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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郎君如何有暇来这荒山野地?”陆遥率先出言招呼,他有些讥诮地看看四周,又道:“骑队声势这般煊赫,倒叫陆某这些不成器的部下好一阵惊讶。”
就在陆遥说话的当口,随县主而来的骑队铁蹄翻翻滚滚,已将陆遥等人团团围定。其声势之浩大、形貌之威严,简直要让代郡来客们羞愧至死。县主似乎对部下们的表现很满意,她微笑答道:“我便是来见你的,道明!你没有去羊长史的坞堡,倒让我一阵好找。”
陆遥微微愕然,县主又道:“我素知道明雄武,是以带来东海王殿下的侍从精锐,以供将军品评。若因此吓着了贵属,实在并非有意。”
以县主的尊贵地位,到哪里都应该是扈从如云。年前太行山中的狼狈,实在是由于东瀛公太过无能,丧师失地疾如星火,令她措手不及。此番来到魏郡,虽说是因为自家婚姻之事与东海王闹了不愉快,但是负责保卫她安全的东海王直属精骑,可一个都没有少。
然而,毕竟县主是个养尊处优、远离沙场厮杀征战的女人而已,对兵事上的眼光未免有限。陆遥说她的部下骑队声势煊赫,其实隐含着嘲笑彼辈徒有其表的意思,她竟没有听出来,反而凭空生出了压倒陆遥一头的得意,更为自己大大地壮了胆。
或许是因为纵马奔驰了许久,县主雪白的面颊微微带着红晕,额头也沁出些许汗滴来。日光照耀下,那汗滴竟似乎烁烁生辉的露珠一般,更映衬得人面清丽无俦。昔日与县主同在湍急的河底游泳穿行时,她也是这般娇喘细细的姿态……陆遥突然又想起往事,不由自主地便心头一荡。
“却不知裴郎君找我何事?”陆遥收束心神,谨慎地问道。
县主手持马鞭指了指陆遥,又指了指自己:“道明,你我是旧相识,又都是聪明人,因此言辞不妨开门见山,更不必在邺城里当着无关人等的面做些些兜兜转转的无聊把戏。此来,我只想问你一句话而已。”
陆遥心知县主即将语涉机密,于是挥了挥手,令马睿等人退后些许,随即道:“裴郎君便请问来。”
县主催马向前几步:“去岁在太行山伏牛寨下,我曾邀请你随我同去洛阳,为东海王殿下效力。当时你一口拒绝,竟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我虽很觉遗憾,也只能作罢。没想到短短一年间,道明辗转于河北,已然做出了如此事业,拥有了令得中枢重视的实力。因此我不揣冒昧,还想再问道明一次:你是否愿意为东海王效力?”
两人策马靠得极近。县主骑乘的战马看了看默然的陆遥,打了个响鼻。陆遥抬手轻抚着马颈上舒长的鬣毛,缓缓地反问道:“东海王殿下所求者何也?”
“我知道明的父执长辈、宗族兄弟中,有许多人牵扯进宗室诸王的纷争而殒命,道明自己也因此而颠沛流离,吃了很多苦。由此一来,拖东海王殿下没有疑虑,反倒奇怪了。但你尽可放心,我绝不要求道明参与这等污浊之事。”
“哦?”陆遥扬了扬眉,有些怀疑,又有些惊讶。
县主凝视着陆遥,继续道:“实不相瞒,洛阳的皇帝和众多朝臣虽有名望,我视之如泥塑木胎、反掌可制。近来所虑者,唯匈奴与北疆诸胡罢了。如今王浚横死,幽州无强臣执掌,久恐为胡儿所乘。所以,我打算全力举荐道明为幽州刺史。如果道明执掌幽州,只消内修庶政、外御强胡即可。幽州若是强盛,东海王殿下自然能够援引声威以用。除此以外,哪怕中原有变,道明也无须干涉……如何?”
县主这几句话便等若是明确的承诺了,而且只要求对东海王名义上的顺服,全无其它限制和要求。陆遥情不自禁地挥了挥拳,大声地道:“果能如此,那就太好了!”
喜悦的心情没有维持多久,陆遥突然又有些疑虑,以竟陵县主的精明强干,怎么会提出如此偏向的提议?这其中,会不会还有自己暂时不了解的内幕在?想到这里,他立即冷静了下来:“裴郎君对陆某如此厚爱,陆某深感荣宠,一时简直不明白该怎样报答才好。何况,陆某自知名位浅薄,即便侥幸能有掌控幽州的机会,如何才能确保东海王殿下对我的信任?”
“这只是小事罢了。道明的两个问题并为一体,解决起来再简单不过。”说到这里,县主突然有些羞怯。她垂首半晌,渐渐地连脖颈都透出了嫣红色,许久才鼓起勇气道:“道明想必听说过东海王有嫡长女一名。此女虽然年已双十,品貌倒也不差,只因时势蹉跎,才迁延至今尚未字人。道明若是有意……若能与东海王结为翁婿,那双方自然都再无疑虑了。另外……这也就算报答了裴某啦!”
陆遥只觉得脑海中似乎突然暴起一个鞭炮,一时间嗡嗡乱响,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东海王的嫡长女,可不就是竟陵县主本人么?可不就是眼前这位“裴郎君”么?难道说,县主竟是在给她自己提亲?这这……陆遥简直有些混沌了。无论前世还是穿越之后,陆遥都非耽于男女之情的强欲之人,某种程度上甚至可说是与卿卿我我的生活绝缘的。可这种当面表白……如果听不懂,那就是白痴了!
竟陵县主无论才干、相貌,都足以与陆遥般配,若说陆遥从不曾对县主抱有好感,那绝非真实。当陆遥从太行深山中醒来时,县主一行人是他重要的同伴和仰仗,他对这位不下须眉的巾帼英杰更始终抱有特殊的情谊。可是……可是……陆遥实在太过惊讶了,他想了想,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
陆遥陷入了深深的震惊之中,其中或许又带着些疑虑和窃喜。许多关于利益的盘算在他心中沉浮不定,随即又被他恼怒地远远地抛开。而县主也默然不语,似乎刚才那段话已经消耗了太多的勇气。
过了许久,居然还是县主最先开口:“怎么样?道明若是不说话,我可就当你同意了?”
陆遥伸出手,指尖触碰在县主紧握缰绳的莹白手背上。县主颤了颤,却并没有把手挪走,于是被陆遥轻轻地握住了。
“为什么?”陆遥问:“完全出乎预料,真的。”
县主大胆地看着陆遥,但语声却越来越低:“我愿意!就只这样!”
陆遥忽然明白县主为什么会如此张扬地带着数百人前来。也许在这位习惯了强势参与军政大事的女子心里,有大股军马撑腰的时候说话才特别有勇气吧。陆遥因为自己的发现而笑了,他看着县主漆黑的的双眼,温和地点了点头:“好。”
“那就这样吧,就这样吧!”县主垂下了头,有些慌乱地拨马而退:“那个……道明,你放心等着啊。这件事情接着如何处理,我会负责的!”
你会负责?你能负什么责?陆遥凭空生出良家闺女被纨绔子弟玩弄以后的既视感来。他啼笑皆非地又应了一声:“好!”
县主策马返回骑队中,并不向陆遥道别。数百精骑簇拥着她,如同来时那般迅速地离去了。
陆遥眺望着骑队,深深深深地吸了口气,又叹了口气。他举起手臂向部下们示意,大声道:“我们走!”
第一百十四章 良驹(一)()
回程时,一行人依旧从邺城高大的城墙下纵马掠过。或许是因为时已近暮,城里的士农工商等属都要返回歇息,因而路上行人颇多。有车架华丽的豪族士绅,有行色匆匆的骑士,而更多的依然是流民。
近年来,冀州是宗室诸王征战的主要战场,各地的民生本来就到了极度脆弱的状态。石勒贼寇起兵之后,在冀州西南诸郡与冀州、兖州大军鏖战三个月,更彻底打乱了农时,将无数农田辟作了战场。半个月前,战斗到达最激烈的高峰,石勒贼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扫郡县城池,所到之处大肆屠戮,又将许多百姓挟裹进了他的军队里。侥幸脱身的百姓身上无衣、口中无食,四面眺望,向西向北都是战场,向南是滔滔大河,于是便只能奔向魏郡了。哪怕魏郡也同样久经战乱,未必就一定能确保安全,但对于茫然哀号的黎民而言,哪怕是翻腾怒海中的一叶扁舟,也值得寄予最大的希望。
流民们有些三五成群地蹒跚而行,有些在路边或躺或卧地休息,有些则分散在田间林地,仔细拨弄着散碎的土坷垃,试图从中寻找出果实、芡子甚至草籽等一切可以用来果腹的东西。如果仔细分辨,可以发现他们虽然个个都面黄肌瘦,但大多数都是壮年男女,除非明显聚集着数十人以上团队的大股队伍,否则简直看不到老人身影。
陆遥前世时在影视中看到过逃难的场景,但亲历乱世之后,才知与真正的惨景相比,后人想象中携老扶幼的出行场景大概更像是温情脉脉的踏青吧。
在这种被迫的大规模迁徙中,老人几乎是彻彻底底的包袱。他们的精力和体力都不足以支撑过艰苦的路途,而其存在又会拖累亲人。陆遥可以想象得到,从冀州到魏郡的无数条道路上,疲惫而饥肠辘辘的老人主动脱离队伍,挥别宗族亲属们。他们颓然倒在路边,等待着其它流民队伍经过时侥幸获得一点吃食,或者就这样化作路边的具具饿殍。
在标榜以孝治国的大晋朝,这样的人伦惨剧足以激起士人的昂然怒火,但他们高高在上的清谈议论就像在云端上不可触摸,而卑贱如蚁的百姓只会将撕心裂肺的痛苦深埋在心里,继续挣扎。
老人如此,孩童又如何?就在陆遥眼前不远处,一名大约两三岁的孩子断断续续地哭着,年轻的母亲就在孩子身边。如果不是因为太瘦,面庞倒也清秀。她紧紧拥着孩子,身边再无他人陪伴,似乎只是独自一人奔逃至此。她喃喃安慰着,将干瘪的**塞进孩子的嘴里,可因为食物不足而瘦骨嶙峋的母亲,哪里会有足够的奶水?孩子不依不挠地哭泣着,尖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