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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蓦然睁开双眼,虽没出声,却让阴柔中年不自禁地将头伏得更低。
中年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声调,生怕高了一丝,就会惊扰了龙榻上的妇人,却又怕声音太低,让妇人难以听清。
天底下,能让他安如归如此敬畏之人,也只有眼前这个妇人,只因这妇人姓武,名曌。
“回禀圣后,贼人武功极高,又对宫中极为熟悉,老奴该死,实在难觅贼人踪影。”
他没有丝毫辩解的意思,只是乖乖地将事实陈述出来。
武后睁开一双细长凤目,脸上无喜无怒,望着大殿正门之外。
坐在这天下至尊、九五之位上,哪怕是黑夜之中,也可以一目远眺,天街之上,连绵宫阙尽收眼底。
正如天帝高坐紫微,天上地下,尽在掌中。
良久,武后才缓缓开口:“安如归,你说说,本宫是否太过仁慈了?”
虽然语声温和,安如却把头伏得更低,已经紧紧贴着地面,不敢说话。
他知道武后所指,并不止是今夜宫中被盗之事,而是自圣后垂拱以来,天下物议汹汹。
几年前英国公徐敬业于扬州起事反武,聚起十数万大军。
骆宾王当年被他追杀,因吕纯阳插手,逃过一死,谁想到了扬州,为徐敬业起草一纸讨武曌檄,实为千古奇文。
只是这篇千古奇文却将武后从头到尾骂得狗血淋头,罪不容赦。
徐敬业起兵,于武后来说只是跳梁小丑,不过是一声令下,三十万大军压境,徐敬业旦夕之间,就被逼得兵败自尽而亡。
但骆宾王这篇檄文却真正让武后雷霆震怒,为此杀得血流成河、人头滚滚。
他安如归当初虽是被吕纯阳镇压,却到底是他纵放了骆宾王,这篇檄文的出世,终究与他脱不开干系,同样受到了武后迁怒。
若非武后有许多倚仗他的地方,恐怕他就早已人头落地。
罪魁祸首的骆宾王,却在扬州兵败之时不知所踪。
世人虽皆以为他已死于乱军之中,安如归却知道,那不过是武后为保颜面之举罢了,实际上这个武后恨之入骨的老东西,早被神秘人救走,从此不知所踪。
此后数年,因畏怒武后剪除宗室,李氏诸王接连起兵谋反,虽然难以成事,也让武后颇为头疼。
安如归这边转着念头,心中惴惴,武后淡声道:“起来吧。”
“谢圣后!”
安如归没说什么不敢,他很清楚,这位圣后是口含天宪,无论是什么话,都只有听从的份。
麻利地爬起,躬身侍立一旁。
武后缓缓从龙榻上站起,凤目远眺,语声淡然:“既然如此,本宫便如他们所愿。”
安如归弯下腰,双手交叠:“恭聆圣后训示!”
凤目之中,冷光乍逝,缓缓道:“着,侍郎周兴,夜审韩王李元嘉,鲁王李灵夔,黄国公李撰,东莞郡公李融,常乐公主,常乐公主驸马赵瑰。”
“不必回禀,按律问罪!”
必死无疑,自然不必回禀。
安如归心头冒起一丝寒意。
这几人是李唐宗室,随琅琊王李冲、越王李贞举兵起事反武。
李贞乃太宗第八子,武后再是大逆,也绝不敢冒这天下之大不韪,哪怕李贞事败,也不敢杀他,不仅不敢杀,还得防着他死。
只是此人刚烈,兵败时,就已服毒自尽,李冲乃其子,也难逃一死。
武后自然大怒。
只是余下的李氏宗亲,武后忌惮之下,却没有问罪,拖至如今。
今天之事,就像一根导火索,让武后完全失去了耐性。
从今以后,恐怕再也没有了顾忌,李唐宗室,只怕要被彻底清洗了。
安如归不敢露出半点异色,他效忠的不是李氏,而是武氏。
“诺!”
不敢迟疑,躬身应诺。
又见武后环视了一眼恢宏堂皇的乾元殿,又看向身后龙榻。
挥手一抛,将手中丝绢抛起,冷声道:“着工部,拆除乾元殿,于原址兴建万象神宫!”
丝绢缓缓飘落,将龙榻正中,硕大的金龙龙首覆盖。
安如归眼皮微微一跳,强抑心中惊惧,再次应诺。
见武后挥手,便告了一声退,向后踩着小碎步,慢慢退出大殿。
到了殿门,就要转身之时,又听武后忽然道:“慢。”
安如归赶忙踩着小碎步跑回:“圣后。”
武后目光炯炯,落在他身上:“今夜盗走九龙杯之人,你半点不知?”
安如归身躯微震,微微迟疑才道:“回禀圣后,老奴虽未见其人,但确有猜测。”
“说。”
安如归弯下腰,轻声道:“九天。”
只听武后一声冷笑:“果然如此。”
这天底下,有本事从皇宫盗走重宝,如入无人之地的,只有三者。
其一,就是武后自己。
其二,是纯阳,吕洞宾。
武后会不会自己盗自己不知道,但吕纯阳却绝不可能做这种鸡鸣狗盗之事,不是对他的品行多有信心,而是他根本没有必要。
那就只有其三,九天。
这后两者,就是这天底下,武后最为忌惮之人。
武后一声冷笑,话锋突转:“听说,吕纯阳新收了一个弟子,与你神策军有个什么三年之约?”
“禀圣后,确有此事。”
武后嘴角含笑:“本宫倒是好奇,何人竟有此幸,能得吕纯阳垂青?”
“不过是一黄口孺子,何德何能,竟劳圣后垂询?”
安如归并不在意,随口道:“吕纯阳此人,行事随心所欲,并不出奇。”
武后笑了笑,也没再多问,如安如归所言,区区一个幸运儿罢了,值不得她费心思。
微微沉吟道:“这样吧,昭告天下,万象神宫建成之日,本宫要在此宫中召开百花盛会,遍邀天下年轻俊彦,齐聚神宫,谈文论武,胜出者,本宫必有重赏,那九曲蟠龙珠,便为此会彩头之一。”
“那吕纯阳弟子与你神策军的约斗,便在百花会中了结吧。”
“这”
安如归一惊。
若只是别的,他自然不敢有半丝迟疑,只是这九曲蟠龙珠在吕纯阳手上,别人不敢忤逆武后,可此人实在难以掌控。
武后知他所虑,也不怪罪,手一挥:“你自去传诏便是,吕纯阳自会答应。”
“是”
安如归告退离去,刚出殿门,又听武后悠悠传来一句:“只可惜,不能为我所用”
第275章 纯阳真传,飞花逐乐()
“这武后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李忘生将武后派来宣诏的使者送下山后,回转道观,与诸人笑道。
“师父,为何要答应?”
谢云流性子孤高桀骜,不能接受外人指手划脚、发号施令。
哪怕这人是当今天下最尊贵之人,来宣诏的人也是中书省的官员,地位清贵,基本相当于宰相秘书。
为皇帝拟诏倒是经常做,宣诏这种事本不可能劳动这样的人,偏偏就被派了来,可见虽名为宣诏,其实武后对老道也不敢过于怠慢。
但谢云流依旧不爽,尤其老道还答应了。
那位武则天要召开百花盛会,邀请天下年轻俊彦赴会。
谢云流、李忘生和花恺自己,都在被邀之列。
老道笑了笑,看向花恺:“你又是何想法?”
花恺自嘲一笑:“这位武后,怕是根本没把弟子看在眼里。”
九曲蟠龙珠虽在老道手中,却是早有约定,只是暂时保管。
他与那个神策统领独孤阴人约战,得胜的人才能处置九曲蟠龙珠。
三年前,他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谁都不会相信,三年时间,他就能打败一个先天大高手。
哪怕他是吕洞宾的弟子。
所以,在别人眼里,如果老道不赖账,九曲蟠龙珠早已是神策掌中之物。
这一战真要打起来,他是自取其辱。
看在老道分上,别人不敢要他的小命,羞辱一番却没什么问题。
没准在那位千古女帝想来,此举还是卖了吕老道一个面子,让他有个台阶下,不至于让自己的小弟子跑出去丢人现眼。
不仅能收回蟠龙珠,还能卖老道一个人情。
邀请他去这个所谓的百花会,恐怕是给老道面子,让他去凑数的成份居多。
谢云流不笨,反而比天底下九成九的人都要聪明。
只是他的心思不屑放在这种地方,但花恺说完这句话他就明白了。
冷着脸盯着花恺:“百花会前,每日接我一剑。”
“”
花恺眼皮跳动。
他知道谢云流是好意,要给他喂剑,也就是陪练。
有这么个大高手每日给他喂招,进境之速,可想而知。
倒不全是为他,而是为了纯阳声誉,怕他丢人。
只是谢云流的一剑,可不好接。
尤其是这根冰棍从来不会给人留情面。
装着没听到,故意扯开话题道:“我倒觉得有点奇怪,这武后为何突然要召开什么百花会,还要以蟠龙珠为彩头?”
九曲蟠龙珠是打开李二遗宝的钥匙,他还记得,当初为追索骆宾王和蟠龙珠,不惜在神都大动干戈。
如今怎么又舍得把这东西让出来?
李忘生温和一笑:“不管这位娘娘有什么打算,没有将小师弟放在眼中,从一开始就已经失策,小师弟,百花会上,你可要名动天下了。”
他和谢云流对于花恺身上的异常,不是没有疑惑,只是老道既然没有告诉他们,二人也不曾多问。
对于他的打趣,花恺摇头笑道:“就怕这名太重,我背不起。”
百花会,名字虽雅,实际上却是个大比。
文武并举。
会上必然是唇枪舌剑、刀光剑影。
论文,这盛唐之中,名传千古的才子文人多不盛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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