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灿儿撇了撇嘴,不再言语。她家没有长兄,几个弟弟还年幼,父亲去金陵城运货人手不够,都是她跟着去帮忙的,因为生意往来,接触的城中豪门很多,比起这些家里只种田的花农家出身的女儿眼界不知高多少,自觉高人一等。平日对她们这等没有见识的话,听得多了,不由有些反感,但同时优越感又更加强烈了。
“灿儿!”一道拖长的女声突然自田埂那头传来。
“哎,娘,我在这儿。”灿儿丢下手里的东西,边说边跑了过去。
“你姨母快生了,刚刚捎来家书,希望我去看看她,可咱们家里里外外这么多事,你小弟弟又小,离不开人,我哪得空脱身,所以你替我去你姨母家看看,尽尽心意就好,天黑前赶回来。”
灿儿娘说完,又给了她几个铜板。都道她家丫头贪财,也不过十三岁,帮人做事都要讨个赏钱,帮自家父亲去城中运货要赏钱,帮隔壁姐妹二丫头捎带珠花也要赏钱。可女孩儿贪钱也不是什么坏事,以后成了家,才知道把财政大权牢牢抓在自己手中,免得让丈夫手中存了钱,在外面花天酒地,所以她们夫妻也放纵灿儿这贪财的性子。
灿儿走水路,又是顺水而下,半个时辰便到了姨母家。半年未见,姨母殷勤地招待她吃午饭,又吃了各色点心,表姐妹们又留着她说了半天私房话,直到日头被云层遮住,想起母亲的嘱咐,这才忙忙地告辞出来。
回上凌村的水路是逆流而上,时辰较晚,不好租马车了,只好乘船。坐的是那种竹条自编的竹筏,船家说是天晚了,不行船了,几个铜板把竹筏卖了,灿儿自己滑着那竹筏回上凌村。由于路程近,逆流行也不过一个时辰,灿儿向来胆大,便自己滑了竹筏走了。那竹筏行的缓慢,眼看快到村子了,却渐渐地感到在下沉,她低头一看,原来竟是那竹筏散了,哼,竟然卖一条破竹筏给她,赶明儿非得叫父亲去找那船家的麻烦不可。
鞋袜都已经浸湿了,灿儿心一横,索性跳下水,游回去算了,幸好她水性不错。
游到村口,她小腿处突然一阵抽痛,拼了全身力气游上岸,已经累得筋疲力尽。
“你怎么了?”
灿儿闻声抬起头,只看到面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穿着黑色大斗篷的女孩儿,头上戴着帽子,看不清模样,看身段估计也和她差不多大。
“腿,腿抽筋了。”
女孩儿蹲下身,灿儿就闻到她身上一种淡淡的香味,说不出是什么味道,有点像栀子,又有点像桂花。女孩儿伸出手把她抽筋的腿抬高,帮她揉腿,力度不大不小,正好合适。灿儿低头看着女孩儿的手,只觉得白皙柔软,不像她们这些在田地里做粗活的姑娘,就算做了香膏擦手,也不能让皮肤这般细腻光洁。
“你是上凌村的?”灿儿好奇地问道。
女孩儿没有说话。
“现在好点了吧?”女孩儿突然问道。
灿儿动了动腿,点点头,心里对这女孩儿越发好奇了。
“对了,我叫灿儿,你叫什么名字?住哪儿?我们交个朋友,以后我来找你玩好不好?”
女孩儿听到这一连串问话,歪了歪头,没有回答。
灿儿有些失望,这女孩儿不爱说话,和上凌村那些叽叽喳喳的丫头可不一样。
正当她以为女孩儿不会回答的时候,女孩儿却突然说道:“郁青染,我叫郁青染。”
郁青染,这名字真好听,和上凌村那些女孩儿们随便起的名字可不一样,像她,也是因为她娘生她的时候,阳光特别灿烂,就叫灿儿,隔壁的好姐妹是家中的第二个女儿,就叫二丫,而她娘,也不知道在娘家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她娘嫁了她爹王栓子,村里人就叫她娘栓子家的,村里很多女人都没有自己的名字。灿儿也想和郁青染一样,有一个漂亮的属于自己的名字。
“青染,这名字真好听,你娘给你取的?”
郁青染没有说话,好像在想什么事情,过了一会儿,却捂着头,太痛了,她两年落水救起,醒来便什么都不记得了,之前的事都没有印象了,每当想回忆以前的事,就总是头痛欲裂。当然,谁给她取的名字,她就更不知道了。
“你怎么不说话了?”灿儿奇怪地看着她。
“这个,给你吃。”郁青染想了想,从兜里掏出那个青花瓷的小罐子。
“这是什么?”
“杏花蜜。”
灿儿也不客气,打开盖子便往嘴里灌。
“哎呀,真好吃。”怎么个好法,她也说不上来,就觉得比家里吃得那些蜂蜜好吃,不由得拉住郁青染的手不放。
“青染,你是不是就是那位青娘子?”
村子里姓郁的,名字又带了“青”字的,又会酿蜜的,除了青娘子,灿儿真的想不到第二个人了。
“青娘子,”郁青染点点头,“这儿的人倒真是这么称呼我的。”
灿儿一时激动不已,还想说什么,却止不住地连打了几个喷嚏,凉风习习,吹得黏着湿衣的身上凉飕飕的。
“阿嚏,哎呀,不敢跟你多说了,我得回去换身衣服,有时间我去你家找你玩。”不待郁青染回答,灿儿便已经跑远了。
郁青染又独自走了会儿,直到天将黑尽,才往家中走去。
“姑娘,”荷姑在远处笑着向郁青染招手,“今天在外面呆了这么久,有没有不舒服?”
郁青染摇摇头,把刚才遇见灿儿的事说了一遍。
“姑娘和这些女孩子接触接触也好,本就差不多的年纪,也说的上话,不然成天一个人呆着也闷得慌。”
“青染有荷姑陪着啊。”
“荷姑不能陪姑娘一辈子的,姑娘该学着交朋友了。”
“朋友?那荷姑有朋友吗?”
“荷姑……”她没有说下去。
“那林家姑姑有来过吗?”郁青染突然问道。
“来过了,已经叫我打发走了。”
“嗯,”郁青染点点头,“我觉得,她明天还会来的。”
荷姑听着,不由有些诧异,不过就是一罐杏花蜜,有什么值得人三番五次地来要呢?
003。收蜜()
一大早的,上凌村又开始人声鼎沸了,不为别的,宋家派人来选蜂蜜了。
一家家的提着大大小小的蜂蜜罐子,乘兴而来,却又败兴而归。
“这样的蜂蜜都不行?”一名村妇看着自家酿的几十种蜂蜜都被淘汰了,不由有些发愣。她自信她家的这些上好蜂蜜,不说在这村子里,就是放眼整座金陵城,那也是数一数二的。
“你们宋家怕是要找皇家贡品了吧?”有一位来了几次,都被劝退的村民不服气地嚷道。其它村民见状,也不由纷纷抗议。
林家娘子双臂交叉,微微闭着双目。
在一群闹哄哄的人群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一道淡青色的身影在后面悄然出现。
“姑娘,这儿太吵了,我们赶紧走吧?”荷姑小心翼翼地拉了拉郁青染的袖子,压低了声音说道。可是她又疑惑,娘子一向喜静怕吵,这会儿怎么会站在人堆后面看热闹呢?
郁青染站着没动,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那宋家究竟要什么?”郁青染的声音含着一丝笑意。
“蜂蜜,要不为这个,那林家娘子前两天也不会来家里的。”
“他宋家要蜂蜜,村里家家户户都给他提蜂蜜来了,怎么一个也没要呢?”
“也许,没有中意的吧?”
郁青染微微摇了摇头。
昨夜里,郁府上派人传话,说是老太爷病急,念叨着在庄子上的孙女,让人一早接郁青染回府。
虽然在郁府的记忆都没有了,可是她直觉这家人对她并不会很真诚,要不怎么会放任她一个人在这庄子上过活,破旧的院落无人修缮,连身边伺候的人也只有荷姑一个。不过,荷姑是当年郁青染外祖家跟着她母亲陪嫁过来的丫鬟,愿意来庄子上的,整个郁府也只有荷姑一人。
“姑娘,我们还得赶路呢,还是快些走吧?”
“郁家我就不回了,我身子孱弱,经不得舟车劳顿,一早上起来,走了两步,便觉得头晕眼花,实在走不动了,便拜托荷姑替我回趟郁府,我给老太爷写的信你一定要亲自交到老太爷手中。”郁青染说话不急不缓,声音明亮清澈,条理清楚,哪里有头晕眼花、虚弱无力的表现?这番话说下来,倒让荷姑一时愣住了。
“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正在这时,前面的人群突然如山洪般爆发起来,正说话的两人不由看向那边。
“荷姑,你快去吧,到了郁府,老太爷若是问什么,你只管实话实说,同时也要见机行事。”郁青染催促道。
荷姑看着郁青染,愣了会儿,怔怔地说道:“姑娘,你又不回府?这次是老太爷病了,想见你,你不回去,到时候大房那边又在老太爷那儿编排了。”
“编排就编排,爱说啥说啥,我就是不想回去。”
荷姑还想说什么,却见郁青染一门心思看着前面,周围人群又嘈杂,说话也听不清,索性便一个人走了。
“你们宋家要找杏花蜜,该去下凌村,咱们上凌村没有杏树啊。”众人纷纷嚷道。
郁青染默默地听了会儿,转身回去了。
“我知道哪儿有杏花蜜!”一道清亮的女声穿越过人群。宋家的人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只看到一张清秀的小脸。
郁青染回到家里,拿出一本泛黄的字帖开始临摹。
过了一会儿,只听见门外一阵错乱的脚步声,混杂的人声吵吵嚷嚷,一路袭来。
“马上就到了,青娘子白天是不会客的,等奴家进去问问。”这是林家娘子的声音。
进了院门,只见那梧桐树叶纷纷扬扬,身后宁静的古宅,仿佛和树下坐着的娇小身影融为了一体,混合着古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