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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上眼,头靠在沙发的椅背上,静静的待着,似乎时间都静止了,光阴都停下了。
我为他整理好纱布,轻轻的站起身,我俯视着他,他面色苍白,额上的汗珠仍旧在往外渗着,狼狈而憔悴,完全没有方才和邵伟文对峙的气焰,我忽然发觉,大抵这才是真正的他,骨子里有几分自卑和执着,又觉得被全世界都辜负了。
“你母亲的死,对你打击特别大是不是。”
他不语。
“我不只是母亲死了,父亲也死了,在我十六岁那年,姑姑养了我两年,每天给我吃最差的饭菜,只是为了等到我十八岁成年,套走我爸妈留给我的房子,然后将我赶出去。我辗转到了滨城,在学校门口发传单,贴广告,遇到了绍坤,我跟了他两年,无名无分,他绯闻很多,同样花心,虽然我不知是真的还只是做戏,可我受到的那些女人的委屈和辱骂,我一辈子都忘不掉。我从不曾对他说,因为我感激他,我更感恩。后来我做了所谓的模特,其实不过就是个外、围,在别人眼中似乎是堕、落风、尘的典范,爱上了一个不爱我的男人,被他当成了弃子,又到了你手上,成为了交易的筹码,你尚且自由,有尊严,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那我呢,我又算什么,我报复谁?报复全世界么,命是注定的,可以改变但不能怨艾。”
他默默地睁开眼,望着我,面无表情。
“不管你怎样误解你父亲,说他假惺惺,说他为了名誉和邵氏才将你带回来认祖归宗,可他一辈子风流,外面流落的孩子又何止你一个,却未见他再将谁带回祖宅,说到底,还不是顾念着和你母亲的情分。他欠了太多女人,辜负了太多真心,可我只从他的眼中,看到了对你母亲才有的叫做后悔的东西。”
我将剪刀放在茶几上,重重的一置。
“你想报仇,直接冲进邵府捅死他和邵伟文的母亲好了,你是大公子,出入自由,没人会拦着你,更没人想到你要做什么,死是最好的报复,好日子过不了了,还会引起轰动,记者何其强大,将你父亲辜负你母亲的事刨出来,大白天下,这算不算彻底报复了?你进了监狱为此偿命被枪毙,到了那边,你见到你母亲,你觉得自豪么,她爱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的男人,被她的亲儿子杀了,毁了,你觉得,她就瞑目了么,世上最蠢的就是情。”
我转身走进房间,关上门的霎那,我看到客厅柔和的月光融着温馨的灯光,笼罩在邵臣白的身上,他微仰着头,看不清脸,孤寂又落寞的坐在那里,窗帘穿透了所谓的时光和岁月,将前尘往事恩恩怨怨一并消融在这似水的夜晚。
人说到底,放不下的不过是一缕可有可无的执念。
☆、第六十九章 放了她
次日天明,我醒来已经是九点多了,这一夜我噩梦连续昏昏沉沉睡得极其不舒服,起床觉得脖子脑袋都是胀痛,我洗漱后推开门,发现客厅里都是佣人,而玄关处的男式皮鞋已经不见了。
我看了一眼做早餐的丽娜,“先生离开了?”
“是。”
她将土司和牛奶放在桌上,“刚离开不久,吩咐我们不要去打扰您。”
她说罢为我将椅子拉开,笑了笑,“先生对您很在乎。”
我险些喷出嘴里的一大口牛奶,在乎,这话放在我们之间太不合适了,他在乎的分明是他自己的利益。
而倘若昨晚她也和丽娜一样看到了那副变态至极的画面,我想这样的话,她也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的。
其实仔细想想,邵臣白这个可恨之人,又何尝没有可怜之处呢。
每天活在仇恨里的人,是这个世上最悲哀的人。
我坐在桌旁,低眸吃早餐,客厅的电话响起来,丽娜接通后看向我,“沈小姐,先生找您。”
我将土司放在盘子里,走过去接起,邵臣白似乎在赶路,哒哒的脚步声中透着一缕微微的喘息,“昨晚谢谢。”
我愣了愣,“你这样不可一世的人,还会对我说谢谢,我很惊讶,受宠若惊。”
他没有说话,沉吟了良久,我问他,“吃过早餐了么。”
他似乎彻底惊讶住了,良久才说,“嗯,吃过了,想你睡的晚,没有让仆人去叫醒你,昨晚吓到了,抱歉。”
我笑了笑,“无妨,你绑架我和覃念的那次,我才是彻底吓到了,你应该庆幸,是你的悲惨身世让我骨子里油然而生对同是女人的你母亲的怜悯和敬佩,连带着对你也恨不起来多少,而且邵伟文让我也寒透了心,为我自己对他的痴迷而觉得愚蠢和惋惜,否则就冲你害的张墨渠受伤,我住在你的庄园里,就有足够的机会对你下手。”
他在那边轻笑了一声,“你那样聪明,懂得审时度势,万万不会搭上自己的一条性命去报无关紧要的仇。”
“限制了我的人生自由,就像是一只鸟儿被猎徒射杀,难道我不该做最后的挣扎么。”
“可你不会,我之所以敢以你为筹码向邵伟文提这一场交易,就有我的把握和目的,如果你是那样不懂进退喜欢惹是生非的女人,我万万不会带你到我的私人庄园,就如同引狼入室,而女人这匹狼,远远比男人更加麻烦,如果今日换成了覃念,张墨渠非常感兴趣的女人不是你而是她,哪怕邵伟文肯换,我也不会要,因为我宁可用别的算计达到我的目的,也不会走一步险棋,那个女人谁都掌握不了。”
我笑了一声,颇有几分敬佩,“能在如此腹背受敌的情况下还冷静分析利弊,不得不说,其实你很像邵老爷子,比容易过激自负睿智的邵伟文更加冷静。”
“过奖,只不过为了在夹缝中求生存,就我目前而言,得罪了太多人,我必须谨慎算计一万步,才敢迈出去一步。”
他顿了顿,不等我说什么,“好了,我要开会。”
他匆忙挂断了电话,我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不由觉得好笑,无奈的摇了摇头。
邵家人都喜欢囚禁别人来维护自己的利益,其实何尝不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人会一而再的选择抛弃自己的利益救一个人,一个没有亲情的人,爱情纵然明媚,可也有它不为人知的阴暗,而且我和张墨渠之间,似乎都是他在主导,可是所有人都在说,他对我动了心思,莫非这世上,在物欲横流趋炎附势让人作呕的阴险中,还有那么让人向往的一见倾心么。
我坐在客厅看电视,中午简单的吃了一点菜,喝了碗粥,邵臣白忽然回来了,丽娜见到他明显有些惊愕,想必他平常中午是不回来的,但是她又将目光移向了我,似乎明白了一些,笑着打了个招呼,便拾起了那些碟子碗的,进了厨房。
我关掉电视,看着他脸上无法掩盖的笑容,竟然也觉得有几分受到感染,想来每天面对一个阴森森时刻缭绕着复仇火焰的男人,偶尔见到他发自内心的笑还真是难得,我也忍不住扬了扬唇角。
“你似乎很高兴。”
他坐下来,“当然,有好事为什么不高兴,喜形于色不是每个人的生来本能么。”
“为什么。”
他倒了杯水,很出乎意料的递给了我,待我接过,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我笑了笑,“你很少如此绅士。”
“我原本就是个绅士。”他顿了顿,“时刻会爆发的绅士。”
我们相视一笑,这样没有攻击力的交谈,倒是很舒服。
得益于我们双方对彼此并不存在感情,所以一切都很简单自然,如果是我和邵伟文,即使现在我没有了当初奋不顾身的浓烈和疯狂,我们也很难如此平静,因为心底的波澜还是会泛起涟漪的。
时刻挠着自己,警告这个人,不该再靠近,除非还想被伤害得体无完肤。
“邵氏集团今天召开了董事会,关于我和邵伟文指尖谁该继任总裁进行了投票选举,十一名董事,我和他排除在外,我们各有一票,最后一票看在绍坤身上,他几经权宜选择了弃票,而我一直利用、却在最后关头因为邵伟文揪住了把柄的白总,选择了他,宁总仍旧跟着我,因为邵伟文掌握的资料比我掌握的威胁性更少一些,他自然是惧怕我这个。结果都在我意料之中,这就是商场的公平和不公平相得益彰提现之处,谁更能保住自己,谁对自己更有利,自然就选择谁。我并不惊讶,只是有些寒心,乾坤都还不曾定下,就已然世态炎凉,若是定下了,是否要被踩到泥土里,所幸我还没输得彻底。”
我很震惊他会将这些对我说,我觉得这座庄园似乎是空得太久了,他潜意识里把我当作了真正的女主人,就像所有的先生那样,回来后带着几分得意或者惋惜的念叨着白天公司发生的事,如同老夫老妻般的自然和祥和。
我并没有给予什么意见,因为我确实无能为力,但我却可以给予耳朵,如果我能听到什么内部消息,还可以方便我去找张墨渠后提供给他听,我欠他的何止一两条消息和秘密,而是性命。
“那结果呢。”
“维持现状,他依旧是总裁,不过要在称呼前,增加一个前缀,比如——代理总裁。”
他说罢高兴的哈哈大笑,整个人都仿佛重生了一般,再没有昨晚的戾气和冷漠,“这难道不是个好消息么。”
我没有理他,我觉得他随时会发狂,就像得了什么狂犬病精神病的重症患者,他的每一步都有可能让你感动、窝心,也极有可能要了你的命。
然而他不满,他倾身过来,目光直直的注视着我,一张脸色在霎那间变得沉了许多,“你不高兴。”
我吓了一跳,“你希望我高兴还是不高兴。”
他唇角一挑,“你说呢,你住在哪里,现在你面前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