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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志远昏头昏脑出来,对着大太阳一直发呆:“今儿这是怎么了?难道,陈押司得罪了大老爷?不行,我得赶快问问他去,也好寻个对策。”他脚步匆匆回到公事房,正要换衣裳出门,忽然又定下脚步:“不对,若真是他得罪了知县,那我过去岂非成了通风报信?还是不要去惹这身骚,老实查办,拿个结果出来再说。”
身在公门,哪个不是人老成精?他们个个嗅觉灵敏,一旦发现风吹草动任何不对,本能地会选择最自保的方式继续存在。于志远不用弄明白王炳林为什么忽然转变态度,只要知道人家确实已经变态就行了。
跟陈文锦好又怎么样?还能好过钱去?还能好过这推官的福利待遇去?
于志远摇摇脑袋,从公文袋里扯出宁泽的状纸,还有他提供的证据抄本,细细研读,最后微微叹气:“老陈这一手,做得果然过头了——”
又过了两天,陈文锦依然没从儿子被绑架的哀痛中恢复过来,除了流水般的铜钱撒将出去,到处派人寻找,就是不停地写信给但凡有些门路的外地亲朋和上司同好。他已经四五天没去衙门签到了。
“老爷,方才衙门于推官命人来传话,让老爷去衙门过堂。说是宁家告状,要去对质。”
“放屁,没见老子忙着呢吗,过他娘的什么鸟堂?你就回说让他自己看着办!宁家?哼哼,老子现在没空,等我龙儿找到了,再回手收拾他家!”陈文锦恶狠狠把来旺儿臭骂一顿撵了出去。
陈文锦才清净了没半个时辰,来旺儿又疯了似的跑回来:“老爷,老爷,于推官还是不依,非要你去对话。于推官说了,今次和往回不同,叫老爷小心应对,仔细想想,得罪了哪个惹不起的人没有?”
“于静宁这厮,越活越回去了。为了一个宁家,动恁大阵仗,他这是要疯。老子得罪了谁?”陈文锦一边骂,一边穿衣服,还是要去一趟。老于跟他交情匪浅,既然这么着急,必定有事发生。
他一边想着儿子,一边恨着宁家,走进县衙。民事纠纷,若非诉讼双方无法和解,是不至于闹到大堂的。陈文锦径直去到推官公事房所在,进门就勃然大怒,里面打横一条板凳,端坐着宁家二小子宁泽。
陈文锦阴沉着脸不屑地看了宁泽一眼,冷哼一声对于志远拱拱手:“静宁兄,急着把兄弟叫来,所为何事?”言语中透着傲慢和熟络,还不忘瞥宁泽一眼,意思是小子,瞧咱们这关系,你特么翻得了天不成?
宁泽只是抱膝翘脚,笑眯眯地看着他。
陈文锦见状,没来由心底一阵烦闷,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又说不好。只听于志远道:“进得此处,须验明正身,你可是陈文锦么?”死样活气,毫无感情的声音。
陈文锦一愣,还真跟老子来这套啊?只好拱拱手嗯了一声。
于志远点点头:“好了既然双方都在,那我先念宁家的状纸??????”
他干巴巴的声音念完状纸,翻起死鱼眼睛看着陈文锦:“陈文锦,你可有话要说?”
“老于,这小子信口雌黄一派胡言你也信?今天正好,我正四处寻他。他该还给我家的房产地契还没乖乖递上来呢。且休要放他跑了,先把房契还我再说。”说完也不等于志远说话,冲过去就要纠宁泽的衣领。
宁泽面色冷冷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往下一用力,陈文锦痛得弯腰屈膝哎哟哎哟大声呼喊。于志远急忙大喝宁泽把人放开。宁泽伸手一甩,陈文锦几个踉跄跌倒墙角,喘息不定。
“大人请看,这就是他倚仗权势欺压良善的铁证!”宁泽傲然站起,双目炯炯看着陈文锦。
“好撮鸟,敢对老子放刁,看我打不死你!”吃了亏的陈文锦哪里压得住心头之火,转身又要扯板凳砸宁泽。
“快拉开,快拉开!”于志远忙不迭地大声呼叫,旁边衙役急忙把陈文锦拦住。陈文锦跳脚不住大骂。
于志远等他发火累了,才叹口气,从公文袋里扯出一张纸,命人递给陈文锦:“你且看看,这是不是你帮他家寻医出诊开的诊金数目和抓药的价钱?”宋朝法治完备,呈堂证供若是文字的,须又笔帖式按内容重新抄写一遍,得到证人确认后花押上面,便可作为证据出示。至于原本,则另行保管,不得与诉讼对方接触。
陈文锦胡乱看了一遍,气呼呼说道:“我哪里记得这许多?”
“陈押司,实不相瞒,这是经过县衙取证过,有人证,也有你代签花押的物证,还有你家下人代购药材的花押。”于志远淡淡说道。
陈文锦这才觉得不妙,大惊失色道:“老于,今日这是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传你来对质,便好生对质。本推官身荷重任,只知按知县相公明示,秉公断案,岂有偏私?”说完双眼朝陈文锦递出一个同情而无奈的眼色,这可不是老子作怪啊,是县太爷作怪。
0016、退一步海阔天空()
(对不起,今天老母亲手术,忙昏了头,更新晚了,请读者理解。)
这么明显的眼神明显的话,陈文锦只是因为儿子被绑票急得有些崩溃,又不是真傻。怎么会看不出来?可他真的很难相信这个事实,脑袋一阵发昏。
于志远心里叹气,表面上的人情还得做呀。他朝宁泽道:“原告,此事也须得双方调解。你且回避,我同被告分说分说如何?”
宁泽拱手道:“但凭推官大人做主,小的只在外面等候。”说完对着陈文锦哼一声,铁青着脸走出门去。
他在外间,只在阶下沉静站着。任他好毒的日头,竟都动也不动。惹得两边廊下衙役们远远看着,偷偷议论:
“这小子是哑巴吃秤砣——铁了心。要跟大押司打擂台的,且看他赢不赢得了!”
“赢个屁,大押司是谁?老子虽听过左膀右臂的话,却还不够。他老人家,直是知县相公的双手。知县相公岂能不回护他?”
“不见得吧,你没看推官今天两次催请押司过衙对质么。这情形以前何曾有过?怕不是押司在知县相公跟前失了势吧!”
“对了,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想起来了,那天听说推官大人写了判词的,说宁家诬告。结果被老爷叫去臭骂了一顿,发回再查。我估计啊,真悬——”
“唉,也真可怜见的,孤儿寡母,听说现在被赶到财神庙存身呢!”
————
宁泽心静,这些言语停在耳中,心底暗暗发笑,狗鼻子还真够灵的!
“砰”的一声巨响,吓得两班衙役都不由自主缩了缩头。只见是陈文锦一脚踹开大门,气冲冲走了出来,穿过回廊,直奔王炳林签押房而去。
宁泽在台阶下斜睨房中,是于志远唉声叹气,转圈儿摇头。一转身,正碰上宁泽的目光,愣了愣神,干脆招手让他进去。
“方才你家的事,我已尽力,叵耐押司不肯让步,非要到知县相公面前分说,唉,我也是爱莫能助了!”
“大人秉公断案,小人铭感,想来知县相公也绝不会偏私的。”宁泽知道他想两面讨好,一面支使陈文锦去讨要底牌,另一面却向自己示好。因此也懒得多跟他啰嗦,只不卑不亢回答。
“呃,好,那你先在这里等候着。”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签押房承局过来传话:“请宁泽面见。”
卧槽,于志远腾地站起,惊得下巴大大的,面见,还请?他娘的,这是什么路数?他们这些官场爬虫,脸皮变得比脑子还快,脑子都没转过弯来,已经挤得五官都眯缝在一起,乐呵呵对宁泽拱手道:“想是老弟的好消息到了,快请,快请!”
宁泽呵呵一乐,也拱拱手,跟着承局出了门。
“这小子家到底是何来历,须得好生访一访了。以前尽被欺负,遮么是最近攀上了什么贵人?”于志远自言自语。
好不容易打发走陈文锦,王炳林揉着鼻梁,直娘贼的,真累!看着这个对自己忠心耿耿的下属老泪纵横,真心想帮他出气啊,无奈自己蛋蛋被人捏着,才动念头,就条件反射似的抽抽一下。只好忍痛割爱啊!
“老爷,宁泽传到。”承局在门口,惊醒了王炳林的痛苦。
“哦,请他进来。”竟下意识地伸手扯扯裤裆。
“小民宁泽,叩见知县老爷!”宁泽进屋二话不说,纳头便拜。
吓得王炳林差点小便都没忍住,这是大债主啊,怎么能让他跪下。急忙隔着桌子弯腰虚扶:“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宁泽一脸的尊重恭敬,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炳林朝承局挥挥手,承局知趣倒退而出,临了把门轻轻带上。
屋里没了别人,王炳林松了一口大气,难为他五十多岁的年纪,伸手敏捷,兔子般从椅子上跳起来冲到宁泽面前:“小哥莫怪,不得已才命人把你请来······”
宁泽一把拉住老头,笑道:“这是怎么话儿说的?你是大老爷,恁地多礼,对我如此看承,小的感激不尽!”
王炳林心头已经把宁泽掐死一万遍啊一万遍,可脸上还得带着笑意:“咱们至投契的兄弟,应该的,应该的。”
应该个鬼,这岁数差距,就算放在前世起码也得叫一声老伯。还成兄弟了!
唉,千百年来,倒在女人肚皮上的官儿们,都是这个鸟样!
“那好,我就斗胆叫你一声老哥,呃,那个王老哥啊——”
“是,叫得好,嘿嘿,嘿嘿!”王炳林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叫我来,到底什么事?”
“唉,实不相瞒老弟,是这样的。陈文锦方才来过,在我这里又哭又闹,本县,哦不对,愚兄本想依律将他重重责罚,可是碍着他一贯以来在愚兄面前鞍前马后的尽力,乍然之间便炮制他,怕是旁人不服——”
“懂了懂了,就是你也有把柄攥在他手里,只是没我的这么瓷实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