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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延潮笑了笑心道,果真不出我之所料。
皇帝之前让张鲸,张诚来让林延潮认错就可以复官。
但林延潮认了错,故而可以得皇帝,太后之谅解,恢复翰林官位,但如此自己在士子心目中的形象就一落千丈了。
前面上谏,后面认错,会被人说是言行不一之小人,官场上名声就如此毁了,故而林延潮当然不能答允,必然以严词拒绝。
当然对于林延潮求去之意,天子是将信将疑,不相信林延潮他到底是真放弃官位,还是官员们以退为进的套路。
待林延潮去了张宅,一面说着天子的好话,赞他是明君,一面说去此去回乡后,此生不出闽一步,不打算回来当官了。
林延潮知张府上必有东厂番子,故而借着他们的口,将此话递至天子的耳中。
换了常人以为如林延潮这等大儒,讲得就是言出必践。说以后不出山,就是真不出山,否则就是食言而肥。
但哪知林延潮事得是事功学,事功学乃儒法并用,法家讲‘法术势’,言辞不过‘术’尔。皇帝就算没下这一道圣旨,让他回宫陈情,林延潮也不会‘此生不出闽一步’的。
现在林延潮一心求去,天子反真以为他要撂担子,那么从此就失去一位能臣。
所以林延潮揣测,天子要留他,就不能让他回闽,必须先以官位挽留住。
之后林延潮让申时行为自己谋亲民官起复,作一个铺垫。如此林延潮就以退为进,将皇帝落进自己的势中。
不过林延潮心知皇帝仍是将信将疑,这一次面圣自己要说个明白。
PS:看不明白的,可以参考厚黑教主李宗吾先生的求官六字真言,‘空、贡、冲、捧、恐、送’。
七百七十九章 枢臣风范()
马车并没有直驱宫里,而是向西转道去了西苑。
当年嘉靖皇帝经壬寅宫变之后,就不居宫里,而是住在西苑之中,避朝二十余年。
嘉靖也开启了明朝皇帝宅家不见大臣的先河。尽管这一点备受诟病,但是嘉靖皇帝虽不在朝堂,对朝堂之事还是能把握住的。
他平日不见大臣,但唯独让内阁大学士在西苑执勤,有事即召见,或者以密揭往来,就由此起阁臣大权日渐势大。
不过现在的西苑,又恢复至原先皇家御花园的作用。
林延潮入苑门后,沿着太掖池北行,来至池边一亭子里。
亭子建在湖中,从陆上经曲廊即到了亭中。但见亭子左右站着都是捧着拂尘,漱盂,巾帕的太监,宫女。
虽值冬天,但也不知打理西苑的宫人用了什么手段,太掖池还没结冰,池里的鱼儿还是活蹦乱跳的。
天子立在亭中抛着鱼食喂这太掖池中的鱼儿,申时行毕恭毕敬地立在一旁。
林延潮与张鲸侍立在亭外,这个距离,恰好能听着天子与申时行对话。
天子问道:“这吏部员外郎袁成望的奏章,申先生可是看了?”
申时行道:“臣刚在内阁看了一遍。”
“那申先生替朕评一评,袁成望说朕,于武清侯处罚太轻,只是处以罚银了事,而不是夺爵为民,实乃包庇袒护家人,于天下臣民不公。那你说,你要朕如何罚?武清侯是朕外祖父,朕若处罚了武清侯,太后必然伤心,此乃是孝道乎?”
“这也罢了,袁成望居然说朕偏私潞王。言亲王大婚之用,朝廷早有体制,金止五十两,珍珠十两。陛下将潞王大婚之用从五百九十万两减至两百万两,与五十步百步何异?当以祖制办理,亲王当多少两就多少两。他说朕必须连这两百万两也给免了,这方可得天下民心。”
林延潮在亭外听得明白,从袁成望上谏来看,他是什么样大臣?是真正的忠臣啊。
这道理是一句也说得不错,以武清侯造恶之大,处以夺爵,都不足以平民愤。但现在连正三品的顺天府府尹徐敏行都被罢官了,而武清侯仅仅让他罚银,这有点外戚犯法不与官员同罪的意思。
潞王大婚不说之前用去五百九十万两,就是两百万两,也是极不合理。
被史学家诟病,打得国库一空的万历三大征,才用多少银子?
史载,宁夏用兵,费帑金二百余万。其冬。朝鲜用兵,乎尾八年,费帑金七百余万。二十七年,播州用兵,又费帑金二三百万。
原来潞王大婚之费,就够朝廷再打一场八年的援朝之战,现在削减下来,也可以再打宁夏,播州之战的。
这位袁成望说得虽然对,但他的话打了很多人的脸啊。
林延潮冒死上谏,张四维,申时行率百官叩阙,天子不惜与太后翻脸,最后也只是将五百九十万两减至两百万两。
可在袁成望口里成了五十步百步,别人努力了半天,结果都蠢,就你一个人对?将五百九十万一口气减至零,说得固然是大义凛然,但要看你能不能办得到。
这难怪天子听了也是生气了。
申时行恭敬地奏对道:“此乃小臣无知,不谙事体,故而说话迂直,不知轻重。”
“但臣仰见皇上明并日月。区区小臣,不足以亵雷霆之威。陛下不必轻动圣怒,下旨训斥,夺俸告诫就好了。”
天子道:“训斥夺俸都太轻了,朕决定将这袁成望,处以廷杖,再贬至云南为驿丞,从此都不要再见到他。”
申时行斟酌道:“陛下,袁成望是历事多年之部臣,廷杖有失大臣体面。请陛下念他用心忠实,贬至湖广任一知县,如此方显陛下之圣明。”
听申时行之言,天子改变主意道:“那就以此拟旨吧,如此真太轻饶他了。”
林延潮在亭外听了半响,虽说他不赞成袁成望的做法。
但是不免有些兔死狐悲,袁成望上谏的初衷与林延潮一样,都是为民请命。
但最后的结果,袁成望身为吏部员外郎,正五品京官,就因正直上谏,被贬去湖广当七品知县了。从正五品京官贬至正七品知县,这对于他在官场上的仕途而言,绝对是山体滑坡了。袁成望身为五品部曹贬至知县,那么林延潮这六品翰林,要任亲民官,不是要贬至八品县丞?
但话也不能说。
申时行身为阁老虽在天子面前保荐了袁成望了一番。
不过袁成望的上谏不仅扫了天子的颜面,也是扫了申时行的颜面。申时行虽是保了他一番,但明显力度不够。
林延潮是申时行的门生,他不会袖手旁观。
天子与申时行商量完后,这时太监道:“宣林延潮觐见。”
林延潮听了当下脑中排空一切,来至亭中,向天子行礼道:“草民林延潮叩见陛下,圣躬万福。”
天子没有理会,而是继续往池里抛鱼食,然后对申时行道:“申先生,你看这鱼儿虽游远了,但只要朕一抛鱼食,这不,又游回来了。”
天子这有点指桑骂槐的意思了。
申时行在旁道:“天子牧天下之民,赐万物生长,这鱼儿就算不吃鱼食,但见了陛下,也会万鲤朝天,以沐圣恩啊!”
林延潮心道,论君前奏对,自己还要和申时行好好学着。
天子闻言很是满意地道:“申先生之言,真乃枢臣风范。”
天子从池边回到了亭中,然后看着伏在亭中的林延潮,居高临下地道:“林延潮,你可知朕为何又传你回宫吗?”
林延潮道:“回禀陛下,草民在北镇抚司后接旨,令草民三日内离开京城还乡。草民接了圣旨,正于今日离京,但就在路上突闻陛下传召。”
“草民这就立即进宫,但于陛下传召所为何事,此实在不知。”
天子冷笑一声走至林延潮面前道:“真不知道?那朕问你,你家眷在何处?”
林延潮奏道:“回禀陛下,草民之家眷就在东直门外候着,等草民见过陛下后,即一并会和,返回福建老家。”
天子闻言显然不信,看向张鲸。张鲸却是向天子点头。
天子微微讶异,对林延潮又问道:“那申先生上密揭,为你求一亲民官是何意?”
七百八十章 进言()
待天子问出这一句时,林延潮有几分不知如何开口。
好比诸葛孔明,当初刘备三顾茅庐,请诸葛亮出山辅佐。这是君主对臣下礼贤下士。这比起当今读书人,削尖了脑袋考公务员而不得,诸葛亮当然是真偶像。
若是反过来,诸葛亮去三顾刘备,那么如此历史上,诸葛亮的形象就要掉分了。
这谁先‘顾’谁,很关键。
面对天子之问。
林延潮断然矢口否认道:“回禀陛下,此事草民实在不知。”
张鲸在旁道:“大胆林延潮,天子面前不可撒谎,否则就是欺君之罪!”
天子目光微眯,张鲸这话说得好。
欺君之罪,论罪当杀!
林延潮微微抬眼却见申时行却从容自定地抚须。
林延潮与申时行师生数年,猜想以申时行之能,绝不会将自己暗中求官之事泄露给天子。
所以林延潮向天子道:“启禀陛下,草民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君。草民愿即刻出宫,回侯官老家,耕田读书。陛下,请允草民告辞。”
“慢着。”天子欲言又止,不由狐疑莫非真只是申时行一己之言,而并非是林延潮所请。
随即天子看向申时行问道:“申先生,林延潮说他不知,那你为何又给朕上密揭让他放一亲民官呢?”
申时行道:“回禀陛下,林延潮身为御前讲官,却行言官之事,越职上奏,此乃其罪矣。”
天子听申时行之言,霁颜道:“申先生所言正是。”
“不过臣以为林延潮乃陛下钦点,继商文毅公后又一三元之才。若是削籍为民,于其才而言实是太可惜。但是林延潮之过错,又不可不罚。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