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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官不知天威,难道大僚也不知分寸了吗?”
一旁随从也是笑着道:“干爹,我们是有旨意在身,若是他们敢不办,是抗旨不尊,说到哪去咱们都有理。”
“若是他们还敢推诿,我们也不必说了,一封书信到京城去,万岁爷自会教他们如何孝敬干爹的。”
马玉闻言点了点头道:“就是这个道理。”
几人说话间,外头有人道:“干爹,开封府知府,祥符县县令在堂外求见,说是送三千两库银来了。”
“果真到了,”马玉闻言大笑,对左右道,“看来杨一魁还有将太后放在心里的。”
除了高淮苦笑外,其他随从都向马玉拍起马屁来。
大相国寺的钟声幽幽响起。
一辆马车正好停在院舍门前,马车旁撒着晨光,一名老者,从马车上走下。
老者扎着简单的头巾,穿着青色的遥溃从幸坏瘸坏某龀局小�
老者在下人的指引下走入院子,脚步一顿,然后向面前来人作揖:“见过学功先生。”
林延潮闻言立即作揖道:“老先生不敢当。”
二人在院里挂着露水草甸上谈论。
“上一次与学功先生谈论宗藩之弊,确实如此,嘉靖四十年时,漕米四百万,禄米已至八百五十三万石,天下宗藩源源不断繁殖,将来哪有土地拨给。”
“每一人都想爱子,欲予加厚,然非万世可常行之法。
这老者讲了一番,林延潮道:“老先生身为宗室,却能讲出这一番话来,实在是难得。”
这老者乃周王府宗正,朱睦?,字灌甫,号西亭。
朱睦?与不学无术的周王世子不同,二十岁即贯通五经,尤精于易,春秋。
朱睦?身为宗室,却一生以读书人自居,他爱藏书,在开封建了一万卷堂,藏书无数,乃当时天下第一藏书家。
前几日朱睦?听闻林延潮至开封后,亲自来拜访。
二人谈论五经十分投机,成为忘年之交。今日朱睦?再访谈论起宗室之事,却生感叹。
朱睦?惜道:“老夫也是太祖子孙,怎能不为大明江山计。可叹后世子孙,不知祖宗创业之艰辛,徒然将大好家业败掉,老夫实在不胜感伤。”
“学功先生,你是当今中既学究天人,有能通古今之变的官员,老夫问你一句,如此下去,我朱家江山还能有多少年气数?”
林延潮看向朱睦?,默然了一阵道:“老先生想多了,眼下我大明气运正隆,怎么见衰败之势。老先生所居的河南这几年是闹灾多了些,但天下还是安定,只是……”
“只是什么?”
林延潮与朱睦?正好走至院中一池旁,指着池里飘着一片枯黄的落叶道:“老先生,这一片指甲大的落叶,每日复增,只用十日功夫,就可盖住城外方圆数里的西池,以为然否?”
朱睦?点点头道:“倍而倍之,这老夫以为然。”
“那么第九日时这树叶多大?”
朱睦?闻言试问道:“半个池子?”
“不错,”林延潮点点头,“我们眼下都身处盛世之时,但到了一日王朝衰败,轰然倒塌之时,我们却好似觉得盛世即在昨日。就如同这落叶,昨日也不过是半个湖面那么大而已。”
朱睦?悟道:“学功先生之言所指,这宗藩之害,就如同这片每日复增的落叶?”
林延潮道:“其实大明之弊远不如这些,宗藩之害不过其一。但我大明富有四海,地大物博,子民万万,就如这西池之水般,几片落叶尚可受的。但如此下去,终有积重难返之时,老先生问我大明气数……我不敢乱说,眼下虽是盛世气象,但已经叶覆半湖已是不远。”
朱睦?在心底咀嚼着林延潮这句话,然后正色道:“老朽明白了。”
说完朱睦?向林延潮一揖,然后离开院舍。
林延潮望着朱睦?的背影,闭上眼睛,前几日朱睦?来与自己相谈时,偶尔聊起他欲以周王府宗正的身份上谏天子,削减藩王食禄之事。
但是林延潮听了没有说话,而是约他改日再来。后林延潮派丘明山查得朱睦?,确实就是一名忧国忧民的宗室后。
林延潮写信相招,将朱睦?请至院舍里,然后安排了一番方才的话。
经过这一番话,想来朱睦?已是定下了决定上谏天子,削减藩王食禄。
至于朱睦?上谏后,对他而言会有什么后果?可想而知。
“就算树叶倍而倍之,十日里也覆盖不了湖面。”临别时林延潮忽对朱睦?言道。
朱睦?一愕转过身来,失笑道:“老夫知道,但意思差不多。”
说完朱睦?不以为意,登上马车。
八百七十五章 盐政()
却说马玉来到河南后,一来向地方巡按,三司施压,让他们商议好潞王就藩事宜。
另一面进行他的敛财大计。
马玉先是在当地宣布,说朝廷要将河南半省的盐政,皆归于潞王。
要将开封府盐厂,归德府盐厂,怀庆府盐厂,皆并于卫辉府汲县,设立一个能贮盐三万七千引的大盐厂。
在设掌店官一员主店,负责三府行盐之事。
要知道卫辉府汲县本有一盐厂,称北盐店,能贮官盐三千引。在朝廷筹建潞藩时,天子已答允将卫辉府盐政交给潞王了。
现在又添开封府,归德府,怀庆府,其中开封是大府每年销盐就近十万引,现在数府齐加,每年最少十五万引以上。
现在的大明盐政,从一开始‘开中法’的辉煌后,到如今已是全面衰败。
开中法,是指商人将粮食运到边关后,即可以持盐引回内地盐店取盐行销。
开中法分为报中﹑守支﹑市易三步,报中是盐商按照明政府的招商榜文所要求的,把粮食运到指定的边防地区粮仓,向政府换取盐引;守支是盐商换取盐引后,凭盐引到指定的盐场守候支盐;市易是盐商把得到的盐运到指定的地区销售。
开中法听起来很好,但有一个很大的弊病,那就是将报中与守支给割裂了。
结果成为商人将粮食运到边地换了盐引后,回到盐场里却拿不到盐。
就好比,商家把货卖给了客人,但客人却拿不到钱。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情况,因为一,盐场盐额不足,朝廷对盐户不厚道,盐户常常不能足额交盐。
二,朝廷又将‘盐引’大量赐给宗室勋戚,这些人有优先购买权,到盐场先支先取,盐额本就不足,经宗室勋戚一搅合变得更少。
三,盐场盐额严重不足,就出现僧多粥少的情况,哪个商人能从盐场里拿到盐,就全凭关系有多硬了。
没有关系的就很惨了,在正统年间时,盐政就已是十分败坏了。有的商人自永乐年时就拿着盐引等候支盐,结果等了一年又一年,这张盐引成了传家宝,祖孙数代都没办法从盐场拿到盐。
之后明朝对盐政一直进行变革,比如鼓励盐户多产盐,又允许商人去盐户那购买余盐等等。
但到了万历时,盐政仍只是修修补补,没有根本好转。
因为盐政的败坏,造就了无数富得流油,腰缠万贯的盐商。
从开中法得利的晋商,再到现在徽商,都以盐起家。所以要想成为一名的盐商,就必须有办法从盐场拿到盐,要取到盐,就要靠人‘分肉’给他。
所以潞王将开封,归德,怀庆三府盐政并入,要的就是这‘分肉’的权力。
因此马玉四处放话,说潞王要收取河南三府盐政后,顿时驿站里门庭若市,大小盐商们,争着持厚礼拜见马玉,以求贿进。
马玉也是深明官场索贿的精髓,深知如何从这些盐商手里敲诈钱来。
于是河南的众盐商里传着一句顺口溜。
五百两喝茶,一千便饭,两千两留宿。
意思是,你拿了五百两就可与马玉喝茶,一千两就可与他吃一顿便饭,至于两千两留宿就是讥讽他为娼妓无二,给了两千两,什么事都能办成,就如同把人家姑娘给睡了一般,完成本垒打。
马玉如此行径,自是弄得官场上乌烟瘴气。若是盐政不变,盐商自不用向马玉贿进,但眼下盐政一改,他们唯有叫苦不迭。就算盐商再有钱,也经不住如此剥削。
官员们也是鄙夷,死太监就是死太监,一句话粗鄙,吃相实在太难看了。
就是内阁大学士,也不敢如马玉这等明码标价,退一步说,就算内阁大学士敢明码标价,收的也不敢如你马玉高。
但马玉就是敢这么搞,而且不怕你说。
官员们看重的名望,清节,在太监眼底都是浮云,他们还不怕你官员弹劾。
太监们争着抢出宫办差的差事,目的就是大捞一笔,马玉索性打着给潞王就藩采买的大旗一路到底,除了给潞王分账外,其余都入了他的腰包。
就在马玉打算大捞特捞时,开封府,归德府,怀庆府三府知府联名上奏朝廷,藩司,反对将盐政归于潞藩,要将盐政收回,仍是本地行盐、销盐。而户部亦上呈天子,认为潞藩修建王府,占据藩产此二项,朝廷已经是封赐极重,然后再将三府盐政都归于潞藩,此举实在太过。
知府,藩司联名上奏的奏章递至了天子案头。
而这时消息一出,马玉顿时门庭冷落。
是啊,若是朝廷将三府盐政还给三府,那么我们盐商凭什么给你马玉,潞王送钱呢?
而是马玉听闻此消息,不由大发雷霆。
他这一次为了出宫,在宫里四面打点,已是借债无数,若是在外捞不到足够的钱回京,那么那些债主绝对可以把自己逼死。
所以马玉是连摔了三个茶盅,对着他一干爪牙发了好一阵的火。
就在这时下人禀告,开封府知府求见。
马玉闻言顿时气炸了,开封府知府刚在朝廷那上奏章,收回盐政,这边又上门来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