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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得禄官毫不客气地命令自己,惟氏心中恚怒之极,几乎当场呵斥禄官。但她终于勉力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开始了延续三日的祭天大典中,最后一段吟唱。
既无鼓声相伴,也无大傩助势,这一段吟唱只属于巫女惟氏一人。她的嗓音时而苍凉激越,时而低回婉转,哪怕是在人心惶惶的现场,仍然隐约带着蛊惑人心的魅力,令人不由自主地竭力去倾听,却怎也听不清她究竟在唱些什么。
数百人目不转睛地注视,也不知何时起,有人踏地鼓掌以为节拍,而惟氏且歌且舞,舞蹈亦如歌声那般动人心魄。她的身体或俯仰腾跃,或翻卷飞旋,带动飘拂的衣带随之左旋右转,仿佛千匝万周,无穷无尽,果真恍若天女!
舞到极激烈处,也不知惟氏施展了什么奇术,那座数丈高的篝火突然变作了靛青之色,烈焰高高腾起。火舌向四周吞吐的时候,几乎令围观者的须发都为之枯焦,那一股烟柱更是冲天而起,哪怕数十里外都能看的清楚!
这样的场景对于普遍蒙昧的胡儿来说,几乎便是神迹了,在四周围观的酋长渠帅们无不骇然惊叹。有些信仰虔诚的,甚至当场就顶礼膜拜起来。
就在这时,惟氏的动作突然静止。
漫天飞舞的缛丽衣裙垂下,她俯身于地,双手高举,将一柄刀、一碗酒奉向禄官。
身为巫女,惟氏自然有些他人所不知的特殊技巧,非如此难以蛊惑群氓。故而没有谁注意到刀与酒是何时出现在她手里的,顿时又引发了阵阵惊叹。
刀是一柄不知使用过多少次的古物,暗红色的血垢世世代代地沉积下来,几乎将锋刃都遮盖住了,只余下一线寒光。而酒是香甜醇厚的马奶酒。
惟氏将这两物托起,向禄官低声道:“请歃血。”
“好!”禄官大声应道。
他踏步向前,右手持刀,左手举碗,手起刀落。三道刀光闪处,捆绑在石台下的白犊、黄驹和白羊身首分离,鲜血飞溅。禄官以碗接血,将三件牺牲之血与酒液混在一处,又挥刀在自己的臂上一割,同样以碗接血,将自己的血液与碗中血酒混合。
接着,只需在所有酋长渠帅的恭贺声中饮下血酒,就算完成了拓跋鲜卑大单于的就任仪式!
禄官哈哈大笑,端着酒碗转过身来,准备向诸位酋长们说些什么。或许是数十年的心愿终于得偿,禄官突然觉得头晕目眩,心跳越来越快。
他勉力提起,高声道:“诸位!”
才说了两个字,便觉得天旋地转,不由自主地摔倒在地。眼前唯有一片鲜红的血色,而灌入耳中的,只有数百人一齐发出的惊呼声。
第二十章 大单于(中)()
今日的祭天典礼,是决定拓跋鲜卑掌握在谁手中的关键场合。无论是拓跋国人首领,还是用“三十六国、九十九姓”来统称的附从部落酋长渠帅,莫不全神贯注地参与。但或许是之前傩者们的突然发难使得众人惊魂未定,一时有些糊涂。禄官猝然倒地的时候,部分人惊呼出声,狂奔上去搀扶;也有部分人还在充满激情地大呼着“禄官大人做大单于”之类的口号,完全不曾反应过来。
直到片刻之后,不知是谁带着哭腔呐喊起来:“禄官大人死了!”那些禄官的支持者们才面面相觑地止住了口号。许多人跟着向禄官倒地的方向涌去,想要看个究竟,整座山巅祭台的局面一时变得混乱无比。
拓跋鲜卑东部大人禄官始终是众人瞩目的中心。此前受到关注的是这位威凌拓跋鲜卑东部数十年的强悍首领如何登上大单于之位,但现在众人关注的却是他的生死,这样的变化未免有些滑稽。
率先赶到禄官身边的是数名扈从武士,他们努力摇晃着禄官的身躯,拍打他的面颊,想要将他唤醒,可禄官始终未曾醒来。他的呼吸早已停止,也摸不到心跳了。扈从们仍在绝望地努力着,一次次地呼唤禄官,但他们终究不得不承认,这位距离拓跋鲜卑大单于之位只有一步之遥的强大首领已经是个死人。
“禄官大人死了!”扈从武士们仰天嘶吼,状若狼嗥。伴随着吼声,他们拔刀割裂自己的面孔,用草原上最沉重的礼节来表达哀恸之情。
禄官虽年迈,却素来身体强健,绝无任何病征,怎么会在这关键场合暴亡?其中难说没有什么阴谋!有一名扈从反应较快,当即持刀跃起,箭步抢去捉拿惟氏:“你!你对禄官大人做了什么?”
眼看着禄?
??死在面前,惟氏脸色苍白的如同垩土,却又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诡秘神色。眼看那扈从凶神恶煞地扑来,惟氏连连退后,却不防一脚踏在垂地的衣带上,顿时失去了平衡,从石台上跌下。这时候正好许多酋长渠帅们奔来探看,惟氏跌进密密人丛之中,立刻便看不到身影了。那扈从焦躁之极,也顾不得多想,直接挥刀斩翻了几个挡在前方的酋长。
他只为尽快擒拿惟氏而已,但这个举动却引发了更加混乱而可怕的局面。
胡人骨子里强悍好斗,凡事好以武力解决。但有资格来到弹汗山颠、参与祭天大典的都是地位尊贵的部落首领,纵然其中不少人服膺于东部大人的统治,却如何能容得几名扈从随意砍杀?于是伤者的亲朋无不怒火中烧,数人一拥而上地拔刀反斫,将那名扈从杀死。
瞬息间又是几人倒地,满腔怒血四处喷洒,将周围许多人的头脸、衣物都染作了鲜红。又一波血腥气扑面而来,连山风都吹之不散。
禄官出任拓跋鲜卑东部大人将近二十年了。这二十年里,他依靠强有力的手腕,将近百个大小部落、数以十万计的部众牢牢掌握在手中,驱使酋长渠帅们如走狗。在禄官扩张势力的同时,东部的酋长们也获得了更多部众牛羊、更肥美的草原。事实上,他们的前途已经和禄官的野心捆绑在了一起。此刻,二十年来威行拓跋鲜卑东部的禄官突然死了,依附禄官的鲜卑贵人失去了精明强干的首领,失去了最大的支撑。许多人瞬间彷徨无计,不知该如何是好,想到部族的未来一片混沌,更是心中暗自忧惧。
这时候有人公然斩杀禄官的扈从武士,顿如泼油入火,彻底引燃了弥漫在众人之间的紧张状态。许多人下意识地认为,是那些与拓跋鲜卑西部亲善的酋长乘机反扑,将要彻底清除东部诸部族的力量。这样翙样的想法一旦产生,就像是野火在草原上蔓延,迅速传遍了每一名拓跋鲜卑东部贵人。下个瞬间,上百人锵然拔刀之声汇聚成一声大响。那几名斩杀禄官扈从的酋长甚至来不及解释半句,就被乱刀剁成了肉泥。
数百年来,从没有人敢在神圣的祭天大典上肆意妄为。可今天,这个传承数百年的规则被彻底的摧毁了。杀死了几名酋长之后,更多人彼此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狂乱情绪。
祭台中央的篝火仍在熊熊燃烧。火焰阻断了视线,使得不属于拓跋鲜卑东部的各路酋长渠帅们并未注意到混乱人群中的这个小小片段。当东部贵人们人人自危,逐渐不可自拔的时候,他们却沉浸在难以用言语表述的喜悦之中。
弹汗山祭天大典对于拓跋鲜卑族人而言,本该是神圣的,是尘世中人交通神灵、祖先,得到他们指示与庇佑的场所。负责主持典礼的女巫、神汉之流,无形中都拥有特殊的地位,超脱于拓跋鲜卑内部各部落之上。这对于普遍见识浅薄的鲜卑人来说,几乎是不可动摇的传统。然而东部大人禄官竟敢背弃这个尊奉了数百年的传统,不知用什么手段收买了惟氏部下的傩者们,利用他们的武力来取得决斗的胜利。
是的,禄官的扈从武士与傩者们携手,几乎将猗卢迫到了必死无疑的程度。若非并州使者温峤不惜命的一力维护,猗卢早就被当场杀死了。但禄官呢?在向神灵、祖先敬献牺牲,将要饮下血酒就任大单于的那个瞬间,禄官突然死了!
这样的结果,还有什么值得怀疑么?
是上天惩罚了禄官!
是上天夺去了禄官的性命!
禄官受天罚而死,猗卢大人才是神灵祖先所钟爱的大单于!
鲜卑人毕竟粗鲁少文,他们的政治斗争也是粗拙而直接的。当猗卢在决斗中陷入绝境时,拓跋鲜卑西部各族渠帅也完全湮没在东部诸族的浩大声势之中。而此刻,他们重新聚拢到了一处,兴高采烈地欢呼起来:“猗卢大人!猗卢大人!”
而这欢呼,立刻被紧张而狂躁的拓跋鲜卑东部各族酋长视为挑衅。东部各族酋长们用来回应的,是冲天飙起的鲜血,是雪亮的刀光!
对部落前途的恐惧、对自身安危的紧张、对猗卢等西部贵人的敌视,再加上践踏神圣场所的隐秘快感,或许还有胡儿容易头脑发热的本性,所有这些汇聚在一起,使得原本的旁观者突然化身成为了厮杀的参与者。
“大家不要乱,请听我猗卢一言!”拓跋猗卢一把推开掩护在他身前的扈从,连声振臂高喊,但在随时利刃及身的场合下,谁还有耐性听他言语?
极短的时间之后,山巅祭台上几乎所有人都投入到了这场混乱不堪而又血腥无比的乱斗中去。起初是拓跋鲜卑东部的酋长向簇拥着猗卢的人们发动突袭;随后又有人认为是傩者们违背神意而引发了上天降罚,所以开始砍杀傩者们泄愤;人群冲杀来去的当口,不知是谁践踏了禄官的遗体,使得扈从们大怒,于是隶属于禄官的酋长们又和禄官部下的扈从开始厮杀。
弹汗山的山巅平台原本不大,站了数百人后更显狭促。这样的环境里,几乎没有躲藏的可能,在越来越激烈的搏杀之中,人们失去了理性,失去了阵营的分布,所听所见,唯有鲜血四溅,白刃乱舞,残肢断臂四处横飞,惨嚎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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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还有一章。
第二十一章 大单于(下)()
拓跋鲜卑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