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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叶镇-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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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世界归于宁静,只有我在狂欢。我夹杂着错乱与恐慌的粗重喘气声,我不知所措和不断确认的沉闷脚步声,这所有一切响彻整条街道,也在我内心四处撒野,令我不得不绷紧神经。虽然我轻松一个决定,都会让这些感觉消失,随便一个理由就能让我理所当然地逃离这里,远远地离开,但我终究是鼓不起勇气。
  此时我的苏黎黎在教堂,无助且抽噎着。                    
  
    
    ☆、十一、受难日

      教堂上的钟静默地走动,现在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五。我疲惫不堪的身体,直挺挺地站在夜风里,正对着那破损的暗红色建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接着朝紧闭的大门走去,石阶上很快奏起轻微的脚步声,就如黎明那样缓慢地来去。门是虚掩的,轻轻用力便推开了,随着老旧大门的吱吱呀呀,教堂内的一切渐入眼底。
  这里某处应该有人,堂内的吊灯依然亮着,我顺着中间的走道走,扫视着两旁的座位,以及座位再远些的窗帘。我也看到精致的神与兽的浮雕,并轻而易举地想起李若蓝,我当然没有浪费过多时间去回忆,而是更紧握着手中的武器。很快我就走近中间悬挂着的十字架,和十字架前的暗红色桌子。我清晰地看见耶稣那个老男人,眼神不无哀伤地看着我。我却只想自己之前是多希望在夜深前赶到C市,曾自以为地在胸前画过十字,满心虔诚。
  好吧,此时什么想法都没有,我只是径直走向左边的那扇门。我当然不只做这些,我还留意到藏在桌子下面等待着时机、现在终于朝我冲过来的人,苏黎黎。
  苏黎黎?哦,我来这里本就是找她的,这个令我担心的女人。此刻终出现在我面前了,凌乱不堪的头发,流满泪痕的脸庞,充满恐惧的眼神,脏兮兮的碎花裙子,沾满泥土的高跟鞋——一只高跟鞋拿在她手上,另一只躺在桌子下方,可怜的她妆都花了,跟女鬼似的,我却对着这个女鬼傻傻一笑。
  她显然没料到是我,险些就将高跟鞋砸在我后脑上;还好我及时认出她,不然水果刀或者扳手随便一个都能将她伤得不清。在这时,我以为我们会来个拥抱,却见她脸上短暂的喜悦重新变成恐惧,她对我说:“那个男人就在外面,他守在那里不让我出去。”
  我将她瘦弱的右手揣在左手心,小心翼翼地呵护和安抚;将水果刀递给了她,不无疼惜地对她说:“拿着防身用。”而后我们一起朝教堂大门走去,其中一扇门是敞开的,是我推开忘记了关,我看到门外愈来愈发白的街道,在孤寂地迎接黎明。我以为会走出去,却在刚走到教堂中心、吊灯下面的时候,听到身后的某一扇门被小心拉开。
  我几乎是疑惑着转过身去,将苏黎黎护在身后。没有时间思考我的疑惑,我只是在苏黎黎娇小的耳边说:“亲爱的,远远躲着,不要靠近。”便朝堂内左边那扇门走去。一秒钟后,我正式与来人对峙,他拿着沉重且布满斑斑血迹的铁锤,静穆地看着我。如我所想,初来枫叶镇时紧盯着我的铁锤男就是他,不仅砸破和拖走我的吉普车,将苏黎黎困在这里,而且现在正毫无愧疚地站在我面前,他此刻所有的表情,在我眼里显得嚣张而跋扈、邪恶而丑陋。
  我们距离约有三米,两个人各占一方,随时准备出手。我打算先发制人,因为我对他那冰冷沉重的铁锤实在有些畏惧。我的扳手长约半米,或者更长一些,鬼知道这么长的扳手被汽修店拿来修理什么,趁手就好。我双手紧握扳手,尽可能保证能大力而快速地攻击,我迈开脚步朝他跑去,打算一招搞定,击伤他的右手。铁锤男当然未坐以待毙,他提着锤迅速躲闪到右侧。这样一来,我的攻击自然而然失手,但没有停留,我紧绷神经继续追击。
  我毕竟不擅长这种事,前面迎接我的,居然是他胜券在握的狞笑。在危难降临的那一刻我眼神恍惚,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何以那么开心,我只听到苏黎黎在大喊大叫。接着我明白了,他简直是毫不犹豫地,将铁锤抛向我,就像投一支尖锐的标枪,我直愣愣地看着那把铁锤,划出一条粗糙的弧线,随着简单一声闷响,重重撞在我的胸膛,体内血液在瞬间失去方寸。他就这样,像扔垃圾一样放弃了武器,却砸中了我。
  我的扳手丢掉了,被我失去知觉的双手松开,它就开始在半空失落地翻滚。我落败了,躯体重重倒在地上,在扳手掉落地板之后,我与自己厌恶的铁锤一起倒下。触碰微凉的地板那一刻,世界沉寂下来,我的眼珠不停流转,看见狰狞的铁锤男表情归于冰冷,看见苏黎黎声嘶力竭地叫喊着,却不知逃跑。
  “傻孩子。”我叹息着,恐怕只自己能听到。我很疲惫了,换作以前,此时我正沉浸在梦里,我迫切需要一场梦。“嗯,晚安。”于是眼皮缓缓闭上,那一刻受难的耶稣悲悯地看着我,此刻我们同在,阿门。                    
  
    
    ☆、十二、地窖

      我的胸口疼得厉害,似乎在催促我赶快醒。我应该在逃出去的禁闭室苏醒,应该和苏黎黎被捆绑在一起。或许还是三号禁闭室,或许和一号禁闭室病恹恹的老头关在一起。我似乎睡了很久,带着隐隐作痛的身体,做着一个连着一个的梦,梦见以前各种的自己。在梦里我的灵魂是飘浮的,飘浮在我家的窗外,或者车水马龙的街道,或者喧闹的学院操场。倘若有天我莫名离去,我也会留恋这些地方,微笑着看曾经的自己,就觉得心满意足。此时我就快醒了,脑袋被迫猜测现在的处境,相信不久之后,我将重归紧张。
  我的脸紧贴着凉冰冰的地面,有只虫子在附近爬来爬去,它脚步轻盈极了。我微闭的眼睛感觉到阳光的气息,一点点温暖我的皮肤;脸颊有些疼,就在我划破的那个位置;我的双手确实在紧绑着,左手和右手,此刻正亲密无间。于是我慢慢睁开眼睛。
  不是禁闭室,也没有苏黎黎,我身处在一个长宽约有两米,高度近三米的水泥地窖里,地窖上方,是密度很大的铁丝网盖,恐怕连根指头都穿不过去,阳光正是透过那里照射进来,落下一地的斑驳,我最后才注意到地面,那里布满了时间不一的各种血迹。
  我试图坐起身,却发现双腿疼得厉害,我不禁痛哼。没错的话,应该是马林出的主意,报复性地将我直接丢进了这个地窖,三米高的落体运动,或许还能弄得我双腿折断,他恨死我伤及他的膝盖。我终究是挣扎着坐起,小心靠在墙壁上,安抚自己的胸膛。鬼知道扔过来的铁锤有着多大的力度,睡一觉醒来,还是痛得厉害。
  我这是睡了多久?看阳光的强度,现在应该是中午或者更晚些,睡了十个小时的样子。我现在该怎么办?应该是可以坐着慢慢等,任他们摆布了。没有别的选择,凭现在的身体状况连只狗都对付不了。苏黎黎哪里去了?我摇摇头,她的处境不会比我好到哪去。
  近两个小时的时间,我用来闭目养神,尽可能地让身体慢慢愈合。希望当然是甚微的,那两个小时后,我多次试图站起身来,都跌倒在地上。于是我奇思妙想地,笔直着身体在地面上翻滚,谁知道这样有什么用呢,但我就是不甘心。好在地面很平坦,不然我一定有够受的;我只是不小心压到一两只小虫,在翻滚中慢慢适应身体各个部位的剧痛。好吧,我承认,自己正想着侥幸地从地窖逃出去。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的样子,我时而翻滚,时而休息,弄得浑身既疲惫又疼痛,但就是不肯放弃,就像这是现在唯一能做的一样。这时地窖上面的铁盖被掀起,接着我正朝天空的脸,看见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呆板着脸,将几个馒头随手扔了下来。不用说,那些馒头沾满了灰尘,脏极了。
  “不能裹个塑料袋吗,这么脏?”我几乎是责骂着,质问上面那个孩子。男孩挠了挠头,若有所思片刻,居然是笑着对我说:“叔叔说你不乖,这是惩罚。”叔叔想必就是马林或者谁了。男孩轻松的表情让我难受,他可以这样面对我,我却不能轻松地面对过去发生的一切。我不无悲伤地闭上眼,不再说话,继续翻滚我的躯体,碾压过发酵得像面包一样的馒头,直接把它们碾扁。
  说实在的,我的肚子早在咕噜了,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我任何食物都未吃,只是有幸对着某只水龙头喝过一些水。我的自尊却迫使我闭着眼睛,高傲地一次次,从散发着香味的馒头上碾压过去。
  上面再没什么动静,但铁盖必然是掀开的,男孩必然正看着我,只有三米的距离,人与人之间很容易就能相互感应。另一个人接着出现在上面,看戏似地看我,我能听到他的冷哼,沾着一些憨傻,我猜他应该是老良。我甚至怀疑这个男孩就是他的儿子,大概是吧,不过这些都与我无关。我宁愿疼痛地翻来滚去,也不愿想这些无关紧要的。
  “真可怜。”铁盖盖上去时,我听到一声感慨。其中有些同情的意味,我却对此嗤之以鼻:“迟早有一天,我会摆布你们的命运,以高傲的姿态赞叹你们的各种惨状。”阳光依然沉静地,照耀在我不时翻动的躯体上,我则倔强地做起白日梦。
  或许我原本伤得就不重,或许是机缘巧合,约莫两个小时的翻滚运动,我的痛觉被慢慢适应,渐趋于平淡。这时候我看见地面上的馒头已经被压成稀巴烂,我的饥饿感顿然强烈,空虚又错乱地冲击着我的肚皮。于是我映着傍晚的淡淡阳光停止翻滚,忍受着胸腔仅有的疼痛,抬高了声音叫喊道:“我要吃东西!“
  不远处响起某人粗鲁的咒骂和狗犬混乱的吠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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