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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延潮心想,眼下自己若是再年长十岁就好了。
当下林延潮将书橱里自己的书稿拿来细细读起,这些都是他一年以来的心血,差不多有十万字了,再有两个月就可以定稿了。要他现在放弃,实在有点舍不得。
他这本书首采的还是阎若璩的尚书古文疏证,其次是近代国学大师顾颉刚,刘起釪的尚书学。
而林延潮编写此书,已是偷懒很多,当初顾先生此书,先是将流传下各种书经文本考异比对。
其次上古先秦各书经里,所用的尚书句子辑录出来,与古文今文尚书参校异同。
其三将历代治尚书大家的文章整理比对。
其四是研究尚书用字造句的文法,并和甲骨金文作比较。最后才作全部的考定。
这四项功夫,换了常人可能一辈子,一项也完成不了,可顾先生毕其一生,也只作到第四步。而后由其弟子刘起釪刘先生接老师的班。
而林延潮现在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又凭着自己博学强识,用了两年时间通经,总算写出来了。
所以他现在手头上这份稿子,不是自己的心血,而是后世国学大师对尚书经义的毕生见解。
想起上一世偶尔看了一篇报道,自顾颉刚,刘起釪故去后,为尚书注经在当今已是成为绝学了。想到偌大中国十几亿人口,竟是再找不出一个人时,林延潮心底是有些悲愤的。
虽然林延潮总觉得古人皓首穷经,好似整日凿井很可笑,但真正到了失传的一日,才知拥有时是如何珍贵。尚书作为五经之一,从先秦至民国,传承了两千余年,华夏几经兴废,但却是代代相传,今日虽山河犹在,但文化传承却断绝了,这是何等的悲哀。
林延潮看着手中的文章,心道这是后世大师的心血,不能因自己年纪不够,就不敢发书。
就算眼下沉寂,但是总有一日他会绽放光芒的。
没错,正如张载所言,为往圣继绝学。
当今国学没落,好比道统失传,这个时代国学昌盛,若是能将阎,顾,刘几位大师的心血,著书发表,不知会在这个时代读书人里,激起怎么样的共鸣?
古今思想的碰撞!或许这也是自己想要见到的,也是三位大师的心愿吧!
想到这里,林延潮咬了咬牙,心道无论怎么说,这本书自己是写定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八章 指点文章()
五月未至酷夏,阳光正好。
远山郁郁青青,山间小溪折而向东,注入一处小湖。
日头一晒,山下小湖的水汽顿时蒸腾起来,风轻轻吹来,湖畔田地里稻花香就远远地传了出去。
湖畔有一宅院,正是依在这犹如仙境般的地方。
宅院中,前南京礼部尚书林庭机做完一套道家呼吸打坐的养生功夫,在小婢奉上的盂里吐了一口清痰,然后披上儒袍。
仆人又给他端上一盅清茶漱口后,才是奉上一盏新沏好的龙井茶。
今年新摘的龙井茶好似雀舌,老者坐在院中,晒着日头,慢慢品了起来。
香茗入口,林庭机从一旁拿起一卷书来。这是林庭机年少时的读书习惯,以往就算身在官场,每日再忙,也是不忘读书之事。
而眼下年老归居山林,但是林庭机依旧是刚日读经,柔日读史,每日不歇。
林庭机读了会书,一名老仆上前道:“老爷,一位自称是二少爷的徒儿来拜访老爷。”
林庭机眯眼道:“没错,是烃儿徒儿,来此必是有事相求。”
“老爷见是不见?”
林庭机道:“老朽致仕后,想来钻营的人实是不少。不过烃儿有交代过我,让我照拂他这弟子一二,就且听听吧。”
不久院门开启,林庭机见一名穿着遥赖纳倌辏饺朐鹤雍螅蜃约盒欣竦溃骸巴砩盅映保菁仙惺橄喙 �
林庭机点了点头算是回礼,手指着一旁小凳道:“坐。”
坐下后林延潮心想,与这样一位昔日的二品大员,坐在农家院子里的小板凳上聊天,感觉还是满奇怪的。
对方现在虽闲云野鹤,远离朝堂,但是一位从部堂退下官吏,在地方的能量,就算巡抚,布政司使都不敢轻忽的,没料到今日能与这样一位大员说话。
林庭机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但见对方目如点漆,湛然有光,他颇通相面,心想此子必是极为聪颖之人。
林庭机笑着道:“后生,你看老夫这宅子如何?”
林延潮道:“桃花源也不过如此。”
林庭机笑着道:“正是,老夫致仕二十余年,费尽心思才找了这么个好地方,作为归老之处。你说如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老夫觉得很贴切,陶渊明是个有筋骨之人。他那篇五柳先生传里,有一句,不戚戚于贫贱,下一句,下一句什么来着?”
见林庭机看向自己,林延潮道:“可是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
林庭机笑着道:“正是如此。”
一位饱读诗书的人,绝不会将这句名言给忘了的。
林延潮当下猜到,这位前礼部尚书是会错意了,以为自己上门来钻营的。
要知道做官,能混到老者这般二品大员,个个都是人精。但凡人精与人交往中,都能很好把握分寸,比如市井中,别人求己借钱,先说自己家里一穷二白,这样对方不会丢脸,自己也不会伤了两人交情。
当然这套方法,市井妇人用来,只是不如当官的人说得那么雅。如那句‘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就是借陶渊明的口,告诉自己不要找他妄图钻营什么。
但林延潮听后仍是‘不知分寸’地道:“老尚书相公,晚生此来正有一事相求。”
林庭机端起茶来呷了一口,淡淡地道:“不要称什么老尚书相公,老夫致仕已久,眼下不过平民百姓。”
林延潮知对方言语里拒绝之意很显然了,不过仍是道:‘老先生虽在江湖之远,但却简在帝心,依旧是满朝仰望的柱石。‘
林庭机笑了笑,道:‘这后生还蛮会说话的,说来你求老夫何事?‘
林延潮当下取了一叠文卷,给林庭机道:‘这是晚生的文章,还请老尚书相公过目。‘
林庭机拿过文卷,心底一晒,对了,马上就是乡试了,这小子想要找主考官投递文卷,故而请托于我。
林庭机不动声色将林延潮文章拿来一看,问道:‘你给老夫的文章,怎么不是时文?‘
林延潮道:‘这是晚生这几年读尚书的心得,听闻老先生是方家,故而想请你指点。‘
林庭机闻言笑着道:‘你年纪轻轻也想注经?‘
林延潮道:‘许慎二十岁即贯通五经,延潮不才,十六岁前专研一经,还是略有浅见的。‘
林庭机摇了摇头道:‘注经再好,终不如述而不作,信而好古。‘
说着林庭机低下头看着林延潮的文卷。
林延潮不发一言,静静地坐在那,等着对方意见。自己眼下著书,别人不是不信服,那就加一个人。
就如同现在论文那般,让学生与指导老师合署名字。
这静坐干等,是件很见学问的事。若是毛手毛脚,燥动不已,很容易就会给他人留下一个不稳重的印象。
如站军姿那般,如临大敌一动不动,那也不行,失了读书人的儒雅。
但林延潮在家每日读书,按着养静持敬,谨言少语一套功夫作下来,再加上几十年的阅历,早已是脱去这个年纪少年的躁动,反而有着那些大儒方有的沉静。
林庭机看文时,朝林延潮这看了一眼,不由点点头,又重新看文。
天边云卷云舒,庭间花瓣坠地,山边的小溪上水车轱辘轱辘地转着。
小溪边上农家里燃起了炊烟。
林庭机眉头时紧时松,手边卧着藤椅的扶手。半响林庭机挪了挪身子,看向林延潮问道:‘此文真是你写的?‘
林延潮道:‘回老先生的话,是的。‘
林庭机伸手捏了捏眉间,看得出上了岁数,久读下精力有几分不济。
林庭机道:‘你晚上在此留宿,老夫看完后再与你说话。‘
然后林庭机就没再与林延潮说话,不久,自有人服侍林延潮去用饭。
一小碟白豆腐,一盘水捞空心菜,一壶清水。
一名老仆对林延潮道:‘老爷上了岁数,饮食清淡 ,粗茶淡饭,还请公子见谅。‘
‘饭管够吗?‘
老仆一愣,随即笑着道:‘这倒是管。‘
‘那就行。‘
林延潮当下夹了一片豆腐,搁在碗里,大口大口地扒饭。天然的农家饭菜,吃起来别有一种甘甜。(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九章 把名声借给你()
晚上老仆与林庭机说了这事。
林庭机将手边林延潮的文稿放下,抚须道:‘此子能甘于粗茶淡饭,说其倒是个随遇而安之人,看来我之前倒是误会他了,以为是来向我钻营的。‘
老仆道:‘老爷请恕我多嘴,这烃少爷的徒儿嘛,你要真论其人,我听说世升少爷,对此人十分夸赞,誉为济世之才。”
林庭机笑着道:“世升他眼中是个人,都贤良方正,博学鸿儒,不足以信。”
“至于世壁少爷,也提及几次,口中却是不服的。”
林庭机道:“世壁他口中不服,但心底恐怕却是服的。”
“是老爷,唯有泉少爷……‘
“泉儿如何说?”
老仆道:“泉少爷道,这林延潮不过汲于我林家的趋炎附势之徒而已,若不是烃少爷,他什么都不是。”
林庭机闭目道:‘我知道,不必再说了。‘
次日。
林延潮来见林庭机。
林庭机正在院里作八段锦,林延潮自是侯在一旁。
待林庭机做完这一套后,出了口长气,额上微渗出点汗。自有仆人上前更衣,婢女上来擦汗。
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