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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在场之人都是笑起。
林延潮淡淡地笑着道:“方大参言重了,平日多承教诲,小弟感激在心,此次进京就借大参这一番吉言了。”
方进闻言大笑,然后肃然道:“那林老弟这就接旨吧!”
林延潮一整官袍肃然拜下。
方进当下摊开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朝廷待士之恩,莫重于褒锡……林延潮,字宗海,侯官钱塘人也,年少以德行文章见闻乡里……
“……三元及第,古今罕称。甫释离蔬释屩而服采,承明参陪,执掌丝纶,堪称巨手…………”
“……后出为归德令,饮冰茹蘖,正身帅下,赏恭罚否,存恤寒苦,奸轨捡手,繇赋平均,黔庶不扰,三年大成……”
“……林卿治河,布袍缓带,冒雨冲风,躬历山川,亲劳胼胝,往来于荒村野水之间,亲给钱粮,不扣一厘,而随官人役亦未尝横索一钱。必如是而后事可举也……”
“……奉职循理,为政之先。恤人体国,良史述焉。朕召林卿即刻卸任进京,赐予驰驿。于戏人臣之功,朝廷必予显扬,彰告天下,以勉来者!”
林延潮听着方进一字一句说着,初时到没有感觉,因为他以前为翰林,知道圣旨这都是中书舍人或者翰林替皇帝代笔写的,所以这圣旨内容也是个过场而已。
但听着听着,讲到自己在归德为官,治河的经历时。林延潮是越来越感触良多,一字一句都令自己想起在归德为官这三年,件件之事历历在目。
经历时以为平常,反过来看时才能不惭愧地说一句,自己做的有多么不一般吧。
自己所行所为,不全然是为了升官,也不全然是造福一方百姓,也不全然是为名称后世。自己所行是为了'事功',为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为了'学与道合,学以致用,知行合一',如此而往方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
“林府台?”
“林老弟?”
“太尊?”
见林延潮一时忘了接旨,众人都是忙出言提醒。
林延潮这才回过神来。
大喜之下,升官在即,一时忘了接旨也是情有可原。
林延潮没有丝毫掩饰,比起很多官员矫情镇物,却又是另一等风格了。
林延潮接旨后歉然道:“让诸位见笑了。”
众官员都是大笑,也难怪林延潮如此失态啊,不说天子召林延潮进京,这肯定就是要大用的节奏。
而驰驿,就是可以使用驿马疾行,这是天子一般不予轻授的恩典。
一般枢辅重臣,告老还乡或天子相召时,朝廷会赐驰驿。林延潮考绩天下第一,也有了与枢辅重臣一般的待遇。
现在方进与众官员都向林延潮恭喜,何通判,黄越他们已是道贺过了,又重新再次道贺。
“林老弟,此去进京必大展宏图!”
“下官在此预贺府台,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下官在府台任下三年,实多承教诲。”
“府台,此去京师一路保重!”
“府台恳请保重!”
林延潮一一答谢。
这时候商丘县,以及府里大小官吏都知道了林延潮要离任进京的事,故而众人都到府来道贺,也算最后送别一番。
看着大大小小官员一个一个都上前作揖,林延潮知一个个也说不来,于是朗声道:“诸位同僚请听林某一言……”
堂上一下子安静下来,众人都看向林延潮,听他有何话要说。
林延潮目光扫过众官吏,众人都与他共事过,这一番离去,天南地北以后难有相见之机。
没有往日那么多心结,也不必摆上官的架子,林延潮朗声道:“方才诸位也听到了,陛下诏令,让林某卸任知府,即刻进京述职。”
说到这里林延潮言语有几分哽咽。
“本府之事由何同知暂署,何同知与林某共事多年。某深知何司马居官谨饬,才情干练,他暂署府事,必能使百姓安居乐业。林某唯望诸公能与他同心同德,克勤奉公。”
“古有云,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林某没有任过亲民官,才具不过平平,居官三年,若非诸位相助,焉有如今名显群臣,闻达天子之日。眼下林某离任在即,目望诸公相送,心底感激之情,实是难以言表。”
说到这里,林延潮顿了顿又继续。
“林某出身寒门,自幼没什么志向,说来惭愧,当初读书只为稻粮而谋。入学时恩师问我志向,我言'穷者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其实只在'独善其身'四字而已。后来恩师因张江陵封书院之事投缳自尽,从那时起林某恍然大悟,以'修齐治平'四字为平生志向。”
“后来林某上二事疏去官之后,谪至河南。时林某虽不过二十有余,但想归德离京千里,自此不复有重归庙堂之念,常自嘲空有报国之志,然而却不能如意。”
“到任后见府里遭了大水,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覆体。林某心道,既为官一任当造福一方,切不可空耗岁月。后察知归德要大治,必先兴水利劝农桑。治河淤田看起虽小,但所行所为当时而言皆是巨大。可再难之事,也是起于豪微,只要丝毫有益于百姓,今日为之一事,明日再为一事,积少成多,也能成功。”
“不知不觉三年已过,总算有所寸功。林某方知事功之事,不在高远,而在足下,千言万语不如一行。今天子恩重,不念某昔日狂妄,重召入京。临别之时,这番肺腑之言,道与诸公,以后无论林某身在何处,这同舟共济之情永记于心。”
“于今林某在此拜别诸公!”
说完林延潮向四面官员,各是长长一揖,府衙公堂立即报之热烈掌声!
九百七十章 羊报()
林延潮这一番话说完,官员们无不动容。
国朝的官员一贯以来,重文章而轻演说。
文章事上,演说面下,论文章林延潮已是当今文宗,没料到演说也是当世无匹。
听说当年国子监学生叩阙,林延潮一席话下,士子诚服而退,成了他名声。而在归德他升任知府,及离任卸职时,无论哪一次演讲,都称的上打动人心。
这番话里诚恳至极,将林延潮从读书至为官,贬官再入京这一番心境变化说的是清清楚楚。
剖析心思,告诉给了解与不了解自己的人。
林三元并非一出场就那么高大尚,所谓的'修齐治平'四字,其实道来,就是'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林三元与我等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人家没有在穷书生行'以天下为己任'的事,在做官时'只考虑自己的做官前程'而已。
这点要做到很难吗?
说不难,也很难。
跟随林延潮左右陈济川,陶望龄,袁可立都知道他这一步一步走来有多么不容易。
事功难,知行合一更难。
就在林延潮与众人话别时,一名官兵匆匆赶来,与陶望龄耳语了几句。
陶望龄脸色一变,他犹豫了一番是不是将此事禀告给林延潮,但还是上前与众官员叙话的林延潮道:“老师,有要事相禀。”
林延潮道:“我现在已是卸职,若是府里的事,禀告何司马就好,不必来与我说。”
何同知在旁连忙道:“府台言重了。”
但见两名官兵被带上堂,当先一名官兵一见林延潮就要跪下。林延潮摆手道:“我已卸职,府里大小之事都交由二府署理,你与他禀告就是。”
这官兵立即向何同知叩头,然后道:“启禀司马老爷,今日巡河接到上游漂下的'羊报'。”
听闻羊报,在场之人都为之色变。
众人向另一名官兵打量故去,但见此人身材矮小,衣裳褴褛,手脚上都是青肿。
何同知问道:“此人就是送'羊报'的勇士?”
这名官兵叩头,却一下见到这么多官员,太紧张了不知如何言语。
一般黄河上游若是大水,水情严重。上游州府会派六百里加急的驿马向下游各州府驰报,若是特别严重的水情,连六百里加急的驿马都嫌慢了。
那么上游州府会召一名勇士,直接乘着羊皮筏子从黄河上游漂至下游传信。
乘羊皮筏子从黄河上游漂流至下游传信,这可是九死一生啊。所以一定要勇气非凡,熟悉水性的人才能担任。此人下水前先食'不饥丸',身携几十枚水签,溯流直下向下游投签,运气特别好的话,会在半途上被巡船捞上来,但是一般都是没命。
“你是哪个省的?”
“陕西!”这官兵道了一句,众人都是骇然这漂流了可是有几百里,居然能到这里。
官兵将水签向何同知奉上。
水签上也没多说,但众官员们都知道,但凡逼得用羊报这样方式报告下游河情,那么汛情已是到了何等严重的程度。
在林延潮刚卸任,何同知刚上任之时,即出现这样的事。
何同知有些六神无主,一旁吴通判更是如热锅上的蚂蚁的,摊手道:“如之奈何,如之奈何,苦矣,苦矣。”
而马通判对何同知,吴通判二人这个样子,是没有半点信心,望向林延潮道:“府台大人!”
一旁陈济川立即道:“马别驾,我们老爷已是卸职了,不是知府了,此事当由何司马做主。”
陈济川果断的拒绝,然后也是一心替林延潮甩锅。
天子这一次下旨召林延潮进京,显然是要重用的意思,对于当初林延潮上谏既往不咎了。
而且圣旨上说了即刻,还赐驰骋驿马进京。说明林延潮是一刻也不能停留,若是路途上耽搁了,那不是扫了天子的面子。
就算两个朋友以往有些失和,现在人家主动与你示好,你却不买帐,这怎么也说不过去。
更何况人家是天子啊!
至于陶望龄,袁可立心底也是知道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