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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就先走了。”对方点点头,转过身去。虽然低着头,但冈崎梦美总感觉他转身的很不自然,“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我的时间并不算很多。”
“需要我帮忙叫出租车吗?请让我垫付这个路费吧,作为感谢……”
“没有这个必要,也不用感谢我。我只不过做了些想做的事情而已。”说到这里,男人忽然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向天空,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能来看看他吗?我八点在人民英雄纪念碑等你。”
“啊?”把手稿收起来抬起头,冈崎梦美疑惑地眨了眨眼睛,问,“刚刚您说了什么吗?”
“不,没什么,什么都没说。”摇了摇头,对方继续移动着。这个时候冈崎梦美才察觉到,他拄着一副拐杖。“赶快回去工作,或者休息吧。”
军绿色的雨衣很快就消失在黑色的雨帘之中。在门口呆立了良久,看着手中的手稿,冈崎梦美用手抹掉了不知何时打在脸上的“雨滴”,转身回到了屋子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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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7日,北京。天安门广场。
来不及总结手稿的思路,推掉了几个学术研讨会,冈崎梦美还是以最短的准备时间来到了这里。
逐渐步入秋天之后,虽然西北风还并非像刀子一样刮得人生疼,但大街上逐渐堆积起来的落叶已然证明了夏天的离去。在这个时候,北京的气温应该算是最舒适的,既没有夏天的炎热,又没有冬天的酷寒,天高气爽,让人不由振奋起来。国庆节刚过,天安门广场的各处仍旧能看到在共和国一百岁生日时留下的影子,但当天那种欢庆和令人鼓舞的气氛已经逐渐远去,刚刚投入试运行的清洁机器人四处游荡,清洁着被风刮来的落叶和其他垃圾,颇有种节日后的落寞萧条的感觉。不过,这种气氛并不会影响什么,广场上站岗的武警仍旧站的笔直,逐渐推广开来的电动汽车仍旧安静地在长安街上行驶,从各地慕名而来的游客们仍旧纷纷举起自己的摄影工具,想要把曾经来到这里游览的证据保存下来,留给日后的自己慢慢回味。
作为广场的标志之一,耸立在广场中央的人民英雄纪念碑自然成为了游客们的首要留影对象。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一头红发,冈崎梦美漫步走到这个高大的建筑物前,抬头仰望着这块高达三十八米的纪念碑。虽然一百年的历史与对面的天安门相比简直算不上什么,可漫长的岁月仍然在它的身上留下了无数斑驳的痕迹。望着上面那八个苍劲有力的鎏金大字,她轻轻念出了声:“人民英雄永垂……不朽?”
永垂不朽吗?如果自己对于这个词语的理解没有偏差的话,这个世界上,又有什么东西能够脱离出热力学第二定律而永垂不朽呢?
“背面的碑文更详细。”突然,一个男性的声音在她的身旁响起,“那段话我从小就一直记着。直到参军之后,还时常挂在嘴边。”
说着,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将那段熟悉文字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三年以来,在人民解放战争和人民革命中牺牲的人民英雄永垂不朽!
三十年以来,在人民解放战争和人民革命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由此上溯到一千八百四十年,从那时起,为了反对内外敌人,争取民族独立和人民自由幸福,在历次斗争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他的声音不大,但却格外的有震撼力。冈崎梦美忽然又一次感受到了心痛的感觉,但是这次感觉并非那种刺痛,而是像胸口被用力敲了一下一样,痛苦的感觉从一点逐渐弥漫开来,并迟迟不能消散。转过头,映入她眼帘的是一个挺拔的身影,一身军服干净整洁,但肩上却失去了军衔。在本来应该是右腿的地方,只剩下了一个空荡荡的裤腿。微风拂过,它也一起轻轻摇晃。她突然明白了这段话中,“永垂不朽”这个词语的另一层无奈的含义:
那些人已经永远地离去。所以,生者,也就只能使用这种空洞的字眼来怀念他们了。
“经历了残酷的战争和牺牲之后,你我也终于能够体会写下这段文字的人当时是抱着怎样的心情了吧。”看到对方脸上的表情,军人把身子转过来,苦涩地笑了笑。冈崎梦美发现,自己对于这张五官棱角分明的脸有些印象,“不过……”
说着,他又把目光放回了纪念碑上:“可惜啊,在这个纪念碑上,是不会有我的战友们的位置的。呵呵。”
“你是……”
“我叫王达,他的团长。”又转过身,王达向长安街走了过去,“我知道你会过来的。我相信我的政委的眼光。好了,我们走吧。”
“等等,”连忙追上对方的步伐,冈崎梦美问,“我们去哪里?”
“这还用问吗,政委的科学家大小姐?”缓慢地向前移动着,王达头也不回地说,“你不是来看他的吗?那就赶紧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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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忘却的纪念 其二()
北京郊区。台海战争革命烈士陵园。
“帮我一个忙吧。”拄着双拐,王达把手中的白色花束递给冈崎梦美,“我这个样子弯不下身子。替我把这束花献了,多谢了。”
“……嗯,好的。”点点头,冈崎梦美接过花束,弯下腰将它轻轻地放在那个显得格外平凡的墓碑前。与有些喧嚣的天安门广场不同,这里很安静,能听到的只有风拂过树梢发出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鸣。这种氛围轻轻地抚平了她的痛苦,却又将其转化成了更加深沉的悲伤。她感觉自己想了很多,随后又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想。在平时,如果不开心的时候,她一般都会通过解一些计算量比较大的方程来缓解,或者回忆一下那些比较常用的规律总结,但唯独这一次,她并不想这么做,只是任凭悲伤的情感占据自己的内心。
“我们本来应该是一起死的。”听到这个声音,冈崎梦美把目光移到王达身上。后者仍旧看着面前的墓碑,他的语气很平静,“当时整个阵地只剩下我们两个了,可是手头只剩下了一枚手雷。敌人希望能够获得一名俘虏,而我们两个人应该都是有这个资格让他们炫耀一番的。我们俩一起握住了那枚手雷……”
“结果,他死了,我却活了下来。”
“医生告诉我,我们没能拉开手雷的弦,根据伤口判断是被流弹打伤了——打残了我们就放心大胆地交给了那群台湾人,这支部队也并不算聪明啊。他们发现我们的时候,我们两个还都有心跳,但是以他们的力量只能救一个。当时拍板的是野战医院的院长。最终他选择救我。当我醒过来之后问他为什么这么选择的时候,他的话让我很是震惊。”
“他告诉我,当时事情很紧急,而之前的一件事情让他对政委的印象并不是很好。”不知不觉间,王达的语气开始变得沉重,“所以他选择救我。知道是什么事情吗,冈崎小姐?”
“我……我不知道。”停顿了一下,冈崎梦美摇了摇头。
“当时军中有一个流言,”似乎早就料到了她的回答,王达点了点头,“说他……说他不务正业,在短暂的驻扎时间里与一名女性调情。而他也曾经向当时按照师指挥部的命令同样驻扎在嘉义市的院长借过一身女性的护士服,这让后者更加相信他是个不务正业的家伙。”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说这个流言害死了他,也应该,不算过分吧。”
听到王达的话,冈崎梦美向后退了两步,愣在当场,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并不是想要责备你,冈崎小姐。你我都能明白,这绝对不应该是你的原因。”王达继续说,“不过我认为,这件事情应该告诉你——既然你是关系人士的话。”
“我明白。”冈崎梦美缓慢地点了点头,“我明白。”
“冈崎小姐,”轻轻吸了一口气,王达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现在我要问你一个问题,这关乎他的一个一直没有解开的心结。请你认真回答我,好吗?”
“我会回答的,如果我能够回答的话。”
“那好。我知道你目睹了在五月三十号军营门口发生的事情,而且在这之后很有可能受到了某些误导。现在告诉我,你恨过他吗?”
“恨?”重复了一下这个字眼,冈崎梦美摇摇头,“不,从来没有过。”
“那实在是太好了。”王达松了口气,“在三十一号的时候他心情一直很低落。他告诉我,你似乎产生了什么误会。能够听到这个回答,他在九泉之下也能够瞑目了吧……”
“误会?”反应了一会儿,冈崎梦美才想到可能发生了什么:他死在了战场上,所以并没能收到自己的邮件。那么,自己的逃避,会被对方误解成什么呢?
连在对方死之前,都要让他心里不好受。我到底要把他害到什么程度?
“他其实根本就没能看透自己啊。虽然他嘴上不说,可是我知道,他是很喜……”
别说出来。别说出来。如果说出来,我……我又怎么能继续骗自己……那我又该怎么办……
突然把脸扭到一边,冈崎梦美生硬地打断了王达的话:“感谢你能告诉我这么多事情,王团长。我想……呃,我想……我想……”
“想要自己在这里待一会儿吗?我明白了。”转过身,王达准备离开,“不过,我已经不是团长了,不要那样称呼我。现在的我,和军队没有任何关系。”
“我并没有那个意思。不过……”小心地抹去眼泪,冈崎梦美看向对方空落落的肩头,“您是说,您已经退伍了吗?”
“退伍?不。”王达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