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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照行程计算,最该留心的便是山东、江苏两巡抚和两江总督衙门,所以他每天等内奏事处将黄匣子送到,首先就挑这几个衙门的奏折看。
“好啊!总算等到了!”皇帝看完丁宝桢的折子,在心中自语,多少日子以来要办的大事,到了能办的时候,他反而不急了。
他在想,首先不能让慈禧太后知道,这样转着念头,他立即发觉自己该怎么办才妥当。回身望了一下,没有太监或宫女在注意,机会正好,他匆匆忙忙把那通奏折往书页中一夹。
幸好这天的奏折不多,勉强对付完毕,叫人把黄匣子送了上去,偷偷儿取出丁宝桢的那通折子,藏在身上,传谕回养心殿。
等到了养心殿,就站在廊下,随即吩咐:“快找六爷,带内务府大臣进宫。”说着把手里的折子一扬。
一个时辰后,众人走进东暖阁两宫太后常朝之处,只见皇帝已坐在御案前面的黄椅上。等恭亲王和明善行过礼,他首先就冲着明善问道:“小安子私自出京,你知道不知道?”
迎头就碰了个钉子,明善真是起了戒慎恐惧之心,皇帝年纪不小了,不能再当他“孩子”看。
年轻的人,都喜欢说话爽脆,他便很见机地老实答说道:“奴才知道。”
“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拦住他?”
这不是明知故问?安德海出京,皇帝也知道,为什么又不拦住?这样一想,明善懂了,皇帝也是在慈禧太后面前有所交代,存心唱一出戏,那就顺着他的语气答话好了。
“是奴才的错。”他这样答道,“因为安德海跟人说,是奉懿旨出京,奴才就不敢拦了。”
“他是假传懿旨,你难道不知道?你不想想,两位皇太后那么圣明,事事按着祖宗家法来办,会有这样子的乱命吗?”
恭亲王暗暗点头,皇帝这几句话说得很好,抬出“祖宗家法”这顶大帽子,不但慈禧太后不能说什么庇护安德海的话,臣下有“祖宗家法”四字准则,也比较好办事了。(。)
121 皇帝的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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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明善低头不答,恭亲王便接口说道:“臣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请皇上明示缘故,臣等好商议办法,奏请圣裁。”
“六叔,你看吧!”
恭亲王接过折子来,让明善也好了解,便出声念了一遍,然后交上奏折。
“你们说,本朝两百四十多年以来,出过这么样胆大妄为,混帐到了极点的太监没有?”
“请皇上息怒。”恭亲王奏劝:“这件事该如何处置,得要好好儿核计。”
“还核计什么?象这样子的人不杀,该杀谁?”
皇帝要杀安德海的话,明善不知听说过多少次了,但此刻明明白白从他口中听到,感觉又自不同,不由得就打了个寒噤。
“怎么着?”皇帝眼尖看到了,气鼓鼓地指着明善问道:“小安子不该杀吗?”
“奴才不敢违旨。不过……。”他没有再说下去,却跪了下来。
“怎么?”皇帝问道:“你是想替小安子求情?”
皇帝气得几乎想踹他一脚!明明他心里也巴不得杀了安德海,偏是嘴里假仁假义,这话传到慈禧太后耳中,岂非显得自己不孝顺?
转念到此,皇帝怒不可遏,俯下身子,一只手指几乎指到明善鼻子上:“你既然知道保全圣母皇太后位下的人,为什么不早劝劝小安子别胡闹?为什么不拦住他,不教他犯法?太监不是归内务府管吗?你管了什么啦?”
说到这里,他转脸向恭亲王又说:“六叔!先办安德海,再办内务府大臣!”这番雷霆之怒,把明善吓得连连碰头。
皇帝冷笑不理,恭亲王恨他多嘴,也装作视而不见,只这样答道:“安德海违制出京,自然要严办,臣对这方面的律例,还不大清楚,臣请旨,可否召见军机,问一问大家的意思?”
“这一来,”皇帝有些踌躇,“这会儿去找他们,来得及吗?”
“来得及!”恭亲王答道,“臣已经通知他们进宫候旨,这会儿大概都到了。”
“那好他们进来吧!”皇帝转回头说:“明善,你下去,朕这里用不着你!”
“是!”明善跪安退出。
及至军机四大臣进见,先由恭亲王说明经过,然后皇帝逐一指名征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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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没有一个人提到慈禧太后。
皇帝见他们都自己,胆子也大了起来,说道:“小安子平日假传懿旨,也不知道搂了多少昧心钱!他家一定也还有违禁的东西,趁现在外面还不知道,先抄他的家!”
“是!”恭亲王答道,“臣立刻就办。”
“小安子怎么办呢?”
恭亲王便转脸说道:“佩蘅,你跟皇上回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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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还问什么?”皇帝断然裁决:“就用第三个办法,马上降旨给丁宝桢。”
于是一面由文祥通知当晚就抄安德海的家,一面由宝洌е幢誓庵迹掳驳潞N欧缍樱苤挤旨纳蕉⒑幽稀⒔杖哺Ш椭绷ァ钤肆阶芏健�
旨稿呈上,这时皇帝有种兴奋而沉重的感觉。
这是他第一次裁决“国政”,而且完全出于自己的思虑,心头意化作口中言,口中言化作纸上文,那怕勋业彪炳,须眉皤然的曾国藩,亦不能不奉命唯谨。
这种滋味是他从未经验过的,此刻经验到了,才知道这滋味是无可代替的。
等办完这些事,皇帝心头一快说道,“传膳吧!今儿朕的胃口大开,有什么好吃的,都给朕拿来。”
伺候着传过了膳,正在喝茶,慈禧太后派人来召皇帝。
皇帝把来传懿旨的太监一问,果然,慈禧太后已经得到安德海被抄家的消息,特召皇帝,自然是问这件事。
慈禧太后圣躬违和,正靠在软榻上,皇帝从门外望进去,只见病容加上怒容,脸色非常难看。心中畏惧,脚步不由得便慢了。
“万岁爷来给主子问安来了。”有个宫女向慈禧太后说。
“哼!”慈禧太后冷笑一声,把脸转了过去。
皇帝当然看到了这情形,略一迟疑,依然强自镇静着,用从容的步伐走到软榻前面,一面请安,一面象平常一样,轻轻喊一声:“皇额娘!”
慈禧太后倏然转过脸来,额上青筋,隐隐跃动,配着她那双不怒而威的凤眼,和本来就高又因生病消瘦而愈显凸出的颧骨,形容异常可怖。
皇帝从未见过她这样的神色,不由得就有些发抖,但内心却有种奇妙的力量,发抖管发抖,脸却反而向上一扬。
这仿佛是反抗的精神,慈禧太后越发生气,厉声问道:“你翅膀长硬了是不是?”
皇帝也发觉了,自己应该低头,却反扬脸,太亢了些,于是赶紧往地上一跪,带着张皇的声音说道:“皇额娘干什么生这么大的气?身子不舒服……”
他还没有说完,慈禧太后冷笑打断:“哼!哀家知道你们就是想趁哀家生病之机,想气哀家。别痴心妄想了!哀家死不了。”
语气严重,一听就知道不专指着皇帝骂,更有弦外之音。
皇帝听得出来,却不敢对此有所解释,只是连连喊道:“皇额娘,皇额娘,儿子那儿错了,尽管教训,千万别生气!”
这样一味求饶,慈禧太后的气略略平了些,“哀家问你,”声音依然很高,却无那种凌厉之气了,“你作主把小安子的家给抄了,是不是?”
有了那番疾风劲雨,霹雳闪电的经历,皇帝的胆便大了,声音也从容了,“是!”他慢慢答道,“朕本来不敢让皇额娘知道。小安子一路招摇,无法无天,丁宝桢上了个折子。”(。)
122 死了()
皇帝特意作出苦笑,“小安子才真能把人气出病来!”
“折子呢?”
皇帝递上折子,宫女挪过灯来,慈禧太后才看了几行,果然怒不可遏,额上金星乱爆,又象无数钢针在刺,头目晕眩,无法看得下去,闭上眼说:“你起来,念给哀家听。”
慈禧太后闭目听着,额上的青筋,跳动得更厉害了。听完她问:“什么‘日形三足乌’?那面小旗子是什么意思?”
“小安子忘恩负义,罪该万死,就是这一点。”皇帝切齿骂着,意思是替慈禧太后不平,接着,他把青鸟使为“西王母取食”的典故,简单扼要地讲了一遍。
慈禧太后脸色白得象一张纸,睁开眼来,眼睛是红的,“听说你召见军机,他们怎么说啊?”她更想知道恭亲王是什么个意思。
“六百里的廷寄已经发出去了,不论在哪儿抓住小安子,指认明白了,不用审问,就地正法。”
慈禧太后紧闭着嘴,经过一段死样的沉默后,脸仍旧板得象拿熨斗烫过似的发白:“不错,小安子该死!”
她向皇帝说道:“不过,你该告诉哀家啊!谁许了你私自召见军机的?”
“儿臣本来想跟皇额娘回奏,实在是怕皇额娘身子不爽,不能再生气。所以想了又想,宁愿受皇额娘的责罚,也得暂时瞒着。”
“哼!看不出你倒是一番孝心。”
皇帝又往下一跪,“皇额娘这么说,必是责罚儿臣平日有不孝顺的地方。”皇帝说道,“皇额娘说了,朕即刻改过。”
到底是母子,慈禧太后想了半天叹口气说,“你起来!哀家再问你,这件事你跟那面回过没有?”
“那面”是指慈安太后,皇帝很快地,也很坚决地答道:“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