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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也,这便是兴师十万,却得三十万人运粮的缘故。”
明月还记得,宋朝人沈括曾经详细计算过,一个民夫可以背六斗米,算下来,大概三个民夫可以供养千里之外的一个士兵三十天,这已经是极限了。所以出动十万大军作战,就得有三十万民夫运粮。
这次赵国伐燕,名义上征召了十万人,但其中至少六万只是运粮的民夫,其余四万才是真正上阵打仗的,这也是战国时代动辄发动数十万大军的缘故。在明月想来,长平之战里据说有四十五万赵军,真正参与作战的,恐怕不超过十五万。而秦军以六十万灭楚,参与作战的也不超过二十万,其余都是飞刍挽粟的民夫。
这或许就是战国时代,兵员数量虚高的原因之一吧。
“若用牲畜运粮,一辆大辎车可运二十五石,与人工相比,虽然能驮的多,花费也少,但牲畜食量可比人大多了,又是重役,如果不能及时放牧喂食,牲口就会瘦弱而死,一头牲口死了,只能连它拉的粮食也一同抛弃。所以与人力相比,各有得失……”
军情如火,每天都要日行五十里,可没工夫让牛马悠闲地吃草,只能喂料。按照赵国的规矩,牛马的饲料以干草、秸秆、刍藳为主,称为粗料;以豆类为辅,叫做精料。战马要养膘,**料多,驮马不需要快跑,吃粗料多。但即便是粗料,也是从各郡县民户手里收上来,储存在仓库里的。
明月劝道:“蔺卿试着想想,若是此番成功了,往后赵国依此制,全面推行双辕车,那每年便能省下的刍、藳,何止数万石……内史不是一直在为如何开源节流想办法么,改革车式,就是节流的开始啊!”
这一席话,说得蔺相如心动了。
赵国跟秦国一样,田税的实物体现为禾(谷物)、刍、藳三种,刍就是干草,藳就是秸秆,按照律法规定,每拥有一百亩地的人家,每年五月要上交三石刍,十月份要上交三石藳,地恶的话可以减免为两石。
秦人对此极为重视,除了明文规定每户要上交的刍、藳外,还严格对牲畜饲料做出了硬性规定,大夫、官大夫爵位以上可以在驿站免费得到牲畜饲料,以下就不行了。各个官府每年都要按时上报他们的公用车马牲畜数量,以领取相应刍、藳,若不及时上报,对不起,明年那些牲畜的饲料,就自己想办法去吧。
秦国之所以将刍、藳的征收发放这等后世以为的“小事”都写入律法,就是因为它们也算战略物质,好钢用到刀刃上,平时要尽量节省,战时让前线的战车战马能吃饱。
赵国的律法虽然也像模像样,但人为执行起来,漏洞就太多了,蔺相如做了内史后,也为此而烦恼,如今听了长安君的描述后,他猛地想道,秦赵在刍、藳上的差距,或可用新车式的推行来弥补……
在秦国,刍一石可以卖十五钱,藳一石可以卖五钱,赵国也差不多是这个价,豆就更贵一些。
总之,算下来,明月提议的改革车式,光这次竟可为蔺相如这个内史省下三四万钱,若以后推而广之,让全国都用双辕车运粮的话,每年节省五十万钱不是梦!
五十万钱,这可是一个万户大县一年上交的粮食换算为钱帛总额了……
蔺相如将那帛书上的算法又细细看了几遍,并没有漏洞,长安君将各宗因素都考虑进去了,他合上帛书后,二话不说,起身便对着长安君行了一个大礼!
“老朽差点就因为短见,而错过了一件于国于民都有好处的良政,真是惭愧!”
……
在说动了蔺相如后,事情就变得好办多了,事不宜迟,他当夜就带着明月,又去了趟平阳君府。
虽然平阳君赵豹对明月绕过他这个上司找别人帮忙心有不悦,但蔺相如是他在朝中最敬重的人,也要给个面子,只能硬着头皮听完详细的账本,在得知改革新车式后居然能省下这么多刍、藳后,他也微微吃惊,但依旧对这其中要冒的风险持谨慎态度。
“小子自然知道这关系到军情,我愿立下军令,若有差池,请蔺卿、叔父唯我是问!”
随即明月又提出,他之前从齐国回来时,也有百余辆单辕大车,如今闲置在府中,此次便尽数捐献出来,让运粮的车能多出一百辆,这样一来,即使有问题,也不至于致命。
如此一来,赵豹也有些松动了。最后,在蔺相如斡旋下,赵豹与明月各退一步,决定这次造一百辆传统的单辕辎车,两百辆新式双辕车,十五天内完工,届时加上长安君献出的百乘辎车,同时拉着粮食北去中山。
蔺相如捋着胡须道:“老夫会派遣两名计吏,将沿途车马消耗的刍、藳全部记下,等归来时合计,看双辕车运粮,是否能比单辕车更节省!”
这个法子让平阳君和明月都较为满意,而这督造的工作,还是由明月来负责。
奔波了一天,腿都快跑断了,明月回去后已是凌晨,他只来得及和衣躺了一小会,便让女绮喊醒自己,匆匆吃了点东西,就赶往百家里附近的攻木之所,召见众工师、工匠,让他们拿出一个造车的章程来。
工师、匠人们做这行已是驾轻就熟,很快就在简牍上拟定了分工,献给明月过目。
工师张老垂首道:“公子那一日巡视时已看到了,这百家里的工匠,统称为攻木之工,主要制造车乘。这其中,制造车轮和车盖的叫轮人,而轮人之间也有分工,先制各自按分工制成毂、辐、牙这三材,最后由技术最高的老工匠将它们组装成车轮。另外,舆人负责制车厢;辀人专管制曲辀,分别是车的各个部件……等万事皆备后,才由老车匠组装起来。”
“除了攻木之工外,此番还得找其他匠人帮忙,攻皮之工的鞄人制做各种缚扎车部件的革带和马的鞁具。攻金之工则负责铸造各式铜饰件,设色之工负责绘画纹饰、髹涂油漆……”
明月听在耳中,深感其中的复杂,可见一车之成,是经过木工、金工、皮革工和漆工等精细分工、集体劳动的结果。所谓“一器而工聚焉者,车为多”,正是对这时代制车业的真实写照。
而且听着听着,他总觉得怎么跟后世的某些东西似曾相识?
仔细一想,明月差点拍案而起!
“这不就是流水线作业么!”
第159章 车甲之奉()
等造车真正开始后,明月再在工坊巡视时才发现,之前他所见的,只不过是日常的小打小闹。
现在的木工坊才像是一个巨大的制造机器般,紧锣密鼓地运行起来,吆喝声、锯木声、刨子的摩擦声、锤子的敲打声,叮叮当当吱吱呀呀不绝于耳。而轮人、辀人、舆人等六个不同的工种,乃至于数十个世代相传手艺的百工家族,都只不过是这个大机器里的小小榫(sǔn)卯……
明月看在眼里,暗暗点头,精细分工、集体劳动,最后再将做好的各个部件统一组装,这种酷似后世大工厂流水线作业的方式,就是官办手工业的优点了。
因为有国家撑腰,资金雄厚,众多高水平的工匠被强制集中到一块,这就为细密分工和协作创造了条件,官办的手工业一旦开动起来,其规模可不是小家小户的小作坊能比的。
不过这种官营手工业也弊端多多,比如贪腐严重,层层盘剥,在生产上不计工本,不惜浪费,导致生产率低下,官僚衙门式的经营管理,更是遗害深远,百工们因为被束缚了自由,生产积极性也不高。
但放在这国战连绵的战国时代,官营手工业依然是一个国家打造战略器械、物资最快的不二法门。据明月所知,秦国那边对工匠管理之严,比赵国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才有了秦国兵工厂的高效率,和兵器规格的高度统一……
想要在这方面赶上或者与秦国持平,同样是路漫漫其修远兮啊。
明月可顾不上光羡慕秦国,虽说他这邦右工尹的任务只是督造,挂个名而已,具体事务都有工师安排下去,但本着尽职的态度,明月依然旁观了造车的每一个工序,不厌其烦地向工师匠人询问了解。
他想瞧瞧,这其中有没有在他这个后世思维看来能提高的地方,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再指手画脚打乱工匠们熟悉的节奏,而是只听不发表意见,唯独将那些咎待改善的地方默默记了下来。
对这次事件,明月是有所反省的:或许是因为秦国那边带给他的压力他太大,他还是有些操之过急了,本以为在去齐国之前就让人造出了双辕车,又经过大半年检验后已足以说服旁人,谁料还是有些不够。
除了赵国上下官吏对他身份的忌惮、掣肘外,恐怕还有初入朝堂的缘故吧,在老臣们眼里,自己就是一个毛手毛脚的愣头青,这次靠着蔺相如,侥幸成功,可下次呢?
自己需要适应这时代的一些潜规则,改变行事的手段,不能每次都冒险力争。
在这过程中,他也明白,除了广博的见识和大致知道未来科技发展方向外,在细节上,他完全就是个门外汉。
比如他发现,这时代的木匠很少用到铜钉铁钉,而是依靠榫卯结构作为制车的核心。把木头多余的部分凿去,一凸一凹,木头便有了阴阳榫卯。两块木头,似乎有了思想,不需要钉子,它们便能紧紧相拥,无论是双轮独辀车还是双轮双辕车,都需要榫卯工艺,运用在车架、车厢、车棚、车轱辘的制作上。
双辕车与单辕车的区别,仅仅在于辕上,所以其余方面根本不需要做出改变,轮人那边,依旧是做出轮子后慢悠悠地测试,先用悬线察看相对应的辐条是否笔直,再将轮子平放在同轮子同样大的平整的圆盘上进行检验,看两者彼此之间是否密合,最后还要将轮子放在水中,看其浮沉是否一致,以确定轮子的各部分均衡。
至于车辆的核心部件车轴,讲究的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