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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不由想起,史书记载,当韩国上党守冯亭来献上党郡时,这平原君和平阳君就为接不接受上党,在赵王面前吵了一架。
平原君那胖子明月再清楚不过,是见了好处两眼发直的人,面对上党这块送到嘴边的肥肉,岂有放过之理?
“出动十万大军进攻,过一年也得不到一座城,如今白白地得到十七座城邑,这么大的便宜,不能错过!”
这就是平原君的看法,典型的功利乐观主义。
平阳君赵豹则不同,这个谨慎的悲观主义瘦子万事谨慎,首先就开始猜测,献上党,这其实是韩国的嫁祸之策吧!然后开始思考秦国的军备、国力、形势都比赵国强,接受这无故之利,是会给赵国带来灭顶之灾的!万万不能接受!
后人皆以平原君愚昧短视而平阳君深谋远虑,不过如今明月却发现,这平阳君怕是遇到任何事都过于谨慎了罢。
“也许是我劝的还不够,说的还不够详细,让他难以信服?”
于是是夜,明月直接备上礼物,去平阳君府拜访。
平阳府与平原君府相邻,位于渚河南岸的富豪宅邸,但之前明月没发现,这次来访,才惊觉虽然和平原君府相邻,但平阳君的府邸实在是朴素得不像样子,若非门口“平阳君府”的字样,他还以为这只是邯郸某个普通大夫的家。
入内后,那些侍从、女婢,也与平原君府的人人穿丝着缕不同,都是普通的葛布,他被引领着入了内堂,待客的屋室不大,窗明几净,赵豹依然穿着一身黑衣黑冠,笔直地坐在榻上,面向屋门、背对窗户,正临着案几在写字——他不会在家里时仍在办公罢?
看着这兢兢业业的赵国公子,明月也无言以对,这是难得的清水公子,可偏偏就是他在阻挠自己。
提醒着自己万万不能与上司翻脸,明月见到赵豹后依然做出小辈姿态,毕恭毕敬,可也敌不过心中急切,也不等侍从上汤水,他便再度罗列双辕车运粮比单辕车的优越。
但赵豹依然不为所动,依然一笔一划地写着东西,直到最后,才抬起催促明月不必再言,速速监督造车,不可耽误!
他甚至黑着脸,意味深长地说道:“若是长安君觉得难办,不如称病休养,让邦左工尹去接手此事……”
“既然叔父如此固执,侄儿便告辞了!”
面对这个油盐不进的保守叔叔,明月也是气了,一挥袖子拍案而起,便要离席而去。
恰在此时,一位穿着深衣的少女正领着女婢上来奉汤,她手托漆盘,差点与动怒出门的明月撞上,不由惊呼一声道:“兄长这就要走?”
明月一抬头,一下就捕捉到了这少女的一双媚眼,一张俏脸,还有如同狐狸的的尖下巴。
却见她同样是十四五岁年纪,打扮得很漂亮,头梳垂云发鬟,小口若含朱,两耳垂玉环,身穿朱红色襦裙,裙长曳地,细腰束着一条金丝带,凸显出玲珑身材,映衬着灯光,整个人明艳夺目,更有一股幽香,扑鼻缭绕,年纪小小,就打扮得像个魅人的妖精。
接着,这小妖精便看向赵豹,撒娇似地嗔怪道:“父亲,这可不是平阳君府的待客之道……”
少女的到来打破了堂上剑拔弩张的气氛,赵豹愠色稍缓,见明月有些迟疑,便介绍道:“此乃吾庶女。”
“原来是堂妹。”明月也很儒雅地向她还礼,却被少女的笑语给惊到了。
她举着漆盘扭腰道了个万福:“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赵姬久闻长安君大名,今日终于如愿见到兄长了……”
第155章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赵姬,难道是那个赵姬?”
从平阳君府出来时,明月还在想方才那如同狐媚一般的少女。
话不投机半句多,见平阳君也没有挽留的意思,明月便辞别而出。那赵姬又嗔怪地说她父亲失礼,说是要送送他这“堂兄”,陪他出了宅院。看上去,她就是个崇拜名公子的年轻姑娘,软声细语,眼睛似水般看着明月,不过明月总觉得她话语里,颇有挑逗勾引之意……
虽说知好色则慕少艾,此乃男女皆有的性情,但明月可是她亲堂兄唉。
明月出了府邸,赵姬还倚在门边,依依不舍地目送他消失在街口,说堂兄还要再来。明月嘴上答应,离开她视线后才觉得松了口气。
“怕别又遇上一位邯郸女司机,平阳君如此古板的人,怎么生了这么一个妖精般的女儿……”
他同时也在想,这赵姬,莫不就是异人的妻子,秦始皇的母亲?
但随即,明月自己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战国已经不是春秋了,女子称姓的传统早就不知扔哪去了。这时代的人给女儿取名字极为随便,邯郸城内,赵氏子女甚多,其中以“姬”为日常称呼的不下几百人,或许只是巧合?
更何况,若明月没记错的话,在历史上,秦始皇生母据说是吕不韦的舞姬,怎么可能会是平阳君赵豹的庶女呢?
明月现在还有更加烦心的事,很快就把赵姬的身份抛之脑后了,今夜再访平阳君而一无所获,对他打击有些大。一时间,他仿佛回到了当年刚进单位时,那时候,年轻朝气的他心怀壮志,兴致勃勃想要做一些事,然而每当此时,上司同事就会泼下无情的冷水。
世上没有新鲜事,不管是战国还是两千年后,官僚机构多半是按照惯性和人情运行的,这种机构内部,最简单的莫过于循规蹈矩,得过且过,最难的莫过做事。
真正想做事的人,在这些机构里会遭到排斥。
循规蹈矩没有风险,但要尝试新事物,却有失败的可能,大多数人对此,是望而却步的。
“难道我藏了半年的好东西,就因为平阳君一句话便废弃了?”
站在邯郸街头,明月有些彷徨,这就是位居人下的坏处,他当年做小公务员时可尝够其中滋味了,摊上一个“不求无功,但求无过”的领导,下属这辈子就好好循规蹈矩罢,别想有什么惊人功绩了。
正踌躇间,耳边却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不是长安君么?”
……
明月抬头看去,却见一位华发老者穿着一身常服,在三两名侍从陪伴下,正从街道尽头缓缓走来,他年纪虽大,眼力却不差,老远就用老迈而厚重的声音跟明月打招呼。
不是别人,正是触龙!
“左师公!”
明月有些惊喜,没料到竟会在此遇到触龙。
老触龙是为数不多,对他充满善意和欣赏的赵国老臣,加上明月和舒祺是朋友,也将触龙视为尊敬的长辈。
触龙看着明月,笑呵呵地说道:“老朽还是如往常一样,吃完飨食,就要在家外面勉强走走,每天走上三四里,稍微增加点食欲,让身上也舒适些……我记得长安君府离此还远,长安君也不是从官署过来,莫非是有事来此?”
对触龙,明月也没有隐瞒,当下便将自己想让工坊造一种新车,却被平阳君赵豹否决的事说了出来,还请教触龙道:“左师公,小子无法说服平阳君,如今已是无计可施,左师公可否为小子指点迷津!”
“原来如此。”
触龙捋着白须,摇头笑道:“年轻人啊,果然一天都不愿闲着,不像吾等一只脚已踏入棺椁的老朽,总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过一天算一天。”
见明月态度坚定,不完成此事誓不罢休,他又道:“其实,也不是没办法……”
“请左师公教我!”明月长拜及地。
“平阳君素来固执,他决意不做的事,劝他本人是没用了。”
触龙顿了一顿,笑道:“可若是长安君能说服另外一人,再让他向平阳君施压,或许可以让平阳君回心转意。”
明月思索道:“能让平阳君遵从的人,莫非是太后、大王?”
他面露难色,赵王他当然不想去求,去求太后的话,在别人看来,自己依然是个小孩子,遇到困难只会哭哭啼啼寻母亲帮忙。
触龙却道:“不然,平阳君乃贵戚公子,朝中重臣,就算公子搬出大王、太后,若是无法说服他,平阳君也会固执己见。”
“那还有谁?”明月对邯郸朝臣的关系网络还生疏,一时间想不到还有谁能帮他。
“那人的宅邸就在百步之内。”
触龙转过身,举起鸠杖,指着这条街末尾一个宅院道:“他就是赵国上卿,蔺相如!”
……
夜色已暮,蔺相如依然在披着衣裳,坐在灯具前查看着堆积如山的简牍,因为眼睛不好,他提笔在上面批阅时需要伏着身子,良久后直起身来,捶着有些酸痛腰杆,蔺相如不由叹了口气:“老了,真是老了……”
光阴的力量,可以让赵国的年轻一辈长大成人,陆续走上舞台,也可以把他蔺相如从少壮名相,推入到朝中老臣的行列。
想当年,先王将他从布衣一举提拔为卿大夫时,蔺相如在如海般的奏疏竹简里为先王挑选重要事项,可是能连熬三夜而精神百倍的。
如今,才入夜就有些犯困了……
虽然为了给田单腾出位置,蔺相如已经卸任了赵国相邦,但所有人都清楚,太后和赵王是不可能把权力真正将交给田单这个外人的,实权,依然控制在做了”内史“,负责管理财政的蔺相如手中。
可如此一来,却无形加重了蔺相如的工作,这些天又是要忙活秋收上计,又要给赵惠文王陵寝工程收尾,又要安排赵军北伐的后勤工作,蔺相如真是忙得焦头烂额。
所以当他的侄儿蔺离石来通报,说长安君登门时,蔺相如第一反应,是要找借口不见的……
自打先王病逝后,新王与他弟弟长安君之间的明争暗斗,蔺相如自然都看在眼里,在大方向上,他是支持新王打压长安君的,毕竟赵丹是渑池之会前,他与廉颇力谏先王火速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