一个嘴巴!”刘二嫂流着泪,目光仇视着顾云掳,向顾云掳逼着,朱以珍拉着她。
“放开我!放开我!”刘二嫂叫着,挣脱着。
“臭婆娘,你找死啊!”顾云掳骂着,气势汹汹地又想打刘二嫂,手象狼爪一样,又树了起来。
“云掳,不许乱来!”朱以珍拦住了顾云掳又命令两个青年道:“你们站着干吗?还不快拖住这个野蛮的刘老婆子?”
随着朱以珍的令下,两个青年拽住了刘二嫂,刘二嫂挣扎着叫喊:“你们放开我!放开我!我是贫农!”
“我知道你是贫农,过去在地主家做过童养媳,出生很苦。”朱以珍用手托着下巴,来回走动着,青年的雨伞也随着她的脚步跟来跟去,她说着猝然转过脸来大声吆喝道:“可是,你是个大草包!”
刘二嫂此时,心中害怕,不敢做声,怒视的目光瞧着朱以珍。
朱以珍继续说:“大草包,都是旧社会害的,这不能怪你。但是,你得识相!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期吗?是文化大革命的非常时期,它的革命之火越烧越旺,燃遍了全中国。而你倒好,蒙在鼓里过日子,公开站到叛徒、特务、反革命一边,你不仅这样,还骂顾云掳同志。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个拥护文化大革命的造反司令,是革命干部,是你们玉业总部的一级领导。我说,刘二嫂啊,刘二嫂,你的阶级立场是有问题的,这样下去会很危险的,你知道吗?刘老婆子!”朱以珍说着,用手在刘二嫂头额上狠狠一指。
“你这小东西,请你放尊重点,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刘二嫂激怒骂着。
“哎……你这老不死的,竟然骂起我来了!”朱以珍说着打了刘二嫂一个巴掌,刘二嫂眼泪溢出,不说话,朱以珍虎视耽耽地对她道:“老东西,我告诉你,因为你是贫农,如果你是地主、富农什么的,今天我要打烂你。”
顾云掳看看刘二嫂凶狠道:“你瞧瞧许为生,他是县委书记,照样这一下场,你给我小心着。”
“你们放开这老东西,替我把许为生的尸体拖到总部去!”朱以珍命令着两个拽着刘二嫂手臂的青年道。
“唉!”两个青年应着,于是一起松开刘二嫂的手臂,跑到许为生跟前,撇开杨玉秀一家三人,各自拖着许为生的一只胳膊,将其拖到总部去。
“你们不能这样!不能这样!不能这样啊……我的天呐……”杨玉秀尾随着丈夫移动的身体,哭喊着,他紧紧抱住丈夫的小腿在地上拖。
“去你娘的!”顾云掳骂着,一脚踢在杨玉秀的肩头上。杨玉秀被踢开几尺远。肩背、屁股上,尽是烂泥,她的泪水不停流淌。
“妈!妈妈哎……”许仁娟哭喊着,急忙扶着母亲……“妈妈!妈!你不要紧吧!妈!”
许仁华则不顾一切地抓住一个青年拖住爸爸的手哭叫着:”你们不能拖走我爸爸,不能!”
“小杂种,滚开!快滚开!”顾云掳狂叫着,一手抓住许仁华的手臂往外拽。
许仁华乘机抓住顾云掳的手臂,痛苦地哭着:“是你害死了我爸爸!是你害死了我爸爸!你这条恶狼!哦……”许仁华满脸激愤,又想咬顾云掳的手臂,但被顾云掳狠劲一甩,他滚了几滚,滚到台底下,浑身是脏污污的泥水。
“仁华!”许仁娟目睹弟弟滚下台的情景,放开摊在地上哭泣的母亲,喊着扑向弟弟,将其身体扶起哭道:“仁华!我的弟弟……”她哭着,泪水似喜马拉雅山的渊源汹涌奔腾:“这是干什么?为什么呀!”她悲伤地叫喊、责问,凄楚感伤的声音在空中震撼;电闪、惊雷、飓风、狂雨,一些袭向她们,她们在厄运中挣扎着。
是的,挣扎!挣扎却是厄运茫茫的苦难之路啊!杨玉秀一家三口何时才能走出头呢?是啊!面对眼前悲惨凄凉的场景,仁慈的刘二嫂,只能低头哭,低头流泪。她能为他们做点什么呢?也许,惟有同情了。她泪汪汪的眼睛看着摊卧在地面上的杨玉秀,和台下坐在泥土地上的许仁娟姐弟俩,什么都不说,但她心中恨不得将这帮恶狼马上打死,马上将为生拖出来,给他们以安慰和力量。可是,朱以珍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