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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澜原本已经对自家大哥的终身大事万念俱灰,想着是不是该给他弄个漂亮点的男人来试试口味,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将自己的奇思妙想付诸实践,事实就已经证明,人生处处有惊喜,即便是块的花岗岩,也有石上开花的那一天。
广胤没有想过自己会那么快碰到爱情,但是在碰到的那一刻,他尚未意识到在这段感情里他即将搭进一生,也没有想过,自己的一生原来那么长。
作为天族太子,他按照惯例下凡历个情劫,原本芝麻大点儿的事儿,却在后来演化为他与曦和二人共渡的命劫,在这个立场上,他觉得曦和亏了。他与曦和之间快乐的日子屈指可数,随着她的羽化,这一段感情稍纵即逝,他却需要用千万年的时光来怀念,偶尔他会觉得,其实曦和的死也不算是最坏,至少结局不是他把她一个人撇下,这漫长无休止的痛苦,只要他自己一人承担。
她是他有生以来最想得到的人,这种感情与寻常他想要做的事、想要得到的东西不同。在她出现之后,他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要,为了与她在一起,他可以付出自己的一切,他愿意以任何代价来换取他们的幸福,没有算计,没有什么值不值得,只有想不想要。然而偏偏是这种无所畏惧的执着令他开始束手束脚,他以为自己豁达而勇敢,但当保护欲压倒占有欲的那一刻,他变得投鼠忌器,而从这一刻开始,几乎所有的事情都出现了转折。他们有太多的顾虑,多得压弯了支撑感情的脊梁,爱情仍旧在那里,甚至更牢不可破,却变得压抑,甚至像一块石头,坚硬地横亘在他们之间,她跨不过来,他走不过去
。
曦和死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失去了一切,但那只是他自己所幻想出来的一切,在别人的眼里,他还拥有着太多的东西,而爱人只是那其中的一部分——毕竟,于曦和而言,他只是爱人,而于天界而言,他则是太子。广胤曾经自嘲自己投胎投得不好,要是自个儿生成个姑娘,情人死了还能要死要活地闹个一哭二闹三上吊,以宣告自己的忠贞与用情之深,可他不仅生成个男人,还生做了天族的太子,是个全天界无数双眼睛都盯着的男人,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他在很早就学会了如何避免发泄。曦和还在的时候,很喜欢他站在朝堂上挥斥方遒的样子,曦和死后,他依旧立于无上常融殿指点江山、发号施令,跟以前相比,除了话少了一点,几乎没什么两样。
这样的状态让他自己有时都会怀疑,在落神涧的那半年中,那些悲痛到底是不是真的,曦和对他的影响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大,而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那么爱她。
这种怀疑令他恐慌。
时间是一个奇妙而令人畏惧的存在,它可以修改人的记忆,冲刷人的感情,甚至让人否定自己。
在曦和死后的两百年到一千年里,广胤几乎整个人都沉浸在这种怀疑中,这种情绪令人沉溺,虽不如悲痛来得迅猛,却如抽丝剥茧一般将他的心脏剖开,一层一层,最后什么都不剩。
这期间弈樵偶尔会来天宫,没事的时候于广胤坐在七眼泉边对弈饮酒,他们分享着同样的悲伤,却并没有人会刻意提起。凡间有句话叫做“相逢一笑泯恩仇”,广胤与弈樵之间虽然暂且谈不上“恩仇”二字,但仅仅一笑,却足以泯灭过去的一切误会与悲伤。
年纪大的神仙总说时间能够抹平一切,不论山高水长,不论恩怨生死。广胤亦如是认为。在经历了长久的悲痛与对自己的质疑后,他发现自己已经能够全身心地投入到其他事情中去,关于曦和的一切仿佛都被锁在一只箱箧中,藏在了心底里某个角落,慢慢地沉入不为人知的水底,倘若不主动去碰它,他甚至都感受不到它的存在。直到有一次他去魔界办事,与长渊见了一面,长渊素来不是个多事的人,自然也没提些不该提的,二人公事公办,广胤顺利回了天界,然而当天晚上却做了个梦,梦见在白旭山的石室里,曦和蜷缩着躺在石床上,夜明珠的光如流水般泻在她的侧脸,一滴泪悄然从眼角滑下来。分明不是什么惊心动魄的场景,广胤却忽然惊醒,醒来发现自己照旧睡在祈殿里,殿中的木桌上点着昏暗的长明灯,灯光映着墙壁上一幅无名的山水图,图中江水莹莹,船中人对影成双。
于是那沉在水底的箱箧又浮了上来,带着有关曦和的一切,有些事已经模糊不清,却总能在一些微妙的时刻触动他的心弦。
一万年漫长得足够一个神仙从苍老走到死亡,天帝在九条云龙的盘绕下羽化,天后蘅光从梵境归来伴其左右,按照天界礼俗一丝不苟地操办了天帝的后事,然后广胤登基。
广胤登基的那一日是六月六,大吉大利的日子。天界素来注重各种仪式,更何况是新帝登基。在太平了数万年后,广胤在做太子的时候便与尊神一同斩杀了魔神,乃是位拯救了六界的能人,此次仪式便格外的隆重繁琐。
钟鼓礼乐过后,他换了金色的锦袍,九首云龙在他的袍子上张牙舞爪,一步一步走上白玉阶,在无上常融殿的最高处坐下,殿外三鞭响彻天宫,底下众仙匍匐跪拜。
十二根冕旒上的五彩玉象征天帝的权力,广胤的视线穿过其间,平静深邃。
一切都井然有序地进行着,不似曦和刚羽化那段时间的粉饰太平,如今的天宫,与曦和隐居的那段时间一模一样
。
他静静地听完文史星君的大礼宣诏,然后让有话说的神仙说话。相比于曦和讨厌掂斤播两的作风,广胤素来为人谨慎,不矜不盈,然而今日他却有些走神。底下神仙的所言并未触及他的敏感神经,他便放任那些话从自己脑子里过了一遍毫不停留地溜走,直到司命星君犹豫再三地站出来说,东海灵气异常,洛檀洲已经被灼烫的灵气封起来,等闲神仙无人可以进出。
广胤觉得自己的指尖僵了片刻,然继而迅速回血。
事实告诉他曦和已经死了,然而不论理智还是情感都再告诉他此事与曦和有关,他低沉着嗓音以压制自己的颤抖:“可探明了缘由?”
“无人可近洛檀洲十里之内”司命星君的声音抖得比广胤还厉害,“可、可是,东海龙王说,那种气息,与、与尊神很像。”
一对白鹤远远地振翅飞过二十七天的天门。
广胤震惊于自己竟然还能稳稳地坐在椅子上,然而下一刻,外面的人忽然来报,幽都巫祝求见。话音才落下,渺祝那银紫色的身影便踉踉跄跄出现在明亮的天外,快步冲进了殿中。
广胤霍然起身。
朝上的神仙们微微骚动。
渺祝大喘着气,一路掠上白玉阶,一把攥住广胤的宽袍大袖,咽了一口唾沫:“走,快跟我走。”
广胤站在原地没动,紧盯着他,仿佛失去了行动能力,心脏跳得飞快几乎要突破极限。他一瞬间有很多话想问。
比如,你找我什么事。
比如,东海的事都是真的吗。
比如,你找我,是不是为了曦和。
然而,被渺祝这般急切地凝视着,他竟发现自己无法发出一个音节,那些话已经到了喉咙口,却半个字都蹦不出去。
渺祝见他愣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又扯了他一把:“还愣着做什么,走啊!”
广胤这才回过神来,二话不说跟着渺祝飞出了殿外。
“哎,帝君!”一旁还端着礼诏的文史星君提着袍子挽留,新任天帝却早已不见了人影。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殿上群仙骚动,唯独司命星君微微垂了头,叹息声淹没在群臣的议论声里。
从天宫到东海,正常需要两日左右的路程,但仅仅大半日,广胤与渺祝便已望见了围绕着洛檀洲的重重白雾。
此时已至黄昏,晚霞烧得整片天空都蒸腾起来,东海一片瑰丽,连白色的灵气都染了红霞。
其实广胤每隔几年都会在洛檀洲小住,虽然曦和不在了,但青樱与婴勺还是住在这里,偶尔弈樵也会来,却很少碰上。距离他上次离开才过了一年零三个月,然而仅仅是这么短暂的时间,洛檀洲便已经被灵气封锁起来,外人连其轮廓都无法窥见,且因过分浓郁的灵气扰动了东海的灵脉,海上频频飓风,巨浪高达数丈,海面以下较浅处已无任何鱼虾
。
二人拨开浓雾往主岛而去,灵气接触皮肤渗入血液,广胤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他生为神祗,不会像其他神仙一样对过高的灵气浓度有畏惧,相反,他很享受这种感觉,而那触动他全身神经,令他全身血管都跳动起来的,则是那阔别万年的属于曦和的气泽。
重重云雾中,阔大的雪槠树逐渐浮现,洛檀宫的轮廓渐渐显露出来,琉璃瓦上反射着傍晚绚丽的霞光。
她回来了?
真的是她,真的是她的气息。
广胤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全身都在颤抖。他没有看见曦和的身影,却看见弈樵、长渊、青樱、婴勺皆立在雪槠树下。
雪槠树的每一颗树叶都在绽着光,大大小小的光球悬挂在银白的枝干上,鳞次栉比。而就在树冠中央的枝干上,有一团极为明亮的白雾,微微浮动着,走近看,像一只茧,又像一颗胚胎。橘红的夕照沐浴着洛檀洲的每一寸土地,光团泛着温暖的热腾腾的光。
他分明感受到了曦和的存在,但他看不见她。广胤强自压抑心头的震动,放慢了步子走过去。
枝桠间那一颗光团动了动,从其原本所在的主干上滑下来,落在稍低的枝叶间,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