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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伟文点头,“晖叔还是老样子,一点不曾变老。”
被叫作晖叔的男人急忙打开大门,将我们迎进去,一边插着门闩一边声音喜悦的说着,“听家里丫头说,三少爷还是春节回来的,我正好乡下的老婆子身体不好,就回去了一趟,等我再赶回来,您已经离开了,这又是一晃两年不见了,哪里还能老样子,头发又白了不少,倒是老爷气色如常。”
邵伟文挑着眉毛,“哦?我父亲身子无碍么?”
“没有啊。”
晖叔睁大了眼睛,“好着呢,早晨还在后院子里练剑,我看和大少爷一起出去倒像是兄弟俩,怎么,外面的小报又瞎写了?”
邵伟文无奈的笑了一声,“原是我母亲逼我早点回来看看的玩笑话,我竟然当真了,没什么就好。”
他抓起我的手,随着晖叔进了大堂,正座的一个老爷子头发花白,一侧放着团龙红木雕刻的拐杖,一身白色的绸子锦一,外面搭着一件黑色的貂裘,最前面安置着一个三足的鼎,上面冒着白色的烟雾,似乎点着檀香,在座的都是红木椅子,最后面的屏风似乎放着一张软榻,上面还有没叠的鸭绒被子。
晖叔走过去躬着身子,“老爷,三少爷带着位姑娘回来了。”
老爷子嗯了一声,淡淡的语气,他并没有抬头,而是随手翻着手上的那本封面陈旧的老书,“坐吧。”
邵伟文牵着我坐在了正中左侧的位置,我们两人之间隔着一把方桌,上面摆着两杯茶,打开盖子一闻,凛冽清香的西湖龙井,摸着杯身的温度,似乎刚沏好了不多久,我渴极了,端起来就一口气饮了下去,还不争气的打了一个嗝儿,我羞愧得去看邵伟文,他也正端着茶杯闻,“父亲真是赛诸葛,难怪还掌管邵氏的时候,商场的人提起您都要打个冷颤,竟然掐算出了我回来的时辰?”
老爷子这才笑了笑,将书本随手一掷,嗔怪似的看着他,“还知道回来?我是想着,如果你妈去了请不来你,好歹我这个电话也得起点作用,再不回来,哼,老子就不认你这个孽子!”
邵伟文无可奈何的将茶杯放下,“父亲还是那个样子,真不知道当初您这样怒气冲冲的,怎么把失散多年的大哥从外面带了回来。”
老爷子面色一僵,“我说了多少遍,这事不要凿补,尤其不要让你母亲知道,你不长记性是不是?”
“父亲以为能瞒天过海?”
邵伟文不动声色得朝大堂里面的那扇门看了一眼,“母亲怎么会不知道?编了个领养的由头,父亲怎么评价母亲来着——当初也是女中豪杰,多少富家千金加起来都比不过一个母亲,她能看不出来?不说只是当作自己傻而已,免得过了大半辈子,为了这么一件过去的事,闹的生分,父亲一辈子叱诧风云,还当真以为能瞒到死。”
老爷子低眸看着手上的祖母绿扳指,良久,苦笑了一声,“我这辈子,辜负了两个女人,你母亲和臣白的母亲,前者我好歹还给了名分和富贵,后者,我才是彻头彻尾的亏待了,如果不是臣白这孩子怨气太重,邵氏——”
老爷子忽然止住了,他摆了摆手,“也罢,邵氏在你的掌管下有了今天,我也是欣慰。”
邵伟文从口袋里摸索出烟盒,点了一根,“父亲什么时候觉得亏待了大哥要补偿他,我随时将公司让贤,只是一样,即使母亲清楚来龙去脉,大哥母亲的灵位也绝不可以迁进邵家的祠堂,名正言顺的主母位置,只有母亲一个。”
老爷子还要张口说什么,晖叔忽然从外面进来,笑意吟吟的,“夫人带着表六少爷来了。”
我愣了愣,这表六少爷,是谁我自然清楚。
我下意识的去看邵伟文,他朝我点了点头,伸手握住我的手,我这才察觉自己早已是掌心浓汗,我们站起身朝着大门口,邵老夫人从外面进来,一侧一个丫头扶着,她竟然穿着旗袍,看上去风韵年轻得多,我忽然有一种置身民国大片中的感觉,绍坤冷笑着跟进来,站在最外面的位置,朝老爷子鞠了一个躬。
“爷爷。”
我有些纳罕,表少爷,不该是姥爷么,而且绍坤的绍,并非是邵氏的邵。
我用胳膊肘捅了捅站在旁边的邵伟文,将我的疑问问了,他哦了一声,“绍坤是我二哥的儿子,他十七岁就和一个女同学有了绍坤,本想着满了二十岁就娶进来,可是二哥又说,那是意外,他对那个女孩并没有感情,于是我父亲责备他毁了邵氏的名声,一怒之下遣送到了国外,再也没回来,还断了父子关系,所以改成了那个绍字,对外也称表少爷,算是抹去了这个丑闻,但父亲很疼绍坤,是小辈里面最得宠的一个,大概也是感念他无父无母罢。”
我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曾经绍坤每次喝醉了都会发疯怒骂,我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总是怨气很重,原来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也难怪,堂堂亲嫡孙,却被冠上了“表少爷”的称呼,若是换了我,恐怕也觉得耻辱,父辈的事和子女有什么关系,难道就为了所谓的名声,连个名正言顺的地位都给不了么,我忽然觉得豪门世家的身不由己和表里不一,要比寻常百姓家更无可奈何。
“真好,可算回来了,你一年才来一次,还得眼巴巴的盼着,我生了你养了你也是白受罪,都是白眼狼,和你两个妹妹一样!”
邵老夫人虎着脸啐骂了邵伟文一通,又将目光挪向我,爱怜的拉着我的手,“果然也把你带来了,我就说,伟文再胡闹,也该有个亲疏里外,那些都是假的,你要好好珍惜。”
我张了张嘴,却实在难堪得发不出声音,只好点了点头,火烧火燎的发臊。
绍坤在一旁嗤笑了一声,迈过来两步,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儒雅,却多了几分咄咄逼人的冷厉。
我也实在想不明白,到底是他辜负了我,何来对我处处压制?难道男人的占有欲就可以强烈到颠倒是非么。
“这位便是未来的小婶婶?实在是国色天香啊,小伯生意情场两不误,都是春风得意,可比大伯强多了,更比我那个远在海外的父亲要有福气,掌管着邵氏,身边美人更是换了又换。”
绍坤说完向前迈了一步,“不知小伯可有了打算?这个是短期用着玩儿玩儿,还是长期收纳?”
“住口!”
老爷子在正座敲了敲手里的拐杖,“砰砰”的声响,“胡说什么!要不就不回来,回来了就打!没法子和平共处就都给我滚!别在我眼前气我!我死了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巴不得分家产是吧?”
绍坤低了一下头,“不敢,爷爷误会孙儿了。”
老爷子果然是疼这个孙子的,他没再骂什么,只是转去看别的地方。
邵伟文笑了笑,一副长辈德高望重的样子,看着极是得意,“我到底是你小伯,我身边有谁,碍着你什么了。我好歹也是为了炒作,算是半个公事吧,逢场作戏可是父亲那时就留下的传统,你还年轻,知道什么是商战?可没有你想的简单,倒是你,父亲不知说了一次,你在外面的女人换了又换,对邵氏的影响太不好,还以为我们一脉几代都是花花肠子,以后正经女人都不敢嫁进来了。”
邵伟文说得格外轻松,语气中还带着笑意,他走近两步,和绍坤近在咫尺,用只有我们三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可莫不要像你父亲那样,胡闹出了后果收拾不了,把老爷子这最后的保障也气坏了,滚到海外去回不来。”
☆、第四十章 来日方长
绍坤似乎被激怒了,他的底线大抵就是自己的身世,因为母亲没有名分,父亲又被遣送到了国外脱离了邵家,他虽然受老爷子的宠,却名不正言不顺,同辈的两个弟弟是邵伟文的妹妹所出,纵然是外姓氏,可到底流着一半的邵家血液,却比绍坤这个连族谱都没有入的“嫡亲”更要有底气,在外面大部分知情的人都在背后嘲讽,当面恭维一句六少爷,其实听着颇觉苦涩。
我从来不知道这些,只是刚才听了这么一出,隐隐分析了出来,我忽然觉得我对绍坤了解得太薄,以致于我们在一起两年,对彼此却知之甚少,他只知道我是个孤儿,呵护中又把我看得卑微,总之这一刻,我是可怜他的,就算拥有一切其实又怎么样呢。
“邵氏是父亲的心血,更是爷爷在乱世年代一手创立起来的,不管你心里多么不情愿,既然父亲给了我,就由不得别人再觊觎,不然我也就不再顾忌血缘亲情了。”
“呵。”
绍坤冷笑着点了一根烟,吞云吐雾间,他的脸色也变得极度难看。
“倘若不是我父亲去了海外,二伯又早死,邵氏能落到小伯你的手里?”
“不要提你父亲,你忘了你爷爷怎么叮嘱的,想靠着邵家在外面横行霸道,那只是你大伯,你父亲已经死了。”
绍坤眼睛一眯,本就不好的语气瞬间更冷了几分,“小伯,爷爷奶奶千求万求你都不理会,今天却带着女人跑了回来,难道你这一趟就是为了给我不痛快?”
他狰狞的笑着,眼中尽是疯狂。
“不。”
邵伟文抬起一根手指压在自己的唇上,似乎在想着什么,“我只是好奇,到底无父无母的你,被我父亲教导得怎么样,看来,很不好,他老人家能活到现在还没被你气死,也实属不易了。”
绍坤已经到了发作的边缘,他垂在两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仿佛下一刻就要冲过来和邵伟文撕扯在一起,邵老夫人虽然没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可到底是在豪门世家的尔虞我诈中过了大半辈子,只单看表情就明白了几分,她下意识的走过来,横在他们中间。
“我吩咐了厨房,都做你们喜欢吃的菜,我还记得伟文喜欢粤菜,小坤喜欢川菜,今天都有,谁也别争抢。”
这话一语双关,暗含着的意思便是邵家的东西,是邵家一脉的子孙,不管身份处境如何,只要留着邵氏的血,都有分的。
我不由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