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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凡带着小丫头翻山越岭笔直朝南闯,结果来到了青云郡。
青云郡往西北方向六百里,将是李素的家乡——云梦国。
云溪马场位于阳武县南区偏东的方向。
在那里备好马匹,不返回县城而是折往东北,穿过荒无人烟的二十年前战场,将抵达苍南郡与临水郡之间为战争修建的直道。快马加鞭,明天上午就能赶到山阴县。
阳武县南区的乡镇分外残破,萧条。
出城十几里还能看到一个个村落,道路两旁是收割后的稻田。稻茬整整齐齐,笔直挺立,仿佛接受检阅的矮小士兵。
高粱、玉米成熟了,清香四溢。
有时候还能见到一垅垅棉花,卵形的棉果绽放,露出棉絮,白得像小小一团云。
妇人们挟着簸箕,正忙碌采摘。
虽然秋高气爽,极少下雨。可万一不凑巧赶上一场大雨,棉果打湿了极容易发霉,晒都没法晒干。就只能徒呼奈何,自认倒霉了。
棉花要不纺布,要不做成棉袄棉被的内芯。棉布的价格低廉,只有下里巴人穿。而穷人们一穿就好久好久,甚至父传子,子传孙,消耗不大。
因此棉花不可缺少,却种植不多。
其实楚凡最喜欢粗糙的棉布麻布,不喜欢光鲜的绫罗绸缎。那玩意滑腻腻的,好看是好看,贴着身子并不舒服。
两人骑马并行,出城二十里后,便极少见到行人与农人了。
路上,楚凡告诉石猛,牛丁死了。
石猛一惊,张了张嘴却无声。任何问题,原则上只要楚凡不说,他就不问。
楚凡继续道,不是我杀的,也不知道是谁杀的,可能不是人杀的……
听了这句话,石猛回答:
“这件事,我准备呆会儿再告诉你的。昨天晚上打更的见到判官爷在义山附近出没,上午就有一个泼皮来报官,说牛丁死了。张彪心急火燎赶去勘查,我也去看了看。房屋门窗大开,院子的地面干硬,见不到什么足迹。
“那牛丁全身上下,除了脸被你抽出两记鞭痕,胸口两肋残留张彪拳脚留下的乌青,并无其它伤痕,笑得非常诡异。仵作用银针探喉,没有探出毒。大家沸沸扬扬,说他坏事做绝,魂魄被判官老爷收走了。还有人猜测,是不是挨了你同张彪两顿暴打,旧疾复发而死。
“阎威那厮现在痛恨张彪,反而不怎么痛恨我了,想拿捏案子的病脚,却没有着力之处。因为昨晚牛丁离开县衙时,还是活蹦乱跳的。阎威提出开膛验尸,但张彪与牛丁的姐姐也不蠢,死活不准……”
楚凡笑笑,道:
“风乍起,吹皱一池秋水……其实开膛验尸也验不出什么名堂,张彪还是挺精明的,怕节外生枝。即使阎威想搞事,头顶还压着一个李文呢。南区归张彪管,死的又是他小舅子,猛哥千万不要插手。义山那块地有点邪门,千万不要再去,从周边路过都不要停留。”
石猛沉默了数息,回了一句,好。
楚凡继续问道:“胡二是谁?”
一听这句话,石猛大惊失色,勒住马破天荒反问:
“小郎,你,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楚凡家里兄妹二人,按照习俗,该被称呼为大郎才客气。但他一听别人叫“大郎”,就联想起帽子绿莹莹,被美艳老婆潘金莲毒杀的倒霉蛋武大郎,一脸黑线。
因为他年轻,偶尔又被人称呼为“小郎”,感觉跟“小哥”的意思差不多,透着一股子亲昵,便欣然接受了。
见到石猛面孔巨变,楚凡心想,这胡二果然不简单。也勒住马头,望了望阳光灿烂的田野,缓缓道:
“昨晚,我偷偷拿了李素准备还愿的判官服,别告诉她,准备去教训牛丁一顿。那厮见了,果然惊骇,胡言乱语一阵后就死了。死之前问了一句,判官爷,胡二在哪里?”
什么!
身为泥胚境第三重巅峰的武者,刀口舔血的大捕头,石猛惊叫一声,竟然被吓得身躯陡然一颤。目光警惕地左右顾盼,左手下意识按住刀柄,右手则不由自主地拽紧了缰绳,勒得黄骠马团团乱转。
楚凡静静地瞧着,心里纳闷又好奇。
胡二这个名字,一听就不是什么大人物,怎么让石猛惊讶害怕成这个样子?
一片云彩飘过,天阴了,凉风飕飕。
石猛好不容易勒正马头,大喘了几口粗气才恢复平静,道:
“胡二在五年前死了,就埋在牛丁屋后的义山上。”
……
书写到这里了,补充一句。
《芥子长生》适合慢慢阅读,一味追赶情节会漏掉许多韵味。
昨晚有小友特认真斟酌前几章,提出了一些关于阿凡身世的疑惑,了不起。
有些东西,我并没有一一进行说明。那样固然可以增加字数,也并非毫无意义的“注水”,但是将导致行文累赘。
关于家生子制度,各朝各代差不多。
父母为奴,或者一方为奴,孩子一出生就是奴隶。
所以,阿凡的父母在他出生后隐瞒不报,想偷偷送出去。
阿凡的父亲立下了军功,为什么要把赦免奴籍的名额让给母亲,很明显是要保护她。
鲁伯为什么先报官再动手?碍于阿凡母亲的“平民”身份。
他们一家人的悲惨遭遇,是我从史料中摘录出来加以改编的。属于历史上曾经发生过,可能还不只一次的真实案例。
另外,强调一下。
楚凡早就穿越,只是角斗之前本体意识没有苏醒,浑浑噩噩。
所以,不是楚凡夺舍阿凡。
楚凡本来就是阿凡。
第四十八章 守墓人()
故事得从二十年前讲起。
姬国进攻厉国,摧枯拉朽,击破了边关重镇遥平。厉幽王征兵五十万,一度反攻三百里。
战争拉锯了整整三年,主战场在厉国苍南郡,波及临水郡,青云郡,以及姬国的建宁郡。
搞笑的是,战争结束后双方均宣称大胜,实际上疆域同战前没有任何区别。
战争进入第三个年头,最后一场大决战在阳武县南端的云溪原展开,双方投入百万兵力。
这一战由厉幽王的胞弟逍遥侯亲自指挥,大败姬军,建立了盖世功勋。厉国的侯有好几个,但从此之后,被尊称为厉侯只有逍遥侯。
姬军节节败退,先退入苍南,再退入遥平,最终缩回了本国的建宁防御。
从阳武县城出发,穿过云溪原可以把茶叶、铁、丝绸、瓷器等输送到苍南,遥平,甚至更远的姬国建宁,而姬国也可以反向输送珠宝、海盐、海鲜等物。
那时候,从临水到苍南的直道未通,这是最便捷的一条路线。阳武县城的南区商贾云集,各种物资堆积如山。
战争结束后的头五年,也就是一十二年前,被打得稀巴烂的阳武县城又迅速繁华,仿佛回光返照。
虽然厉国与姬国的正式贸易中断,从阳武通往苍南的商路却没有断。何况厉侯在云溪原屯兵一千,囚禁三千战俘。光四千人每天的耗用,都不得了。
一十一年前爆发了三件事,对阳武县来说,件件致命。
初春,雪才消融。战俘暴动,几乎与看押的兵丁同归于尽,厉侯撤掉了屯营。
仲夏,临水郡到苍南郡的直道竣工,人行货往非常快捷,拐弯走阳武的越来越少。
深秋,云溪原瘟疫爆发。从废弃屯营的周边村落开始,以烈火燎原之势向外扩散。仅仅只过半个月,近百个村落无一活口。
厉侯派出大军封锁云溪原整整一个月,才把事态平息了。但大军撤离时把云溪桥毁掉,宣称里面的瘟疫并未根除,而且出现了怪兽,闲人不可进入。
云溪原在南岭山脉的边缘,形状狭长,达五十里。最宽处才五里,最窄处仅仅五十丈。
过云溪十里,阳武县在最窄处设立了税所,军队也在靠近阳武一方屯兵禁囚。再往里走,便属于苍南郡地界了,七八里一乡。
然而经此一变,统统烟消云散。
瘟疫不仅仅在云溪原肆虐,还越过了溪水。
大军刚刚撤离,凛冽寒冬,溪畔三个村庄的人一夜死绝。
阳武县衙在青杀口立碑,禁止百姓闯入。
溪畔好大一大块地成为禁区,附近的人家又惊慌逃跑,南区一下子减少了许多村镇。
以往北区捕快少,南区捕快多,是根据实际情况制定的。情况改变了,典史阎威与县丞周秉勋还沿用老黄历,明显支持张彪打压石猛,属于后话。
没有人家去开垦耕种,土地渐渐荒废长草。
几年后,云溪马场不声不响开张,据说有军方背景。
东南方向的商路彻底断绝,阳武县再也难恢复以往光景。
虽然近些年又有一点起色,是因为云梦国面临灭顶之灾,许多人家携金带银往这边逃难,毕竟不能长久。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面临石桥被毁,瘟疫怪兽,官府禁令,依旧有亡命徒闯云溪原偷运货物。
但是只见人去,不见人回。
云溪原里有什么,不知道,连官府都禁止谈论。
阳武县人人谈之色变,老一辈人诅咒往往不说“下十八层地狱”,而讲“去云溪”。
胡二是瘟疫之后来到阳武的。
这厮三十几岁,是个脱伍的军汉,武功高强。大约踏进了泥胚境第三重境界,寻常十条汉子近不了身。
战乱过后,县城里一半居民死的死,逃的逃,涌入了许多外来户。
以往城里人都是土著,多少与城外庄户有牵连,过世后就归葬城外。但这些外来户虽然在县城里扎根,城外却没有土地亲戚,老人死后无处安葬。
当时的县令李光明大笔一挥,把城南偏僻处义山划归公用坟场。其实那地方平日里没人去,山上早就有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