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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夫人。”
我回了个礼,老爷跟前的刘管家,说来实际的权力要比我们这些妇人大很多了。待我欲起身,一个瘦削的身形从内堂缓缓站了起来,走出了阴影。
“老爷。”我俯身跪拜,心中惴惴不安,不敢抬起头。
低垂着的眼角瞥到茶色的长衫衣角出现在上方,一个不算很大的黑影覆盖住了我略微颤抖的身子。
“去哪儿了?”阴冷到没有一丝感情的声音,好像从地狱传来,将我的身形拉到极深极深的冰水里,冰冻彻骨。
“去,去外面逛了逛。”听到自己牙关打架的声音,腿有些发软,我知道我在哆嗦。
“祖荫都不顾了只知道去外面逛!”忽然一声暴喝,劈头盖脑而来,茶色衣衫里伸出一双褐色皮鞋,往我身上便是一脚。
力气不大,却将我踢了好远。我紧紧捂住胸口,不让疼痛蔓延开来。耳中却注意到了另一个讯息。
“祖荫怎么了?”听老爷口气,怕是出了什么事,才会暴怒成这个样子,我一把拉住身边的王妈。“祖荫出了什么事了?早上不是还好好的么?”
王妈在一边哆嗦着,一边小声地告诉我:
“夫人走后,小少爷就开始发烧。刚请了先生来看,说是得了寒气,抓了些药,倒是没什么大碍。”
没什么大碍?听到这儿,我才松了口气。还没等我回过神来,背上传来一阵剧痛。
眼泪顿时不争气的涌出,回身本能的护住背部,这才看见竟是老爷举了拐杖重重的击打下来!
我惊叫一声,往前爬着躲。刘管家一见形势不对,赶紧上前将老爷手腕托住。
“老爷,您别气着了,有话可以和四夫人慢慢说。”他安抚着老爷,这才不让那拐杖再次击落。
“哼,慢慢说,我看她早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了!要不是你屋里的人跑来告诉我祖荫生病了,我们徐家三代单传的独苗苗今天怕是毁在你这个不负责任的女人身上了!”老爷激动地骂起来,“阿朴早就告诉将你私下去见你爹的事情告诉我了。不然你还准备瞒我到什么时候!臭娘们,居然敢骗我!”越说越激动,他一挥手:
“老刘,替我教训这个不守妇道的女人!”
我一见他一本正经不像是说笑的样子,心中大骇,看今天这阵势,他不打死我是不甘心了!身体发抖,眼见刘管家一脸无奈的接过拐杖。院内众人无人敢说半句。
正在这时,忽然大门口跑进来一人。是老爷身边的跑腿阿三。
见他一个扑腾跪在地上,朗声道:
“恭喜老爷,贺喜老爷!”
老爷拧眉,阴沉道:
“说。什么事?”
阿三磕了一个头,这才喜气洋洋的扬起脸:
“刚黄大夫叫小的禀报老爷一声,三夫人,怀孕了!”
“真的?!”院内诸人均不可置信,老爷更是激动万分。
“阿三,你是说,你是说黄大夫说的?”
见阿三肯定的点了点头,老爷竟然一阵哆嗦:
“好,好,”刚才的满脸戾气竟然换成满脸喜气,“快带我去红袖那里,快快!”
竟早就忘了我的存在,飞奔而出。
一行人也都鱼贯而出。院内一瞬间已从人间地狱变成了清冷月宫。
王妈和丫头一左一右将不能起身的我搀扶起来。我却早就无知无觉。
贺红袖,也居然怀孕了!虽不知生男生女,但也该是有一半的机会。这可怜我,今日刚遭人唾弃,来日就连唯一可以炫耀的资本——儿子,也被人一一夺去,那我,还有什么机会再出头,还有什么能力再立足在这个深深大院中呢?
微弱的阳光照在我身上,我却遍身寒冷。看不到前途,看不到希望,这个老天,竟真要把我赶尽杀绝才好么?
4,通(上)。
那日夜里,阿朴进来通报,说是大夫人有请我去挽香进打麻将。
我挣扎着从床上起来,知道午间的事情早就传遍整个府第,大夫人一定是将我叫去好好羞辱一番。心里有千个万个不甘愿,但还是决定硬着头皮去一趟。
夜风习习,难得的弦月高挂中天。淡薄的月光洒在青石小路上,似蒙了一层纱,如梦如幻。石缝中偶尔窜出几棵草,淡月清风,春庭夜中,本该是似梦时节,可惜我背上伤痕依旧,走起来牵动中,酸痛不已,也没这个心思欣赏庭院间的景致。
好不容易到了挽香进门口,便听见里面一阵喧闹声。看来来看我笑话的人还真是不少啊。
忍痛昂起头,我是一时失策了,但不能失了气,平白被人瞧不起。
挽香进主屋灯火通明,我推门进去,只见大夫人挽着黑髻,插着翡翠金玉簪,一身对襟牡丹纹暗综绸褂,坐在桌前主座上。
红木方桌左手边是大夫人的妹妹,扬州首富钱老爷的夫人;在她对面的正是日间的冤家对头,贺红袖。只见她早换了件丝绸短袖明黄旗袍,淡白菊花点缀其上。烫了得卷发微微向上翻起,见我进来,眼波一流转,煞是好看。背对我坐着的那个却是从未见过。
我将背痛忍住,朝大夫人福了福。
大夫人并不太眸,只道:
“你也来了。这是钱太太。”
我又将身子转向钱夫人,恭顺道:
“钱太太。”
贺红袖早就站起,伸手朝我的手肘一托,边道:
“还跪着干什么,都是自己人么。”
我本来是痛极,几乎忍不住要趴下,站是站不起来了,才会一直跪在那里。
贺红袖用力朝我一托,我这才借她的力气勉强站立起来。心中不免一惊,她竟然看出了我不能行动了么?再朝她看了一眼,见她早就转身回到牌桌,这才放宽了点心。看样子只是个巧合罢了。
刚才因为一阵尴尬,竟没有注意到背对我坐着的那人已经站了起来,这个时候才发现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红扑扑的脸蛋,低垂着头,两条乌黑的长辫子垂肩而下,看上去老实又不乏机灵。
“叫四夫人。”大夫人皱眉命令。
“四夫人。”小丫头顺从的叫了声。大夫人这才转向我道:
“这姑娘是钱太太的远房侄女。我看红袖刚怀了孕,不日也不能伺候老爷;哎,我也是人老珠黄了。这才让钱太太帮我留意留意。我看这小姑娘挺乖巧的,就寻思着挑个吉日将她纳进门算了。”
我脸上挂着笑容,却是越听越心惊。二夫人早死,红袖怀孕了不能伺候老爷,大夫人又自称勉为其难,所以才想纳这个小姑娘。前前后后,纳与不纳,我好像是个无关的人似的,完全被排除在外!
心中一股凉意,但还是附和着笑了笑:
“太太好眼光,我看这小姑娘也是挺投缘的。”
大夫人这才难得露出一丝笑容,转向小女孩道:
“阿萼,你可要向四夫人多争气些,给老爷生个大胖儿子才好啊。莫要给我这个大太太丢脸啊。”说罢,便自顾自大笑起来。钱夫人这才搭话,也陪笑着说:
“姐姐,您就别担心了,我瞅着阿萼她就是个生儿子的料。”
我越听越寒。大夫人明摆着就是要凭这个小丫头来替她挣回面子。当初也不知为何,老爷就是生不出小孩,直到我这胎生了个儿子,把大太太快气疯了。我这个妾明目张胆的爬到她头上,可见她有多么的不甘心情愿。但事实如此,的确没什么办法。本以为就这样能算了。谁知道又传出三夫人怀孕的消息,可见不是老爷不能生。大夫人大概立即想到这点,便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小女孩,仗着受自己的控制,想要夺回失去的颜面了。
一个贺红袖也就罢了,大夫人也要出来抢。我不如红袖漂亮,不如大夫人背后有家族撑腰,不如眼前这个阿萼年轻乖巧,如今唯一的阵地怕也要被蚕食,叫我怎么能不心惊胆颤,花容失色!
正面色难看之际,房门忽然被再次推开,一个温润的嗓音从背后传来:
“堂嫂,你要的桂花糖我跑了老远才买到的。”
我身形一僵,没有预料到竟然在这个落魄万分的场合再次见到他。
来的人正是徐祖名。那个在宗祠见过一面的年轻书生。
此刻他正手持一吊桂花糖,也一脸诧异的朝我这边看过来。
“哎,祖名辛苦了。”大妈呵呵的笑着,看来很是喜欢这个堂侄。
我将头低下至胸前,还是能察觉到徐祖名的眼光直喇喇的看向这边,不觉觉得他有些鲁莽又无礼了。
“这位是?”听见徐祖名询问大妈。又听见大妈满不在乎的口吻:
“是你四嫂。就是祖荫他娘。”
“噢,四嫂。”他转身过来,大咧咧的朝我鞠了一躬,“小生徐祖名,徐老爷是我的堂叔。”
这是他第二次在我面前这样介绍自己了。他何苦不拆穿我,何苦还要这样演一场戏。
我猛一抬头,牵动背部,不由皱了一下眉,这才看到徐祖名干干净净的脸,一身灰布长衫,襟上扣子整整齐齐,流动着年轻,飞扬着青春。
没来由的心一跳,为免被人看穿脸红,又将头低了下去。
这样的氛围溢动着异样,漂浮着一股奇怪的感觉。我只觉在这样下去,我会窒息,便道:
“飞霞最近身虚体弱,夜寒风冷,竟觉得有些凉意。如果夫人不介意,飞霞这就告辞了。”
大夫人该也是觉出我的异样了吧?居然深深的看了我一眼。这一眼,又看得我作贼心虚,心如擂鼓。
“那你就先下去吧。”看了半晌,这才挥了挥手。
我如释重负,逃一般的出了挽香进的大门。
5,通(中)。
夜凉如水,刚才胸闷难忍,到了外面顿觉一阵舒畅,我不仅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将不快统统吐露了出来。
“四嫂身体不好?”忽然背后传来一阵男声,在这幽静的夜里忽然激起了我心中一阵悸动。
我回身,倒退三步,隔了远远的一段距离看着他。
是徐祖名,没有意外。他也追了出来。
朦胧的月光洒在他修长挺拔的身子上。平白无故的人多了一种仙气,少了些世俗。他清亮的眸子朝我这边看过来,透露着温柔和关切。
灰墙边蟋蟀的低鸣,风微微吹过草尖。湿润的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