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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的,无论如何念想,却断无再回往日的可能——
【13】
马蹄践踏声,呐喊声,厮杀声,金戈铁马,血流成河。
鲜红的血一点点漫过她的裙摆,咽喉,似是要将她淹没,让她动弹不得,无法呼吸。
她自床上坐起,冷汗淋漓,不知何时竟泪流满面,再偏头,看到已经被惊醒的他,下意识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很用力地握着。
但凡世俗之人,都逃不开爱恨憎痴,不论是她,还是他。
幸而,那只是一场梦,梦醒时,他尚且还在身边。
只是那一场梦太长了,几乎让她忘了醒来。
幸好,幸好她醒了。
她的指尖划过他的眉眼,叹息。
他温热的唇轻轻吻上她的,她犹如溺水的人,紧紧攀附着他,只有这样,她才能真切地感受到他仍在身边。
这儿没有什么盛德女帝,也没有什么景家的女儿,只有她。
门砰然被人撞开,圆滚滚的小女娃趴在门上,乌黑的眸子紧紧盯着尚未起身的他们,看起来那么的无辜——
相视一笑,她偎进他的怀中。
她和他的孩子正渐渐长大。
番外二 曲莲 韶华若逝
曲莲入宫那年是永乐二十年,时值永乐帝景炎当政。
这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亦是三年一回的选美之年。彼时曲莲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但是那人却对曲莲说他已经有了自己喜欢的人,所以他不会娶她。后来曲莲大哭了三日,参加了这年的选美。
非医、非巫、非商贾和百工这些人家的女子自古以来便被称为良家子,而大毓朝历代皆有规定宫女取自良家子。所谓选美,就与科举一样,在这些良家子之中选出优秀者,入宫充作宫女。
进宫那日,家里人欢天喜地却又愁云密布。
已然显露老态的父亲对她说,能进宫,是你前辈子修来的福分,日后你当过的比现在好上许多倍。
末了却别开眼去不看她。
曲莲知道父亲对她进宫一事也是极为不愿意的,进了宫门,或许再也出不来,甚至再也见不到家人。
但她并不想后悔,因为路是她自己选的。
母亲拉着她的手哭得不能自已。
而后母亲说,一入宫门深似海,以后离了家,大好的韶华只能在深宫之中流逝,若哪天犯了错被责罚还会丢了一条命。
而后母亲给了她一对质地甚为粗糙的玉镯,那曾是母亲最为宝贵的陪嫁品,亦是母亲留给她的嫁妆。
年纪尚幼的弟弟撇着嘴对她说,没嫁给那个男人是她的福分,那男人貌丑人又粗鄙,全然没有值得她喜欢的地方。
母亲的不舍,始终没能改变曲莲进宫的事实。
她踏进了大毓朝庄严而华美的皇城,此后数十年,不曾再回过家。
曲莲一直都记得最初站在皇城门口时那激烈的心跳声。她颤抖着手抚摸腕中母亲赠与的玉镯,小心翼翼地欣赏这个全然不同的地方。
那宏伟的城门平地生出一种威严感,让她自此一生都沉溺之内,全然忘了最初时母亲的话。
母亲说,一入宫门深似海。
皇城中的一切对曲莲来说都是陌生的。
从前她在家中,虽是长女,却也是父母纵容,弟弟不甘愿的礼让。入宫之后,一切全都变了模样。
进宫的第一天,便有女官神色淡然却傲气十足地与她们这些初进宫的宫女们说,她们入宫,是为了服侍主子而来,不要试图想着变成凤凰攀上高枝——大毓朝永乐帝五岁继位,这年也不过才二十五,外有传言永乐帝貌如神祗,是大毓所有姑娘们梦想中的夫婿。
次日宫中又安排了女官来教导她们礼仪,教导她们一切,这些女官要比宫外书院里的夫子们严格上许多倍,而曲莲,和同期进宫的宫女们一样,学的那般小心翼翼。
那时候的曲莲虽不傻,却仍旧看不清人心,她乖顺地对身边每一个人好。
教导她的女官模样已经不再年轻,她喜欢摸着曲莲的头说,保有这样的心性是好的。在那女官的有心维护下,最初在皇城的那段日子,曲莲比之他人,是幸运的。她全然沉浸在皇城的高墙与宏伟华丽的宫殿之中,偶尔念及家中父母与幼弟,却都强忍了下来。
那时她还想,或许这个地方,她脚踩的这个地方是不同的——
往后的日子证明,这个地方确实是不同的,红墙琉璃瓦在这片天空下分出了两个世界,外边的人看到的只有耀眼的琉璃瓦与荣华富贵,却从来都看不到在这围墙中的欢乐悲喜。——。
入宫之前,曲莲也曾在心底偷偷想过主子的模样,但入宫之后却发现,偌大的皇城,要见到主子的面是极为不易的。
人缘颇好的她也时常听别的宫女说起主子。
曾无意间窥得永乐帝龙颜的宫女时常红着脸说起永乐帝,也时常做些美梦,期盼有朝一日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不单单是一人,几乎同行的所有宫女都做着这样一个美梦,唯独曲莲例外。
永乐帝或许是极好的,但曲莲固执地认为,就如《诗经》上那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一般,所谓良人,必是一心一意单许她一个未来的人。而这年的永乐帝,除却皇后霍明月,还有大大小小妃嫔无数。
未入宫之前,她也时常听外头的人说起帝后。
人们总说帝后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是天下的典范。那时她也曾悄悄羡慕过皇后霍明月,这个全天下最为高贵的女人。
入宫之后,那些曾经的艳羡却慢慢消失得了无踪迹。不论如何的相敬如宾,却始终无法改变永乐帝并不全然属于皇后这个事实。
她甚至有些同情起霍家的女子,她们或许可以成为大毓最高贵的女子,却注定得不到一心一意单许她们一个未来的良人。
她也有幸见过皇后霍明月,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那远远的一瞥。
记忆中最深刻的,却是她头上那在阳光下耀眼异常的凤簪。
金黄色耀眼炫目的光,刺得人的眼睛酸疼。
同住一屋的宫女连岁末与曲莲年岁相仿,性子却是天差地别。岁末是水做的女子,生来仿佛有流不尽的泪,而曲莲从来不哭。
曲莲时常在夜里醒来,发现岁末偷偷地跑去外头哭泣,注意的多了,她便与岁末成了朋友,然后成为姐妹,很好很好的姐妹。
她与岁末结拜为姐妹那天,宫里迎来了第一个小主子。
她一直都记得这天,十月初十,她在住所院中央那棵老槐树下,与岁末结下了姐妹之名。
永乐一二十年十月初十,镇国大将军任远与边境蛮夷之战大获全胜的消息传回了宫中,被蛮夷困扰了半年有余的沧州百姓终于松了一口气。同日,皇后霍明月诞下永乐帝第一子,即大毓朝第一位公主,永乐帝赐名怡和。
怡者,和也。
这个名字,注定了这位公主与生俱来的尊贵。
即便是后来,永乐帝有了许多的孩子,竟无一人能像怡和那样,荣宠不衰。——
番外三 景珣 梦未成归
这座皇城里自我知事起,最不缺的就是红颜。
所见之人,姿容秀丽者甚多,不单是后宫那些妃嫔,就连皇城内那些宫女们,都有一副好容貌。
但在这个地方,并非美,就代表了一切。
我的母妃是个温柔的女子,上天极为厚待她,给了她一副天生的好容颜,举手投足间妩媚勾人。
然而她有的,也仅仅是一副好容颜。
她生性软弱,不争,亦是争不过别人。在这个地方,不争,就只有被冷落,被欺辱,甚至被遗忘,然而她生来如此,任凭别人欺辱,她永远都是那副浅笑端方的模样。
所以最后红颜枯骨,也便成了她的归宿。
她死之时,却也仅仅是得到父皇的一声叹息——若是她地下有知,或许会高兴吧?皇城里如此多的女子,能让父皇收在心底的,单就母后一人,即使他从不说,我却也看出来了。
一个不得宠的妃子留下的自然是在皇城里不受重视的孩子。父皇膝下皇子众多,多我一个亦是不多,遂母妃死后,我的境地似乎更为难了些。
虽被兰妃收养,却并不受重视。从前至少还能吃上一口热饭,之后便仅剩下冷饭,但年纪尚幼的我对此却无可奈何,直到那日。
那日皇城上头的天晴朗无云,我照例吃着宫人送上的冷饭,尚未送进口中,就被人一手打翻。
抬眼,便见打翻我手中冷饭的人站在面前,她的脸上虽戴着精致的假面,莫名的,我却知她那是在生气。
我安静地坐在一旁,听她用娇软的声音教训那些宫人们,明明是与我差不多的孩子,骂起人来却不怒而威,让我不由得露出浅笑——母妃去世后,我已经许久不曾这般笑过。
母妃在世时,深居简出,我自然也是如此,故而皇城之中除了曾见过几面的父皇之外,我熟悉的便只有宫人。
然而,这宫里年纪尚幼又戴着假面的小女孩,论起,也只她一人,所以我并不难猜出她的身份——我知那便是我的阿姐,自出生起便受尽父皇宠爱的怡和公主。她教训完宫人后便走了,这日我吃到了久违的热饭,比以往更加精致更加美味。
傍晚时分,我便被带到了皇后的居所,之后,便被留在了那儿,教养我不力的兰妃亦被降了品级。
从前人人都说我的阿姐自幼得宠,我对此却全无概念,此番却见识到了。若非她,兰妃就算教养我不力也不足以被降品级,父皇子嗣甚多,这个皇城内,一个不得宠的皇子是算不得什么的。
从前人人都说凤栖宫是皇城中最美的一座宫殿,我年少不知事,并不明白那话中的意思,后来渐渐长大,也便明了了。
皇城中的每一座宫殿都是一样的尽善尽美,不同的,只是里头居住的人,和那些人的身份,而凤栖宫住着皇城中最为高贵的女子。
许多人觊觑着那座宫殿,然而那个地方,代代住的都是霍家的女子,再无他人。——
我的母后霍皇后与我的母妃不同,我的母妃不争是因她没有争的筹码,母后也不争,但她却是不屑于去争。
母后待我是极好的,不论吃穿用度,都与阿姐和恒凌并无二样,她们有的,我一样都不曾少过。
她不偏爱,也不溺爱,在她眼中,我与阿姐她们并无异处。
曾有人与我说,那不过是母后的心计,但我对此却报之一笑。我虽小,却也分得清何为真情,何为假意。
她那样的女子,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