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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邦在心中时常会觉得,上苍待他不薄,虽然前四十年,他都打着光棍,可是这十几年,他拥有了至高无上的皇权,拥有了天下,更拥有了这世间屈指可数的绝色。
陈平敷衍地笑一笑,心中却涌出悲凉。
这世间最爱莫紫嫣的,唯有项羽,他自叹不如。
然而他庆幸,能在她有危难的时候,一路护在她的身旁。
……
九月,刘邦亲率大军东征到达代地邯郸,派去梁国的使者,回来禀报说:梁王彭越推脱有病,而不能亲自率兵亲赴战场。
所以,梁王只派出将领率领一支梁军前往邯郸,襄助汉军。大汉帝王闻言,一怒之下,再派使者赴梁国表达他的圣怒。
在北方的战场上,汉军与陈豨的叛军打得如火如荼的时候,坐镇关中的大汉皇后,却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内,暗中掌控了大汉朝廷的命脉和势力。
淮阴侯韩信,虽然被圈禁在长安城的府中四年,这些年,因被禁足府中,他一直在家潜心著作兵书,希望“韩信兵法”能流传于世。
今日一早,韩信的眼皮,却不知为何,没来由地跳个不停。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沉重的敲门声,就印证了他的担忧。
管家开门之后,却看到来人正是丞相萧何。
韩信出府迎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萧何身后带着的两排侍卫,韩信拱手上前,不解地问道:“丞相这是……”
“皇后娘娘请淮阴侯到宫中,有事相商。”萧何道。
“请丞相稍后片刻,我有一样东西要交给皇后,我速去取来,就随您进宫。”韩信转身就要回府,却被萧何带来的侍卫,一步拦在了门前。
韩信看着侍卫的举动,短暂的惊怔之后,一切都了然了。
该来的始终会来,韩信摇了摇头,沉声道:“既如此,丞相大人带路吧。”
他的声音平淡,似乎已经猜到了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在离开的时候,他向着门内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然后亲手关上了“淮阴侯府”的大门。
在去往宫中的路上,韩信向萧何借了笔墨,在随身携带的绢帕上,快速写下了一行字,然后吹干墨迹,将绢帕藏在袖袋中。
到了长乐宫钟室的门前,萧何握住了韩信的手:“我就不陪你进去了。”
在那一刻,韩信从他的眼中,看到了闪烁的光芒。
这之后,大汉国的丞相,望着远去的背影,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钟室的门,缓缓开启,韩信撩袍而入。
一身明金华服的女子,长发绾作飞天髻,她坐在高高的帝王龙座上,看上去是那样的雍容华贵,却又是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她扬手屏退了左右侍从,看着被带入钟室的男子,半响不语。
“韩无成?韩信?齐王?楚王?淮阴侯?”
女人“啧啧”地叹息着,她轻轻地扶了扶头,沉声道:“看来本宫是老了,记性也不大好,竟然不记得该如何称呼你?”
“臣,淮阴侯韩信,”韩信撩开长袍,陡然跪地,拱手道:“见过皇后娘娘。”
第354章 为陛下,还是项王?()
“哦……”
女人的声调微微拉长,一字一顿地道:“淮,阴,侯?原来本宫未曾记错么?可是本宫分明记得,韩卿你当年战胜了楚国的大司马龙且,被昔日的汉王封为齐王?坐享一方天地,天下闻名,何等威武!可又是为何,又被贬为淮阴侯了呢?”
“让本宫好好想一想……”她纤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头,恍若瞬间大悟一般,突然道:“本宫知道了,定然是陛下记错了。不然,以韩卿灭掉楚国,对我大汉国居功至伟的功劳,陛下如何能不加封赏,反而罢黜?”
“呵呵……”韩信自嘲一笑,沉声道:“娘娘明知原因,又何必再问呢……”
“明知?哈哈哈哈!”莫紫嫣明金色的长袖一甩,万千光媚闪烁,她笑得动天动地!
“明,知……明,知……!”她口中一字一顿地重复着这个词。
突然,她眸光一凛,眼底一片冰寒,声音陡然而厉:“十年前,本宫便‘明知’那个由韩无成易名韩信的傻小子,将来功成名就之日,便是兔死狗烹之时,可是阁下……可有将本宫的话,放在心上吗?”
韩信跪在地上,默然地垂着头。
依稀想起,十多年前在楚国彭城的霸王宫内,紫宸殿的女子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那些话,言犹耳边,在此后的岁月里,全部得到了印证。只是当年,他心比天高,不尝试不足以死心。
有一句话,叫做“不见棺材不掉泪”,在那些话语未被证实之前,他只觉得,她的话不过只是危言耸听。
“你赢了!你终于不择手段地战胜了项王!然后呢?就只是为他人做嫁衣?!大汉国的宗庙,终于踏着楚人的尸体高高地垒起,可是你韩信——又得到了什么好下场?”
女人幽冷的目光,逼视着下跪的男人,声音里浸透荒凉,让韩信觉得原来从云端坠入谷底不过只是转瞬之间。她抑扬顿挫的声音,让他恍若身临其境地体会到了,那粉身碎骨的痛。
韩信垂眸,沉声一叹:“是,韩信辜负了娘娘三足鼎立的约定,所以有今天,的确是自作自受。可是,韩信这一生最大的梦想就是战胜项王,他是天下最强大的对手。如今,韩信已如愿。从此,名垂千古,将韩信兵法传于后世,便是死了,也能此生无憾……”
“名垂千古?”女人突然朗声一笑:“哈哈哈哈!‘英雄’可以名扬千古,‘反贼’也可以吗?”
韩信一怔,抬眸凝视着高高在上的女人冰冷的容颜,他正色道:“韩信无反!”
“是么?!”莫紫嫣冷冷一笑。她拿起案几上的一卷竹简,忽得就朝着韩信的方向掷了出去。
“哗啦”一声,竹简散落在韩信的面前。
韩信弯下腰,将竹简拾起来,默视着上面的字:淮阴侯韩信,私通反贼陈豨,意图谋反。
“皇后娘娘明鉴,这不知是何人对臣的诬告。”韩信拱手道:“臣从无私通陈豨,臣对皇上,对大汉一片赤胆忠心。”
“是么?”莫紫嫣冷冷锁视着下跪之人,幽幽地道:“你敢说,你不曾见过陈豨?”
“见过,数月之前,陈豨被陛下怀疑,曾偷偷到臣府中,向臣问策。”韩信解释道:“然,臣当时只是劝他不要做出冲动之事,以免后悔终生。”
“这么说,陈豨在见你之前,还无反意,见了你淮阴侯,却造反了?”莫紫嫣一拍案几,正色道:“你还敢说,与你无关?”
“呵……呵呵呵!”韩信怔怔然看着龙金宝座上的女人,他突然懂了。原来,她根本就是在抓他话语中的错误,不论他说什么,她都能定罪。
他突然由苦笑转做了大笑:“欲加之罪,又何患无辞……”
“哈哈哈!”莫紫嫣亦是笑了,沉声道:“我的淮阴侯,你是不是太天真了?历史,本就是胜利者抒写的,本宫说你谋反,你就是谋反!”
“呵呵呵……娘娘今日,既然铁定要治罪韩信,韩信无话可说。”韩信苦苦垂首:“韩信在入宫之前,就已料想到今日的结局。哦,不,应该是当初在楚地的云梦泽,向陛下献上钟离昧的人头时,就已然料想到会有今日……”
“钟…离…昧…!”大汉皇后的双手紧紧地攥起:“你还敢提这三个字!昧将军视你为挚友,他一生错信了你……!”
“哈哈哈哈!”韩信突然笑了,不知是笑得太过用力,还是隐藏在心底深处从来不肯在人前承认的情绪突然崩泄,他的眼角缓缓淌下笑泪:“背叛项王、对娘娘负约、卖友求荣……韩信早已死不足惜……只是……”
他顿了顿,情绪稍定,沉声道:“韩信死前,仍然想问娘娘一句话。”
“讲!”
韩信垂首看着地面,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倒影着女子清冽的身影,韩信淡淡地问道:“娘娘今日杀韩信,是为陛下,还是为项王?”
这句话说完,韩信突然抬眸,一瞬不瞬地望着上座的女子,却迎上了女子幽深的目光。
十年过去,她绝美的容颜,丝毫不亚于当初在霸王宫时的美艳。只是眉心,多了那一朵旖旎的梅花,却不知为何,为她更添一丝幽寒的冰冷。
“娘娘……是否至今,仍心属项王?”
他再次问出,她却没有回答。
女人深深凝望着下跪的男人。
曾经,她也爱他之军事奇才;
曾经,她也怜他之一腔热血;
曾经,她试图用三足鼎立的约定,换项王一世安宁;
若他遵守三足鼎立之约,不但可以让他实现名扬天下的梦想,也可以保住他的性命。
只是,这个在军事上堪称天下奇才的男人,却始终看不透人心诡诈。
莫紫嫣的眼神渐渐沉重,连声音也透出疲惫:“韩信,我不止一次给过你机会,然而你的执迷不悟,害了自己,害了他,也害了我……”
“娘娘说的,他——”韩信泪光动容,沉声问道:“是——项王?”
他不想错开她的目光,这是他最后一次与她的对视,最后一次……
莫紫嫣缓缓闭上双眸,长长的眼睫在绝美的容颜上,有轻微的颤抖。
那之后,韩信清晰地看到,从她的眼角,缓缓流出清澈的泪水。
他知道,那便是她对他的回答。
韩信了然地笑了。
不知为什么,在得到这个答案的时候,他心中无比的释然,无比的痛快!
是庆幸,他曾经背叛了的君王,在身后,还能有这样一个痴情的女子,为他守护,为他报仇?还是庆幸,他即将结束的人生,终于可以卸下一身的包袱,还清他所欠下的债……
君臣之债,友情之债,道义之债,承诺之债……韩信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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