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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可惜隆万海运已是被叫停,遮洋总面临被撤的风险,原来几十条船都被其他把总瓜分了。楚大江现在手下只有三条五百料的遮洋船,仍承担着一千石漕粮的粮额,故而必须用海船走运河运送漕粮。
于是林延潮上了楚大江的遮洋船,三艘船也从吴江起锚,从杭州至苏州的水路,虽是繁忙,却还算十分好走,几日后,船到了苏州,即在胥门外登岸。
楚大江与林延潮道自己下船采办土宜,大约需在苏州停泊一日。土宜就是私货,漕船夹带私货过关,这不是秘密,而是朝廷公开允许的。
之前运兵受不了漕运之苦,逃亡严重,几乎逃了三分之一,朝廷也是不得已,放开了一条口子,允许北上入京的漕船,在不接受商家的请托下,夹带部分土宜入京贩卖。
楚大江去采买,林延潮三人也是乘着下船,去逛了下寒山寺。
这等天下闻名的禅林不去,林延潮回去实不好意思对人提自己去过了苏州。在寒山寺里林延潮进香,又在寺内吃了一顿丰盛的斋饭后,这才返回漕船。
至于楚大江也是采买了很多土宜,因少了三百石的粮额,三艘船空出很多地方,故而采买的私货就不免多了一些。
楚大江见了林延潮,颇不好意思道:“让解元郎见笑了,这都是生活所迫啊!我知你想什么,虽说省却了三百石漕粮,但其中辛苦不足道来。”
林延潮道:“愿闻其详。”
楚大江苦笑道:“既是解元郎要听,我也只有一一道来,咱们运兵有三苦,一是水次之苦,说的是未开拔之前的。”
林延潮不由问道:“还未开拔有什么苦?”
楚大江道:“解元郎有所不知,如漕船开拔时,需漕院令箭牌票差扎,每船按常例需给五两银子,去州县领取粮书,每船也需贿五六两银子。”
展明问道“若是不给呢?”
楚大江摇摇头道:“不给,就误了漕期,不能在十月前抵至京师,我等都要充军。这船未离水次仓,就费了几十金了,这也就算了。就算领了领书,到了州县水次仓领了漕粮,但也要遭一层盘剥。如粮书上说是一千石,但我满打满算,领到的还不到六百石,其中多半还是杂色,至于补贴运兵的耗米,脚米和轻贲银,也只给了两三成。但到了通州仓场却得给足一千石,若少了就需问责,这其中的缺额不靠我们运兵自己贴,能行吗?”
林延潮三人听了都是无语。
楚大江继续愤愤不平地道:“这也就算了。咱们当兵就是为了吃粮,但连粮饷也从没有给足过。”(未完待续。)
第两百七十五章 抵京()
楚大江看着拥挤的苏州关市道:“我们船离水次仓后,原可支三石行粮,后行粮减为两石七斗,匀下来一日不过九合。”
展明也是行伍出身,当下道:“怎么这么少,咱当兵每日三餐,需支粮一升五合方饱。”
楚大江苦笑道:“九合算好了,可实际也从没给足过,官吏清明时,拿个六七成就不错了,平日克扣不足五成。你们看看我手下的运兵,各个面有饥色,若不贩点土宜,如何过活。”
林延潮三人听了也是默不作声。
次日漕船从苏州起航,行船到了淮安,淮安乃是漕运总督,漕运总兵府的驻地。
大明文尊武卑,漕运总兵府,事事听命于漕运总督。漕运总督,除总督河务外,还身兼凤庐巡抚,故也称漕抚,权力赫赫。
林延潮半夜抵达淮安,在码头上就可遥遥望见城里的漕运总督府,其所在灯火辉煌,照得半壁天空都是通明。
漕船抵至淮安,需先至漕院投文过堂,方能过淮。可想而至漕运总督府现在必是人山人海。
漕船到了淮安,下面路就难行了。由于黄河夺淮入海,下游往年一直是泛滥成灾。
鉴于此,张居正于万历六年用治水名臣潘季驯为河道总督,兼理漕务。
潘季驯治河,采束水攻沙之策,乃是在两岸筑高堤,用水流冲河底泥沙。现在潘季驯正在淮安,一面主持修高家堰大坝,一面署理漕运。
不过眼下正逢桃花汛,无论是筑坝,还是漕运都受影响,停了下来,潘季驯此刻必是心急如焚。
淮安码头上几千艘漕船,民船都堵在淮河南岸。码头之上漕船云集。
要知道,漕期是一刻也误不得的。
隆庆五年时,黄河水淹运河,朝廷强行督令运兵驾船运粮北上强行过淮,结果船遭河淹,三千艘漕船损坏八百余艘,溺死运军千余人。
因为有前车之鉴,整船上的运兵都是忐忑不安,生怕朝廷又强令他们过河。
幸好担心的事没有发生,漕院让漕船在淮安,等了半个月,待桃花汛过去,方才过淮。
几千艘停泊在淮安的民船,漕船,自是由漕船先过,朝廷有公文,粮运盛行,运舟过尽,次则贡舟,官舟次之,民舟又次之。
漕船次序还在贡舟,官舟之上。若是林延潮北去乘坐民船,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这一夜风雨如晦,林延潮睡至半夜,却听见外面的雨声中混有杂声。
当下林延潮披上衣服,心道莫非要赶漕期,连雨夜也要起航吗?林延潮走到船舱外,但见几百艘漕船果真已是起篙。
夜幕之中,大雨如织,桃花汛时肆掠的淮水江面已是平静了许多。
林延潮见到楚大江一脸刚毅地站在船楼上,船上的纲司,拦头,扶柁各司其责。
随着前方领航的引水船后,上百艘漕船上前行,望去但见帆樯如林,舳橹十余里,前后相继。
桃花汛虽过,涌浪起伏的河水下不知有多少暗流。
每艘漕船上都挂着数盏大风灯,运兵也是点起了灯笼,火把,往船舷下方探去。
大风夹着大雨吹打而来,风灯被吹得乱晃,火把上的火光也是被扯得忽明忽暗的。
片刻疾风过去,十几里的黄淮水都已被照亮,连天上的星月也是黯然失色。
前方的船犁出一道道浊浪,在骤雨中,前船上运兵舞着火把,向后喊道:“过淮喽!”
“过淮喽!”
前方漕船上运兵的呼声,透过了猛烈的风雨,一道道的传入耳中。
林延潮身旁的楚大江扯着嗓子,振臂喊道:“把稳舵!过淮喽!”
满船的运兵,此刻也是在与疾风暴雨斗争着,却仍不忘喊道:“过淮喽!”
林延潮也不由被这一番与大自然抗争的豪情感染着,轻轻道了一句。
“嗯,过淮了。”
过了淮安后,漕船继续沿运河北行。
不得不说这五百料大船,对于林延潮这船客而言舒服多了。船大不容易颠簸,在上面睡觉看书十分方便,不用如小船那般,一手托书,一手扶着油灯。
至于起居地方也是十分舒适,这本是楚大江自己的船舱让给林延潮三人,自己与纲司挤在一舱里。林延潮算是彻底鸠占鹊巢了。
但对行船的运兵而言船大反而容易搁浅,故而三艘遮洋船都不敢满载。
这一段水路虽没有苏杨段好走,但还算顺畅,林延潮在船读书,只有楚大江他们下船沿途采买时,偶尔下船逛逛。
漕船一路已入山东地界。
山东地界较不好走,这里是河脊所在。
山有山脊,河有河脊。
要知道运河的南北两端地势较低,唯山东这一段较高。
水不能往高处流,但为了运河流通,就必须山东这一段修筑河闸,还有修筑引水放水的水柜陡门。
整条运河的水,流向不是从南到北,或从北至南,用民谚来说,七分朝天子,三分下江南。
大运河这一段,属于聊城河闸最多,故而这段水路,被称为闸河。每道河闸,斗门之处都有一名闸官,闸夫三十名。
几千艘漕船集中于闸关,依次准备过河。
眼下南方泛洪,山东却雨水不丰。守河闸官惜水如金,眼见船至却不叫放闸。
闸官虽不入流品,但却俗称甜官,意思是油水很多。
漕船到后,闸官先派闸夫每船索钱,每石价格八厘一分不等,给了钱才给放过。
朝廷规定,每闸要积水至六七板,方许开放,但闸官不管那么多,能给个半篙深的水就不错了。
不过也不敢给太浅,万一船搁浅在闸道里,闸官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林延潮随漕船入闸,船行过涵洞,先测量长短,不合的不给你过。
之后船至闸门前,上面闸夫用铁绞盘牵引石闸开启,船鱼贯而入。
闸道很窄,只能一船进退,为防止河水走失,闸门需上启下闭,下启上闭的,闸夫需去闸官那交了上闸钥匙,才能取下闸钥匙。 船过了聊城闸河后,抵达通州已是六月。经历数月,林延潮终于抵至京师,天子脚下。(未完待续。)
第两百七十六章 会馆()
漕船至通州最后一段路,即是惠通河。
惠通河也称为里漕,乃是元时郭守敬开挖的,但这一段河也是最难走的,经常枯水,每到枯水时非雇佣纤夫拉船不可,如遮洋船这等五百料大船,一艘船非几十名纤夫不可。
故而过这一段河也不容易,漕船要自己找纤夫,两个字不行,一定要雇佣当地纤夫方可。
这些纤夫都是有‘堂口’的,平日都好勇斗狠,要过运河非他们不行,若是漕船请外人拉纤,会被他们打跑,属于本地垄断行业,故而这些纤夫坐地起价是少不了的。
不少漕船逼于无奈,都不得不请了纤夫,楚大江舍不得这钱,还是决定带着自己的运兵拉纤过河。
林延潮见漕船下,楚大江与他的运兵们一并下船在船边拉纤。
上百运兵,在火辣辣的太阳下,挥汗如雨拉拽着千斤重的漕船,一步一步地在运河上拖行。不少运兵咬着牙,背上身上被绳索都拉出了一道道血痕来。
一旁的几十名运河纤夫坐在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