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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风歌-第3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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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冀联军渡河第五天,午时。

    鄄城西南,瓠子河畔。

    瓠子河是贯通在大河、济水、濮水、大泽、雷泽等诸多河湖之间的重要河道,自古以来水患猖獗,历代兴修水利,往往塞而复坏,前功尽弃。“瓠子决兮将奈何,浩浩洋洋兮虑殚为河”,汉武帝所作的瓠子歌,从前汉传唱至今。

    数日前的那场大雨,使得瓠子河上游来水暴增,而下游通向大泽的河道又不通畅,因此河水意料之中地冲破堤坝,漫溢起来。虽说水深不过及腰,可最宽处几达里许,简直像是狭长的湖了。或有长风掠过河面,激起滔滔水浪拍击两岸,发出轰轰的巨响。岸边原有的洼地已经完全被淹没了,连绵的芦苇、蓬篙大半没入了水中。较高处的河岸上,郁郁葱葱的树影直接倒映在了水里,随着水面波动,反复聚拢碎散。

    这样的水患对于居住在瓠子河畔的百姓来说,早就习以为常。往年这时候,甚至会有百姓驾着渔船、木筏之类在河面上往来,可以捕捞渔获以果腹,运气好的话,还能捡拾些上游冲来的财物。但现如今,因为数年来的战事所逼,瓠子河两岸的百姓早就逃亡一空,河面上半艘船也见不着。偶尔有些野鸭、水鸟之类戏水啄食经此,也很快就惊惶飞走。

    禽鸟的警惕自有来由。如果从高处俯瞰,便可以看到在瓠子河畔的林地高坡里,营寨相连,数以百计。或许是为了隐蔽起见,营地中静默无声,但却有一股肃杀之气冲天而起。在葱茏林木深处、营地最中央的一处营垒前,竖有两面军旗,一面上书有“呼延”二字,另一面上书“郭”字。这里正是石勒部下将领,“十八骑”中的呼延莫与郭黑略驻军之处。

    此刻石勒分布兵马围攻鄄城,数万大军由东至西绵延数十里,鄄城以西一线的战事便由二将负责。鄄城晋军屡败之后,士气低靡、全无战心,而呼延莫与郭黑略二人随石勒转战河北、中原,久经战事考验,如今都已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大将。兼之呼延莫豪勇敢死,郭黑略沉稳心细,彼此配合也很得当。故而二将只凭潜伏在此的麾下三千精锐,就足以封死鄄城到离狐、濮阳的所有通道,令晋人插翅难飞。哪怕后来得知朝廷平北将军率领河北人马南下,呼延莫和郭黑略也并不畏怯,反而摩拳擦掌,满心想着与那陆道明恶战一场,洗血并州、邺城几番挫败之恨。

    然而令呼延莫、郭黑略二人疑惑的是,幽冀联军虽动,石勒却并无更新的军令颁下。前日里军使来到,依旧严令将士们偃旗息鼓,不得妄战。这样的情形持续了五天,底下的贼兵们都不耐烦了。

    这些贼兵并非挟裹来的寻常流民,其中相当部分属近年来流散于河北各地的杂胡和乱兵,本就性情桀骜难制,何况对他们来说,不能作战也就失去了掠夺的机会。在这片环境恶劣的山林里潜伏几天之后,许多将士像是被强行扣入辔头的猛兽,愈来愈焦躁不安。军营中充满了狂躁的气氛,就连身为大将的呼延莫也难免受了影响,心里残暴的一面渐渐肆无忌惮起来。

    呼延莫所在的营帐,从今晨起就时不时传出极凄厉的哀号声。直到午时,才见他精赤着上身,掀开帐幕走出来,随手点了几个亲兵:“去,把里头收拾干净了!”

    亲兵们连忙奔进帐里,忍着帐幕里恶心的气味拖出几具女尸来。那些青白色的裸*躯上布满了可怖的伤疤和创口,也不知道遭受了多少难以想象的凌虐。当尸体随着亲兵们的拖动碰撞到地面时,便有一股一股的血液顺着垂下的僵硬肢体流淌到地面。这样的情形落到周围的贼兵们眼里,并没有使他们稍有怜悯,反而激发出许多羡慕的眼神。而呼延莫便在这样的眼神中随手取了件袍子披上,昂首迈步出外。

    如今的呼延莫有匈奴汉国所封的将军号在身,麾下又领精兵,做派毕竟与当年做流寇的时候大不相同了。走了几步,他突然注意到尸体经过处的留下长长的红色痕迹,顿时不满地冷哼一声。于是一众亲兵又赶紧汲了水来冲洗地面,连带着将呼延莫被血污的鞋底也细细洗过。

    正在忙乱的时候,郭黑略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他与呼延莫搭档多年,早就习惯了这些残酷情形,因此毫不顾忌地踏着满地血水近前,手中挥舞着一块羊皮:“呼延!将军有令!”

    呼延莫出身卑微,目不识丁。是以石勒如有号令,一向都是委托郭黑略代为传达。只看郭黑略的亢奋神情,呼延莫就能断定,憋屈的日子到头了!他猛地拉住郭黑略的臂膀:“来来,进帐来说!”

    过不多久,就有一条条军令自军帐中流水般地发出,于一次次屠戮晋人的过程中培养起来的勇士猛将鱼贯入帐接受号令,随即高呼呐喊着奔出来召唤本部兵马。顷刻之间,鸣镝连声响,号角如狼嚎,整个军营轰然震动;再过片刻,三千精骑杀气冲霄,倾巢而出!

    溯瓠子河而上三十余里,呼延莫、郭黑略二将所在之处正西面,接近离狐的另一处林地营寨里,石勒按剑起身,大声喝道:“军法官!”

    担任军法官的是石勒妹夫张越。自河北群盗渡河以来,张越也曾与晋军麾军鏖战,驰骋敌阵、杀人如麻。任谁都不敢小觑于他。唯独石勒对他呼喝如走狗,张越却不曾有半点怨怼。听得石勒喊叫,他从远处急奔过来,俯身跪倒:“末将在。”

    “现在什么时辰了?”

    “正当午时三刻。”

    石勒微微颔首,眺望远处,目光烈烈如电:“呼延莫和郭黑略已起兵了!”i1292

第七十一章 大权(五)() 
问过张越之后,石勒眺望东西两面,迟迟,。。o张越跪伏在地,竟不稍动,而身后雁翅般排开的十余员大将尽皆屏息以待,远处扈从卫士们也垂手侍立,不敢胡乱出言。一时间,四周鸦雀无声。

    石勒在日常生活中是个没有架子的人,从不看重繁文缛节。但随着势力的扩张,一众贼寇首领之间也渐渐明了上下之分;何况数年来,他带领部下们东征西讨,硬生生地从穷途末路的牧奴成长为威压中原的强大军事集团首领,这份传奇经历自然而然地赋予了他出众的威势,以至于众将待之如对神人一般。当这位统帅双眉紧皱,仿佛若有所思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唯恐打断了他的思路。

    这样的静默持续了许久,直到石勒自己从沉思中惊醒。他回身看见跪伏着的张越,又看看四周众人,不禁笑了起来:“你们这是做什么?一个个都大气不敢出,像是泥塑木胎般。难道从前都没打过仗,吓着了?”

    听得石勒豪爽大笑,众将顿时便觉得轻松了许多,原本有些紧张的气氛瞬间瓦解。

    张越起身拍拍灰土,笑着应道:“要说厮杀打仗,弟兄们这些年怕不打过三五百场了,怎么会吓着?只不过眼下这场大战干系重大,偏偏我们这些粗人又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打,那么多要事都须得大将军决断。适才大将军想是在推演战局,我们不敢打扰。”

    石勒自起兵以来,大小军务都与十八骑中的亲信们商议后施行,军中虽有文人,不过视为伺候笔墨文章的奴隶罢了。但自从渡河南下以后,石勒渐渐仰赖张宾为首的“君子营”中文士参谋,这便令得实际掌握军事力量的将领有所不满。尤其是此番鄄城周边的战事,一众将领们到现在都打得没头没脑,更是怨念丛生。由于石勒威望太高,众将不敢多言,只有张越既是石勒妹夫,又出身羌渠、与石勒同为被司马腾掠卖到冀州的杂胡种落之一,与石勒特别亲密,因此敢于隐晦地发出抱怨。

    石勒何等敏锐,立即便听出了张越言下之意。

    “好好当你的军法官,不要效法晋人油嘴滑舌!”石勒不轻不重地飞起一脚踢在张越身上,随即提高了嗓音:“孟孙先生在么!孟孙先生!孟孙先生!”

    张宾与刁膺、程遐等纲纪大吏本也随侍在侧,这批文人大都是在冀州屈身事贼的,当时很有些无颜面对祖宗的羞愧之感,但石勒大军南下以后,势如龙入大海,又得匈奴汉国高管显爵的封赠,于是一个个又心中暗喜,期盼着能做新朝开国之臣。可惜彼辈骤然得势,却与石勒亲信的贼寇们怎么也合不到一处,有在军中全无根基,所以常常遭到排挤。便如此刻,一行人被众将领和扈从卫士们有意无意地挤攘到了外围,距离石勒所在足有百十步远。

    对于这样的冷淡待遇,他人都面带不愉,唯有张宾安之若素。听得石勒召唤,他并不显忙乱,缓缓起身轻拂袍袖,便从扈从卫士们让开的通道中悠然行来。刁膺、程遐小跑着想要跟上,结果被两名卫士一把推了回去。

    文武之间的矛盾自然瞒不过石勒,但他并不在意,反倒乐于见到这样的情形。他特别敬重的士人,本来也只有张宾一人而已。眼看张宾走近,石勒客气地摆了摆手:“来来,孟孙先生,如今局势渐渐分明,这一战该怎么打,终究要请先生为大家解说一番。”

    数十道视线顿时如利剑般指向张宾。

    而张宾环顾众人,丝毫不见畏怯:“要知道这一战该怎么打,首先要搞明白,我们的敌人是谁。”

    张越道:“这还用问?我们厮杀了这大半年,敌人不就是东海王么?”

    “不错,东海王确实是我们这大半年来恶斗的敌人。但是,此时此刻,我们的敌人只有东海王么?”

    张越皱眉想了想道:“早些日子,还有兖州苟道将,若以眼下而论,无非又增加了统帅幽冀联军的陆遥。”

    张宾道:“这也只是其中之一二。”

    张越拍着大腿,大声道:“……孟孙先生,你还是痛快说吧,不要再弯弯绕。”

    张宾缓步徐行,在人群中边走边道:“吾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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