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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的一阵噼里啪啦摩擦碰撞后,公孙策倒是有些背脊发凉了,四下望着转移视线,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挥手作赶蚊子状。
焦棠在玄琇身后,自然也是看不清他任何的表情,迎面的公孙策表情倒是极为丰富,却不知是为何。
短短几秒看得她云里雾里。
有了公孙策这个发光体,焦棠刚刚担忧的牵手问题也一概被解决,未等她尴尬而不失礼貌,玄琇倒还先一步尴尬而不失礼貌了。
那整理衣衫的动作行云流水潇洒自然,比她那别捏的理头发看起来有经验多了。
公孙策性子活泼(脸皮厚),颇为健谈(话痨),通往皎瓷阁的路上也不显得气氛怪异尴尬了。
实际上焦棠觉得自己跟玄琇长期以来相处都是这样一种状态——你不说话我也不说话,你猜我的心意我猜你的心意,偶尔的肢体接触神情交流万分的暧昧,让你想入非非一番理智分析又觉得是自己敏感。
你要是想要拒绝什么或质疑什么吧,他直接一个温柔得不像话的笑容甩给你,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你想要直接问那……有关于男女情感问题吧,他一举一动又是这么地万分礼貌温文尔雅,反倒怕是自己想多了自作多情,于是乎……大多的交流都是在饭桌上,大多的话题都跟吃喝有关。
就比如他们之间除了洞房花烛夜以外真正意义上的交谈,都源于鬼帝一句:“饿了么?带你去吃饭吧。”
然后第一次的矛盾点在于一包油辣子。
第一次禁锢她人身自由是一条烤鱼,第一次进监狱是因为煮了只鸡,第一次跟鬼帝死扛是因为没吃他喂的饭。关了一夜又被拖出来是因为要去吃一场宴席。
现在呢?是要带她吃东西吗?焦棠掐指一算,时间过早,她才刚刚吃过早饭呢。
正当她揣测着玄琇心意的时候,来到了一个叫“皎瓷阁”的地方。
这阁子倒是秀丽。
弯弯曲曲的木质栈桥下面是青绿色的潭水,偶尔蜻蜓低飞荡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岸边的繁花盛开,水面上浮着大片大片粉红色的花瓣,四周清雅宜人,比起冥宫那些巍峨壮丽的建筑来说,皎瓷阁当真是秀丽婉约。
“看来今天我算是没白扛,沾着鬼后的光生平第一次踏进你这宝贝阁子。”公孙策抱胸倾了倾头,小心地在他耳边轻语。
玄琇深深吸了一口气,目视前方,眼神寒冽,“你小心了,这生平第一次不要变成了生命中最后一公里。”
公孙策双脚立刻麻了麻。
焦棠见公孙策僵直地堵在前面,却又不好说他挡了自己的路,只好问问,“公孙将军怎么了?”
公孙策额角渗出细汗,道:“就是刚刚抽了筋。”
瞄着玄琇青松修竹般的背影,公孙策腹诽了一番。
这有异性没人性的。
过后还是屁颠屁颠跟着去了。
焦棠踏进第一间木屋,精致架子上各式各样的瓷器映入眼帘,不由得令她目瞪口呆。
公孙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但一见此番盛景,也当即赞叹了一下鬼帝的财大气粗。
瓷器莹白透亮,似玉非玉,有着玉石般润洁的光泽。
它们并非自然的馈赠,未吸收天地灵气,却凝聚了先民们的智慧。
焦棠触碰冰凉的釉面,仿佛摩挲着一脉筋骨,瓶上苍龙栩栩如生,翻滚于云海之中,仿佛叙述着凌云壮志。
正在她凑近看着一个梅子青瓷瓶的时候,一只手忽地伸了过来,从她眼前将瓷瓶拿起。
公孙策定是没这个胆子,此人当然是金主玄琇。
焦棠刚要回头,却见玄琇正探下身来,将那瓷瓶又放于她眼前,在她耳旁轻语道:“你看到了什么?”
语气轻柔得像一阵风,温热的气息扑在她的脸颊上,令她不由自主地开始失神。
小心翼翼地侧眼,发现玄琇正端详着瓷瓶,眼里好似噙着一丝光,定然是窗外斜照的一缕阳光跑进了他的眼里,晶莹如荷叶上玲珑的露珠。
“嗯?”玄琇见她迟迟未说话,才转头又问,焦棠顿时垂下眼,掩盖了刚刚的失态。
“那个……看见了好多裂纹。”焦棠慌乱地瞥了瞥玄琇手中的瓷瓶,又忽然间见到他握住瓶体修长的手,一时间觉着它竟比那珍宝更好看。
“这些裂纹称为“开片”,本是高温烧制的一种釉病,如今却成了瓷器独特的装饰。”玄琇说完,将瓷瓶递给焦棠。
焦棠犹豫下,还是接过了瓷瓶,十分小心地抱着这件古董,生怕给摔碎了。
崩釉的瓷瓶上的裂纹宛若片片蝉翼镶嵌其中,在暖光下映照出润泽梦幻的光芒,清雅温婉,就像一个形销骨立的美人撑着伞立于江南朦胧中,等她的烟雨,等她的爱人。
越细看,越觉得这瓷瓶宛若蓄积着千言万语,涤荡着万般诗情画意,浅浅隐藏于薄胎之中,浅戡低唱着千古明月。
从抟土到窑变,从水到火的涅槃,从千万年前到今时今日,它看过多少季节更替、悲欢离合?又有多少难言的心事?
从低调精致的蛋壳陶,再到青瓷白瓷青花瓷粉瓷,这简直一系列陶瓷演变历史啊!不止焦棠听得蒙了,公孙策也在一旁听得蒙了。
焦棠觉着鬼帝这博物馆馆长的形象突然高大伟岸了不少。
第44章 人攀明月不可得()
人的生命是有限的,可鬼神的生命是无限的,能工巧匠们生前未能完成的东西,死后可以继续研究,加之鬼帝统治周期长,政治环境稳定,由此一来,不用鬼帝挖墙脚,人间的人才们死后便是阴间的人才,自然各种工艺机械都比人间出现得早。
比如元青花,形如轻轨的星龙,小型直升飞机飞天轿撵等等,都比阳间早出现了好几千年。
“这些都是古董吧,好漂亮。”焦棠赞叹之时,玄琇才刚刚放下一只穿花蛱蝶瓶。
“喜欢吗?”他回首问道。
“当然。”
“选一件吧。”玄琇此言一出,蹲在椅子上的公孙策都惊得跳了下来。
“你不是喜欢吗,找一只合你心意的,孤送你。”玄琇语毕,绕过第二排架子,只留下一个惊鸿侧颜,宛如工笔勾勒般上勾的眼角,缀着斑斓的浮光。
“不用了哈哈,我……”
“怎么?是都不喜欢么?”一道寒光飞梭而至,表面上温柔询问,实际上那其中的冰冷却分分钟把人冻死。
这跟“难道孤的东西都入不了你的眼?”如此语气别无二致,吓得焦棠差点没能接住这送命题。
见他如此冷冽模样,送个东西都这般不容拒绝,到口边万般推脱的话语又被生生咽了下去。
受宠若惊也好,不想欠人情也好,划清界限也好,到头来玄琇总有万千办法让她逃避不了。
却不想另一个人跟焦棠完完全全两种极端。
闻言后,公孙策急忙追着喊道,“我也喜欢,也送我一件呗。”
玄琇咬着一丝笑,额角青筋抽了一抽,“公孙爱卿难道也赏得来这些?不如明日孤送你一把绝世宝剑。”
说着仁爱的话,表情却一副“小心明日削死你”的黑脸。
公孙策装傻充愣,“其实臣私底下也酷爱这些东西,宝剑兵器什么的太无情了些,没有古董珍宝来的温情,是吧鬼帝?”
“既然公孙将军如此说,那就选一件合乎心意的吧。”玄琇懒得跟他计较,抱胸扭过了头。
公孙策猜他虽表面无所谓,心中肯定血流不止。
他是最了解玄琇的,茶呀,瓷呀这些的,是他的最爱,且占有欲极强极强,今日不乘机卷一件揣进自己兜里,就真的错失良机了。
挑着挑着,一边还在想着要不要给宣于也“顺”一件回去。
两人的对峙,焦棠依旧看得不明所以,只能自顾自地开始挑选。
公孙策挑得万分欢喜,只恨自己不懂瓷器,不然定选一个最贵的。
不知玄琇何时到了他身后,压着声音发出灵魂深处的质问,“你是打着让我“倾家荡产”的主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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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帝的心仿佛也跟着那瓷器经历了一回惊心动魄的生死角逐,咬牙切齿地公孙策耳旁说道,“你没得选了,你刚刚差点把人家打碎,得对它负责。”
公孙策背脊一凉,呼了口气,心想,反正也算是捞着好处了,就它吧。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类似于烟灰缸一类的物件,直叹自己运气不好。
焦棠却对一切一无所知,从“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到“清寒如花骨,肃肃初自持”再到“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触摸着她们清寒明肌雪,焦棠只觉得一切都美得不真实,最后却拿着一个小盏迟迟未放下。
过后,唇角微勾,仿佛找到了能感动心灵的物件。
“就它吧。”
玄琇和公孙策闻声而来,见焦棠手中一粗陶盏,两人都略微惊讶。
“为何是它?”玄琇问道。
公孙策从后面伸了伸脑袋,见玄琇竟怀着若有若为的兴致。
他心中的猜测顿时得到了印证。
焦棠一边想着一边又仔细摸了摸粗陶,回答道,“摸着很舒服,很有质感,颜色不如瓷器那般有着玉石般的莹润,却朴实得让人内心宁静。”思索不到更美好的词语来作为合适的理由,干脆抬头迎面而笑,“关键还是靠感觉,总觉着和它有着某种缘份。”
晦暗的颜色,复古而精致,缀不上一丝一毫的光泽,却独自美好,宛若沙洲上一枝水仙孤芳自赏,如年华如岁月亦如人生,通常不如故事描写的那番跌宕起伏,它包揽万物的光辉真真实实地存在着,平淡而又富足,宛如浩瀚宇宙中一叶扁舟,承载不住月光,便在月光如水中随波而行。
玄琇笑了,这似乎是发自内心的一种笑,暖得叫人心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