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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了,怎么了?”她问。
陆克渊答道:“那家馆子我去过,还不错,如果方便的话,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希灵本不想和陆克渊再生太多纠葛,然而身不由心,只听见自己答道:“好。”
两人并肩出了旅馆大门,只穿过马路又走了几步,便进了那家小馆子。这时还没有到饭点,所以馆子里很清静,没有几桌食客。陆克渊带着希灵进了雅座。然后拿过菜单对她说:“我来点。”
希灵继续点头,想起自己素来对吃没有兴趣,但是那时一到他家就会有食欲,就是觉得他家的饭菜好吃。
等陆克渊点过了菜,侍者退了出去,雅座里就只剩了他们两个。希灵沉默片刻,然后问道:“你的伤……都好了吗?”
陆克渊把胳膊肘架在桌子上,微笑着答道:“好了。”
“有没有落下什么后遗症?”
陆克渊依然是微笑着:“都是小问题,没有关系。”
希灵看他总是笑微微的。有些疑惑:“你笑什么?”
陆克渊答道:“没想到还能看到你,心里很高兴。”
“高兴?”希灵故意说道:“我还以为你依然对我是避之惟恐不及。”
陆克渊摇了摇头:“我现在也还是认为你很有危险性。但危险归危险,高兴归高兴,不冲突。”
希灵忽然笑了一声:“你知道吗?前几年,小桐受了我的连累,被日本人抓去坐了牢,险些丢了一条命。”
说到这里,她发出了一点带着戏谑意味的感慨:“怪不得你当初跑得快,老狐狸。”
这时侍者送了酒与大菜上来,陆克渊先不说话,等侍者离开了,他才伸手拿过希灵的杯子,一边用软纸把杯子重新擦了一遍,一边答道:“你了解我。”
然后他拧开洋酒瓶子,倒了半杯酒放到希灵面前:“我这个人,前半辈子越是不要命,后半辈子越是惜命。”
给希灵倒过了酒,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记不记得,你当初总说我是个坏人?”
希灵端起玻璃杯,送到鼻端嗅了嗅:“我说错了?”
陆克渊放下了酒瓶:“不,你说得很对。我当时不管你的死活,把你扔在天津,后来听说你嫁给了小桐,我还在上海生了一场闷气。”
然后他欠身举杯,在希灵的酒杯上轻轻碰了一下:“祝你这一次旅途顺利。”
希灵小小的抿了一口酒,忽然说道:“我被你丢下之后,受了很多很多的苦。”
说到这里,她的眼睛微微的红了,可是声音依然带着笑意:“但我不恨你。我早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没骗过我,是我自己昏了头,非你不可。”
陆克渊怔怔的看着她,这小女人代表着他一生中最激烈的、也是最后的罗曼史。他不是讲爱情的人,如今年纪大了,就更是什么都懒得讲,可是此刻面对着希灵,他忽然感觉周围野旷天低、有风有雨。
年华岁月都被雨打风吹去了,只剩下两个灵魂相对而立,一个还是这样坏,一个还是那样危险。下意识的伸手握住了希灵的手,他咬牙切齿,用力的攥。他老了,老得腿脚都不大利落了,可是在这女人面前,他竟感觉自己一阵一阵的热血上涌,会想搭船到重庆去,会想重新的打江山闯江湖。
希灵被他攥疼了,挣扎着把手抽了出来。蹙着眉头望向他,她问:“你干什么?”
陆克渊紧盯着她,说道:“站起来。”
希灵慢慢的站了起来。
陆克渊又道:“过来。”
希灵茫然的走到了他面前,然后在下一秒中天旋地转,被他拉扯过去抱到了大腿上。收紧双臂勒住了她,他喘息着低头凑到她耳边,轻声说道:“你让我第一次痛恨我的年纪。”
然后微微抬头移动目光,他盯住了希灵的脸,目光冷酷,藏着凶意:“如果我能年轻二十岁,那你今天就回不去了。”
希灵直视着他的眼睛,答道:“我相信。”
然后她又答道:“如果我能年轻二十岁,今天你赶我回去,我也不会回去了。”
陆克渊的目光渐渐柔和悲凉了,低头嗅了嗅希灵的头发,他松开了双手,只说出了两个字:“可惜。”
希灵却是说道:“不可惜。我们两个的关系,注定是有善始、没善终。”
雅间恢复了安静,希灵坐回原位,吃了一点东西,喝了杯中剩下的酒。
然后她和陆克渊一前一后的出了门,走回了旅馆前。陆克渊停在汽车前,说道:“到了重庆之后,给我报声平安。”
希灵答道:“好。”
陆克渊打开车门上了汽车,又对她挥了挥手:“我走了,你多保重。”
希灵目送陆克渊的汽车远去,心里很满意。陆克渊还是她印象中的那个坏人,她年少时的爱情,真实无误。
☆、第一百零二章 天津(一)
希灵一家如期启程,顺着长江往西南方向去了。陆克渊终究还是个有办法的,让他们能在头等舱中舒舒服服的度过漫长旅途。希灵一路上一直在和小桐嘁嘁喳喳的咬耳朵,并不是说情话——老夫老妻的,还说什么情话,他们讨论的乃是更为实际的问题:到了重庆之后,怎么办?
两人都没去过重庆,所以这个问题目前暂时无解。好在这两个人也都是经过风雨见过世面的,总不至于怯,况且手里有钱,底气很足,到了哪里都是阔的。
父母是理智的,女儿想起了哥哥,却是又赖赖的哼唧起来。希灵走到哪里。小黛跟到哪里,她也不是哭,也没有话要说,单是做出一副身心皆难受的样子缠人。
希灵知道自己是她的主心骨,她现在心里难过,自然是要眼巴巴的跟着自己。然而小桐看不下去了,一声吆喝,把小黛撵到了一旁去。
希灵不许小桐对小黛太凶,让小春的媳妇带着小黛到甲板上去看风景,等到小黛走了,她才对着小桐一笑:“你啊,还是没学会当爹。”
小桐对她连连的招手:“你过来。咱们接着说咱们的。”
希灵依言走过去,继续和小桐商议未来的大事,结果大事还没商议出眉目来,客轮就已经靠岸了。
希灵一家离船登岸,抵达重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无可计数,一家三口加上小春两口,全都忙得发疯。于是等到玉恒接到小黛写来的长信之时,已是深秋时节了。
小黛这封信,写得很长,把她在重庆的生活细细的描绘了一遍——她们一家这一次住进了歌乐山中,然而这里的住进山中,可不是贬义。山里风景优美。座落着许多别墅,其中有一幢房子,就是吴公馆,家里人口少,房屋还空着好几间,其中有一间顶宽敞的,她想着只要摆进几样家具进去,就可以给哥哥住了。
她并没有在信中对玉恒谈情说爱,所讲的都是家长里短的平常话,然而玉恒将这封长信反复的读了好几遍,越是读得细致,越觉得小黛正在信中眼巴巴的看着自己,等着自己过去找她。
其实,他又何尝不想她呢?他不只是想她,他甚至连那个女人都有一点点想念了。毕竟是平日里常常见到的人,忽然间见不到了。他怎么能不在乎?
想到这里,很少惆怅的玉恒,今天惆怅了。
他也有过命的好兄弟,但是有的心里话,他对他们讲,有的话,他宁愿藏在心里,因为知道自己即便说了,那帮家伙也听不懂。或许可以去对叔叔说一说。不过叔叔也未必是他的知音,况且他现在也懒得出门。
他之所以懒得出门,是因为街上现在到处都是日本兵。有时候出一趟门,不过是几条街的距离,竟要接受好几拨日本兵的检查,检查完了还不算,还得给他们鞠躬。玉恒一直认为自己的脑袋高贵得很,对着何养健都不轻易的低,如今让他向日本兵弯腰行礼,他心里实在是受不了。
然而天津城就是这么大,他不能因为这个,就永远不出租界啊!
在家里左思右想了良久,末了他一狠心,决定今天豁出去不要尊严,出一趟门。从他这里到日租界,路途不算远,如果运气好,也有不接受检查的可能。而且此刻不走,过一会儿天黑了,就更出不了门了——夜里的日军巡逻队更凶恶,若不是有了火烧眉毛的急事,现在夜里是没有谁肯随便往外走的了。
玉恒收拾停当——现在去见叔叔,天黑回来也没关系,叔叔会用汽车把他送到家门口,而且日本兵不敢拦他的汽车。
锁了大门走出胡同,玉恒一路走得很小心,然而事与愿违,在马上就要进入日租界的时候,他被路口的日本兵拦住了。
接下来的发生的事情,完全出乎了玉恒的预料。那日本兵不知怎么就盯上了他,对着他搜了又搜,玉恒被他从头到脚摸了好几遍,心里也有了火,他瞪那个日本兵,那个日本兵也瞪他,他抬胳膊去挡那日本兵的手,胳膊一抡,结果手背就打上了那日本兵的下巴。日本兵大喝一声,举起枪就砸向了他的脑袋。
若不是何养健的汽车及时路过,红了眼睛的玉恒很可能就吃了日本兵的枪子。饶是如此,何养健把他从关卡救到汽车上时,他还是被日本兵用枪托砸了个血流满面。他愤怒得要发疯,一跃一跃的要往外扑。何养健连忙搂住了他,同时喝令汽车夫立刻开车上路。不出片刻的工夫,他已经把玉恒带回了自己家中。
春美这几天去了北平玩,家中就只有父子二人生活。小威忽然看见父亲带回来了个血淋淋的玉恒,便又是好奇又是厌恶的站在一旁看热闹。何养健让仆人拿来了医药箱,一边用棉球擦拭他头上的鲜血,一边骂他:“我不是让你好好在家呆着吗?谁许你又到外面乱跑的?”
玉恒梗着脖子,嗓门也不小:“我他妈没乱跑,我是来找你!”
何养健继续骂:“你找我能有什么大事?不会等到明天再说吗?”
玉恒对着他吼:“那我走!”
何养健伸出大手,一把将他摁在了沙发上:“这个时候,你还想往哪里走?给我坐下!”
玉恒在力气上不是何养健的对手,况且这个时候,他顶着一头鲜血出门,也真有找死的嫌疑。所以气哼哼的坐了下来,他忽然发现了角落里的小威。小威一手扶着墙壁,一手插在裤兜里,电影明星似的摆了个造型,看着玉恒的狼狈相,又知道父亲在场,玉恒不敢撒野,他便大着胆子,洋洋得意的向他翻了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