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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因此,得知将要河南下、与老对手石勒作战以后,冀州军的基层将士们心情都有几分沉重:虽说乱世里人命不值钱,可多活几年总是赚的,活着总比死了强不是?何况在多数出身于冀州本地的将士看来,保卫桑梓是不得不为,埋骨异乡可就太凄惨了。这种疲沓的情绪、略显低靡的状态,叶云峥看的多了,习惯了。
与冀州军相比,作为边军的幽州军自然要强悍不少。通常来说,愈是生活条件恶劣的地区,愈是出强兵勇将,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是也。昔日的幽州军几番扫荡中原,已经充分证明了这一点。艰苦的生活磨砺出幽蓟百姓的耐性和韧劲,他们上了战场之后,并无安逸的生活可以怀恋,所以也格外敢于拼命。而眼前的幽州军还不仅仅如此,他们的求战**之高涨、胜利信心之充足,是叶云峥从来没有见到过的。
虽然将要以明显居于劣势的兵力对抗凶顽的敌人,虽然远离冀州、并非为了保卫家乡作战,可他们的勇气和锐气仿佛全不受影响。他们一举一动之间,所体现出的纪律性宛如钢浇铁铸,而那种踊跃敢死的气氛,就像是熊熊燃烧的烈焰,要把每个人都烧起来也似。
能够如此,将士们对平北将军的热诚拥戴肯定是原因之一。陆道明能收拢人心一至于这等地步,真乃人杰也……但仅此就够了么?叶云峥不禁问自己:平北将军究竟有什么魔力,才能将一支军队锻造成这样?有一种感觉更不由自主地冒出来:这样的军队,才是真正的军队,才是真正的军人应当身处之所!
就连土狗这等目不识丁的普通士卒,都知道幽州军确确实实是在与贼寇鏖战,是在为了挽救大晋的危局而努力。相比而言,自己徒然拥有超出彼辈的见识,却……叶云峥无意识地将马鞭折拢成一团,再猛地放开。他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
“叶兄!叶兄!”似乎有人叫唤着。
叶云峥猛然从思忖中惊醒,才发现那自称名叫陆俊之人,不知何时策马来到自己身边。此人纵骑奔驰了半日,很是辛苦,此人却反而愈发精神。他望着叶云峥的眼光也有些变化:“叶兄,有件事情,我一直想请教……”
叶云峥不太习惯被文人士子这么客气的对待,但两人同行了半日,纵使并无交流,彼此也少了几分陌生感。于是他点了点头,郑重应道:“陆先生,有什么事但请讲来。”
“从濮阳到瓦亭,你一路上都在刻意放慢行进的速度,还不引人注意地绕了几次远路。这是为何?”陆俊淡淡地道。
陆俊的话声并不响亮,却如同一个惊雷在叶云峥的耳边轰响。他失声惊呼:“什么?”
这声叫喊太大了,放在齐整严肃的军阵之间,格外突兀。恰从众人身旁经过的巡阵百人督停下脚步,手扶腰间长刀冷冷地看了叶云峥几眼,这才转身离去。
不知是因为心虚还是别的原因,叶云峥突然觉得浑身燥热,满头大汗。或许对于一名战士来说,这样的场合比白刃厮杀还要艰难多了。他用袖子抹着汗,半晌以后才猛烈地大笑:“哈哈,哈哈。陆先生,陆兄,我没听懂。你在说什么啊……”
陆俊也跟着笑了:“我虽然不是兖州人士,但多年前就随父兄宦游此地,其后又携书信驰取消息于各地,往来越岭翻山,常有千里之遥。京师、中原的山川地理、道路河川,我莫不谙熟于胸的。阁下一路上的设计安排,虽然用心,可绝对瞒不住我的,也实在不必做无谓的辩解。”
他摇了摇头,继续道:“我原以为,尔等怕是有什么图谋,因此一路上都小心戒备……可你们兜兜转转的,最终还是把我带到了这里,又不想有什么恶意。哈哈,不瞒你说,我胆小的很,直到身在万军拱卫之下,才有胆量问一句……看你和你的部下们不像是奸细,那却为何……”
“我自然不是奸细!”叶云峥恼怒地打断陆俊的话。这时众骑卒们注意到了两人的对话,他们望过来的眼神更令得叶云峥焦躁。他竭力压低嗓音,重复了一遍:“我不是奸细。”
“那你为何要这样做?”陆俊玩味的笑容,落在叶云峥眼里愈发显得可恶了:“叶兄,若你不能给我个答复,到了平北将军跟前,此事可就难以收场。”
叶云峥额上的汗水已经如瀑布般滚滚而下,把散乱的发丝都带进了眼眶里。他猛力擦汗、揉眼,咬牙切齿地道:“我……我不怕!陆将军可未必听信你的一面之辞!”
“此言差矣。”陆俊微笑摇头。他转头望向平北将军大旆的方向,慢慢地流露出既自豪、又隐约有几分怅然的神色:“平北将军自然会听我的一面之辞。因为……他是我的兄长啊!”
第六十四章 相见(四)()
正如陆遥所预料的那样,贼寇们对于并不甘心失去对大河沿线渡口的控制,他们立即组织起猛烈的反扑,在瓦亭方向给晋军将士们施加了沉重的压力。『≤,
攻来的敌军实际并非精锐,大部分都是新近被挟裹入贼寇行列的流民,他们组织松散,训练也很缺乏,但庞大的数量就足以弥补一切了。在麦泽明奇袭夺取瓦亭城以后仅仅两天时间里,对面的贼寇们至少四次增加了兵力。无数衣衫褴褛、面貌凶恶的贼兵两度包围瓦亭,并且向北猛烈进攻。在西至濮渠水、东抵青阳湖,以瓦亭为中心的狭窄平原地带,飞矢如蝗、杀声震天。晋军与贼军彼此犬牙交错、激烈对抗,许多地方都陷入了混战。
好在对于战场指挥经验越来越丰富的陆遥来说,眼下的战局完全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内。通过手持令旗往来穿梭的传令兵和此起彼伏的狼烟,陆遥紧密掌握着每一处战场的进展,不间断地投入兵力。他们在每一处战场都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占据上风,就像是一名百臂巨人手持沉重的铁锤,一次次击打在敌人的躯体上,不断粉碎敌人的抵抗势头。直到贼寇们再度派遣出更多的生力军,或者开辟又一处战场,再度将局势扳回胶着。
直到黄昏将至,双方将领都开始有意识地收缩兵力,而尚未结束的厮杀依旧令越来越多的鲜血,泼洒在荒芜的土地上。幽州军的强悍坚韧,至此才真正地展露出来。哪怕经过了整天的战斗,一旦主将驰阵鼓勇,三军将士立即奋力向前,绝无半点犹豫。
这样的情形,在其它任何一支军队里都是很少见的,难怪叶云峥等人为之震惊叹服了。
但陆遥本人,其实倒未必似部下士卒那般杀意十足。在鼓舞将士们的余暇中,他向身边一将苦笑道:“领军南下以来,面临的敌人不再仅仅是胡族,几天来与幽州军作战的,恐怕还是晋人更多些。这些年来的残酷乱世,逼迫着流民以抢掠和杀人作为求生的手段,便如眼前蝗虫般席卷来的贼军……这样的战斗,便有再多的斩获也不足以炫耀。”
立于陆遥身边的骑士,是李恽的亲信副手、陆遥出使邺城时结识的故交薄盛。邺城之战距今不过一年,薄盛形貌精悍依旧,眉眼间却多了几分沧桑之色,鬓发都已花白了。显然,过去这段时间里,乞活军上下获得了许多,也付出了许多,很是辛苦。
自从丁绍病逝,冀州本地并无强有力的军事将领,手段和心机均属上乘的李恽乘势崛起,掌控了大权。乞活军的其他将校虽然由于并州色彩太过鲜明,尚未得到迅速提拔,但如薄盛这样的乞活宗帅,任谁都轻视不得。半个时辰前,薄盛带领数百精骑从白马疾驰赶来助战。虽然有些突兀,陆遥仍客气相待,也并未将薄盛的部属们放上战场。
听得陆遥感叹,薄盛冷笑一声,随手挥动马鞭作势,在空中击打出了噼啪的锐响:“道明你实在有一副娘儿们的软心肠!世道固然残虐,可自家沦落,也不能尽都怪世道?自并州乱离,我乞活人众也曾经四处流浪、忍饥挨饿,却不曾像他们那样去做贼!此等人,就该狠狠地杀!杀得干净了,才有太平日子过。”
薄盛话音未落,庞渊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自从陆遥担任平北将军以后,已经很少人敢当面言语无礼。哪怕知道此人是将军的故交,可这种态度仍然令得庞渊在内的扈从骑士们大为不满,数十道眼光顿如利剑般刺了过去,若眼光能化作实质,薄盛浑身上下已被刺得玲珑通透了。
陆遥本人倒全不介意。粗鲁武人本没什么礼数的概念,何况薄盛当年在司马腾麾下时就是个桀骜不驯的家伙,只服膺李恽一人而已。
看他挥鞭发狠,陆遥只苦笑着颔首:“唉,老薄你说的没错,果然是我容易心软。当今时势,我辈唯有用干戚以济世,此外没有别的办法可想。”
他凝视着远处的战场,叹了口气。想要把这些贼寇们从罪恶的泥潭里拔出来,绝非易事。眼下自己所能做的,便是按部就班地将他们一次次地击退,一批批地杀死……这样的情形,往远处说,恐怕将会无数次反复重演,直到到自己能够以压倒性的实力来压服这个乱世。而往近处说,至少会延续到改变局势的契机到来之时。
随着幽冀联军强势南下,整个中原的形势为之丕变;以石勒的狡诈多智,所做出的反应当不止于调遣兵马反攻那么简单。或许鄄城方向贼军的奇怪动向,便预示着此人已经有了针对性的对策。
陆遥反复思忖多次,仍未能推算出石勒究竟会如何谋划,但他确定:凭借着手中的精兵猛将,敌人的任何举措都只会暴露他们的破绽所在。正如兵法所说,既然已做到了“先为不可胜”,就安然“待敌之可胜”。只要自己足够冷静和耐心,所需要的那个契机,必然会出现在自己眼前……
“汪!汪汪!汪汪汪!”
什么情况?陆遥愕然。
打断自己思路的,居然是条突然出现的硕大黄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