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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余的一些驿卒倒还忠诚,他们竭尽全力地催动马匹,将这份关系到大晋生死存亡的诏书迅速发往四面八方。
最先收到诏书的,是司州范围内的地方实力派们。
虎牢关以东的荥阳,这一日人马喧哗,满城的尘土飞扬,一支规模不小的流民队伍正从荥阳城的西门出门,将欲经鸿沟而下淮泗。这支队伍大概有四五千人,其中老弱妇孺居多。由于道路狭窄而缺少维护,妇孺们乘坐的车辆经常会陷入到路面上车辙的轨迹中去,因此不得不缓缓前行。二千名着粗布短衣的壮丁或者持戈卫护,或者协力推车,也分散成了长队,踵军已将至鸿沟,后队犹在荥阳城里的军寨未动。
以衣着、装备而论,这分明是一支再寻常不过的流民队伍,却完全不像通常的流民队伍那样松垮。他们的兵力再怎么分散,彼此以鼓角旗号互相联系不绝,各部的协调配合却很紧密,更有数十名中军轻骑往来计画指授,其令行禁止之处,就连久经沙场的官军都有所不如。
在队伍中间,一名瘦削而高大的男子正皱眉看着手中一份书帛,双眼顾盼时虽不特别明亮,却偶尔流泻出十余载军旅生涯所砥砺而出的锐气。此人正是这支队伍的首领,屯驻在荥阳的平阳流人领袖李矩。
李矩字世回,平阳人。此人自幼勇毅多权略,每与孩童聚戏,必身任将率,指挥调动孩童往来冲杀,恍若久经战阵之状。成年以后,先为县吏,后传征西将军司马彤麾下牙门将,讨伐氐贼齐万年时立有殊勋,遂得封东明亭侯、遣还为本郡督护,后因与太守不睦而辞位。此番匈奴大军入寇,百姓奔走逃亡,由于李矩在乡人之中颇具威望,于是被推为坞主,南下荥阳屯驻。
时值匈奴二十万大军直逼之际,中原随时成为千百万人埋骨之地,形势已险恶到了极处;为了属下宗族百姓的生命考虑,李矩不得不率众远离故土继续南下,他甚至做好准备去渡淮、渡江,以求找到一处能够安身立命之所。但李矩骨子里又是志在立功的人,素有襄赞大业、廓清海内之志,如这般丧家之犬也似的逃亡,其实令他十分抑郁。
这时候,飞骑报来的勤王旨意,顿时给李矩提供了新的希望。
他扬了扬眉,将书帛递给站在身侧的副手郭诵:“这诏命倒也写得慷慨。看来,朝廷此番决心与胡儿死战了。”
郭诵一目十行地将诏书看完,微微颔首,又将之递给身旁的族弟郭方。接着是张景、苟远、骞韬、江霸、梁志、司马尚、季弘等人。这些人都属李矩多年来纠合起的文武部属,既忠诚,又确有非凡的才干。
诏书的内容经所有人看过,众人交头接耳地讨论片刻。李矩也不参与其间,耐心等待着众人的商议之声渐低,才沉声道:“此番胡儿倾师相攻,势如狂潮烈火。我本以为依着朝廷一贯的软弱荒唐,绝非胡人对手。然而……若朝廷居然决意与胡虏死战,大晋亿兆子民之中,难道就没有足以力挽狂澜的英雄么?”他顿了顿,又道:“诸君随我多年,虽宦途蹉跎,却始终怀有立功之志,终非老于户牅之辈。却不知今日之事,诸君以为如何?”
郭诵看了看其余同僚,躬身道:“唯愿跟随坞主。”
郭方、张景、苟远、骞韬、江霸、梁志、司马尚、季弘八人一齐拜伏:“唯愿跟随坞主!”
“好,那便暂不南下。立即整顿兵力,预备与胡儿作战!”李矩环视众人,每人都全不见此前的颓然之色,而个个有跃跃欲试的精神,不由大喜。他锵然拔刀在手:“功名富贵,便由此中来也!”
李矩看见诏书的同时,一队队飞骑向东、向南、向西、向北。毕竟大晋朝廷是正统,是中原华夏衣冠的政权,再怎么说,都比茹毛饮血、唯知杀戮掠夺的匈奴汉国要得人心。因此所经之处无不引起了当地震动,如李矩这样的流民领袖随即从四面八方向洛阳汇集,极大地增强了洛阳所能掌控的力量。
然而,无论是竟陵县主还是胡六娘,都没有预料到朝廷威望已低靡到了可怕的程度,诏书固然能够激励地方豪强,却未能打动多少掌握强兵劲旅的方镇。县主唯恐这份诏书引起天下强藩齐动的局面,却不料现实与想象差异太大。
征南将军、都督荆湘交广四州诸军事山简是在高密王司马略病逝以后匆匆上任的,他本人嗜酒而不恤政事,且上任后就将江汉间翕然归附的顺阳内史刘Ы谥疲⒘司O逡淮牧刀础=拥节橹螅郊蛴肽现欣山呸ù蜃耪心急Α⒖似诘钠旌牛涫挡⒉欢约乙槐蛔洌吹谷バ财染奂诰V荼辈康挠褐萘髅癖鄙献髡健S褐萘髅癫⒉辉敢庵胤祷牟械谋狈剑簧郊蚍锤赐牛吹蛊仁褂褐萘髅窬壑诜绰遥恿彼谰V萘睢⒊ぃハ莩钦颉�
据守长安的征西大将军、都督秦雍梁益四州诸军事、南阳王司马模本是东海王盟友,自出镇关中之后,既无安抚百姓的文韬,又无剿除贼寇的武略,徒然将长安宫殿中的铜人钟鼎熔铸成锅碗瓢盆之类拿去交换粮食,朝廷对此颇多非议。东海王向朝廷上表,建议征司马模入朝为司空,另择他人坐镇关中。司马模听从谋主淳于定的建议,拒不就征,于是从此与东海王不睦。朝廷诏书来到的时候,南阳王正与秦州刺史裴苞鏖战,兵力颇显窘迫。于是仅以偏将梁臣、帐前都督陈安率军三千东进救援洛阳。
匈奴汉国两路大军有众二十万,长安援兵三千抵得多少用?携带诏书的使者暗中大骂,可对此实在无可奈何。使者既忧虑洛阳局势,又痛恨司马模根本无视朝廷生死的行为,于是离开长安继续向西,试图联络镇西将军、都督陇右诸军事、凉州刺史张轨。
凉州张轨威震陇上氐羌等族,且对朝廷素来忠忱。可惜他年纪老迈,于年前中风至今,已无法正常言语,更不用说指挥作战了。如今凉州军政大事大多操纵于宋配、阴充、氾瑗、阴澹等凉州本地大族首领之手,对朝廷委实不如先前那般热忱。而姑臧距离中原数千里之遥,纵能说得凉州精锐救援,只怕也远水不解近火!
想到这里,使者纵马狂奔,心急如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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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本该写到张轨出场的。不过本蟹龙体欠安,支撑不住了,明日继续,读者老爷们莫急。
第三十四章 虎视(完)()
五六月间的凉州草原,正是最葱茏的时候。青碧色的原野上,散布着绽放的各色野花。白云在天空奔走,仿佛成片的牛羊群;而成片的牛羊群在及腰的高草之间聚合漫步着,又仿佛是天空中的白云在舒卷。向远处眺望,深绿色的松林犹如镶嵌在绿毯上的一块块墨玉,与远处皑皑祁连山和森严姑臧城相映,极显壮美之感。
一条蜿蜒的小溪从树林间流淌而出,向草原深处去,所经之处,水流驻成数个透亮清澈的小水潭。潭水清澈透亮,潭边有小兽打闹、水鸟盘旋,还有蛙声呱呱此起彼伏。突然间,小兽竞相奔走,水鸟高飞;水潭中宁静的水面震荡着,渐起波纹。而波纹最终被战马的铁蹄所踏碎,化作了腾空而起的水花。
一骑,十骑,百骑,顷刻间,数百名全副武装的精锐骑兵淌过溪潭,向着姑臧城的方向疾驰而去,只留下被踩得泥水狼藉的两岸和浑黄色的水流。
策马于数百骑之间的,是一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这男子单手持缰,自如驰骋于旷野,显示出了极高明的骑术。其人脸型方正,广额高眉,相貌本算得端正,也很有凉州人特有的精悍之气;可惜脸上黧黑的皮肤多处皲裂,若非浓须覆面,几乎惨不忍睹,加上腰间又似胡儿那般缠了条毛皮,简直像是哪里来的归附胡人酋长。但此人可绝非胡人酋长,他是镇西将军、凉州刺史张轨倚为左膀右臂的得力部属,镇西将军司马宋配。
张轨初镇凉州时,鲜卑反叛,寇盗纵横,自河西至陇上处处烽烟。张轨一一讨破之,遂威著西州,其中多赖宋配之力。永兴年间,又有鲜卑大酋若罗拔能入寇。若罗拔能乃秃发树机能麾下得力渠帅,咸平年间曾击斩凉州刺史杨欣。秃发树技能虽败,若罗拔能势力未衰,一旦入寇,雍凉俱都震动。张轨遣宋配击之,一战摧破鲜卑大军,阵斩若罗拔能,降俘十余万口。自此以后,宋配既为凉州军事实上的领袖。
数日前,宋配正代表张轨巡视地方驻军时,姑臧使者传来急令,要他立即返回。宋配不敢耽搁,连夜飞骑而来,直入姑臧城。
姑臧城本为匈奴所筑。前汉时属休屠王的领地,霍嫖姚西征之后,方才纳入中原政权管辖,既是武威郡的郡治,也是凉州的州治所在。张轨驱使民夫将之增筑,扩建为南北七里、东西三里的大城。因城池依据地势若有龙形,故而民间又称之为卧龙城。
宋配从姑臧的西门进入,沿途毫不减速,直到位于城北的镇西将军府才纵身下马。一名吏员首领模样的人奔出来迎接,宋配猛地攒住他的肩膀,低声喝问:“什么事?莫非主公的病情……又有反复?”
那吏员头目一边引领宋配入府,一边连连摆手:“主公身体尚属康健。急招司马来此,是因为洛阳有事。”
“洛阳?”
“是。匈奴汉国接连中原羯贼,兴兵二十万攻打洛阳。朝廷震恐,已颁下诏书号令天下勤王。计算时日,正式的使者三五日后就该到了。主公想必是要询问司马有关勤王事宜。”
张轨乃是雄踞凉州的一方强豪,并非寻常地方官可比。凉州民间有传言说,昔日张轨以时局多难,有意占据河西以图自保,就此筮卜得出顺利的结果后,遂大喜道:“霸者兆也。”民间的传言虽不能尽信,但张轨自拥强劲势力称霸于河西之后,也确实慨然以春秋时的霸主自比,并曾多次插手中原政争。这样的人物,在洛阳自然亦有经营,具备独特而高效的通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