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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晋心说这我能不知道么?拜托你们想要说什么就快点说吧,要不我都快打哈欠了,累一天了都!
顾宪成也瞧出来了,就跟赵南星使个眼色,赵南星点头,沉吟片刻,才道:“王大人,你是苏州人氏,自然知道江南的情形如何。自当初张江陵在位,推行一条鞭法,清丈天下田亩,这原本是良法,只是难耐贪官酷吏横行,借此鞭笞天下,鱼肉百姓,可怜我吴中桑梓备受荼毒!”
王子晋轻轻皱眉,这圈子未免绕得有点太大了吧?他到底是对明朝的政治生态比较隔膜,一时间想不到赵南星的主题词到底是什么,只是做沉痛状点头而已。
赵南星续道:“当时我朝中亦有正直之士仗义执言,如邹应龙之辈,无奈内阁权重,张江陵一言不发,便已经令君子无言,小人跳梁,致使下情不能上达,言路无法贯通”王子晋这会更加迷糊了,言官斗不过张居正,这不算什么新闻吧?跟你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造成这样的状况,只能说是赵南星高估了王子晋的背景知识了。事实上,当时能够看清这一点的人虽然不少,但也绝对不能算多,至于能够用扭曲隐晦的官方语言把这个问题说清楚的,简直就是百中无一!
张居正掌权的时代,他是通过推行考成法,将所有官员的考绩任免权力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再有了内廷冯保的支持,故而能够独揽大权。可是别的官员就看不下去了,你一个人这么风光,别的官员靠什么吃饭?大明朝的官场,早就习惯了彼此牵制的格局,那样大家才能都有活路,张居正你未免太不把大家放在眼里了!
因此只要一有点由头,言官们就要给张居正找麻烦,不找不行啊,手里没权力的话,只能仰人鼻息,那就没人买账了,连贿赂都收不到了!后世人如果看当时官员们弹劾张居正的奏章,最多的一条就是言路壅塞不通,好像张居正很不民主,听不得反对意见,一味排除异己一样。其实什么叫言路?无非就是官员们要求话语权罢了。
张居正政治生涯中最大的一次危机,就是万历五年时的夺情事件,当时连他的学生都造他的反,好像张居正不回家丁忧守孝就是多大的罪过一样。其实真正的理由,就是张居正专权,实际上是让大家都成了摆设,但是他确实能力太强,做事很稳重,又有太后和内廷的支持,想要从官面上把张居正扳倒近乎是不可能的任务!所以好不容易找到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倒张派就呼啸而至,奋力一搏,想要让张居正回家去,交出手中的权力。
到了万历十年,张居正终于死了!官员们弹冠相庆,以为这下可算见到了解放区的天了,谁知走了张居正来了万历皇帝!万历皇帝掌权之后,先是把张居正留下的铁杆,比如张四维这种给划拉到一边去,换个比较听话的申时行上来,然后就发觉张居正定下的这一套东西太好用了,蹂躏起朝臣来简直易如反掌!
那万历当然就不肯动了,反而有加强这种体制的倾向,申时行也不管不顾,反正内阁也是受益者,就跟皇帝联手起来整治下面这些官员们。好容易盼到张居正倒台的官员们,到这会才回过味来,敢情去了个张居正,又来个更强势的皇帝!
好吧,就算你是皇帝,也不能继续这么挡着大家的路,也扛不过圣贤大义吧?于是到了万历十四年,皇帝的三子降生,宫里有消息说皇帝有意立三子为太子,争国本从此而起,官员们前赴后继地跟皇帝为难,就是不许你立三子为太子,想要立吗?也行,让我们都满意了吧,把手里的权力多交一点出来吧!
万历那会正年轻呢,哪里咽得下这口气?于是这大明朝的政争,就这么拉开了大幕,这里面真没有什么正义邪恶之分,不过就是大家争权而已。
当然顾宪成他们不会这么想,事实上张居正创造的那种高度集权的体制,本身也是不怎么平衡的,在政治上来说,不平衡就意味着积累矛盾,矛盾总是要爆发的,所以他们要求变革,要求内阁让权,这都是正当的要求,是正义的!至于什么贪官污吏横行乡里,那不过是因为他们没有得到这个权力而已,真到了那个位子上,会是什么面孔还真的难说得很。好比徐阶,比起严嵩来风评不知好了多少,可实际上呢,徐阶捞钱不见得就比严嵩差到哪里去了。
但是这会,赵南星跟王子晋的沟通就有点问题了,因为王子晋对于大明朝的政坛演变历史,根本就是棒槌一根,他哪里知道这么多?他那会读书的时候,还对这帮东林党的言行迷惑不解呢,这帮人到底是图啥啊,整天拿着圣贤伦理什么的说事,读书都把脑子读坏了吗?
第三十六章()
读书读坏了脑子,有没有这种人?当然是有的!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哪里会少了书呆子这种人?但是请务必相信,书呆子是绝对不可能在官场里步步高升,左右逢源的!那种人没进官场就会被官僚们分辨出来,然后直接扔到一边混吃等死去了,哪怕是海瑞,他也不过是有心中的坚持,有他的政治主张,而不是一味地蛮干呆行的。
而东林党这些人,顾宪成和李三才联起手来的话,连王锡爵都只能在家憋屈着,这种人会是读书读坏脑子的人?真这么想的,那才是读书读坏脑子了!或者说,是身为现代人的优越感太强,把古人都当成脑残了!
王子晋当然是明白这个道理的,所以他不会这么想,可是赵南星这么跟他说话,都是冠冕堂皇的,他又很难明白这背后到底是什么逻辑,于是俩人鸡同鸭讲,说了半天,王子晋对于赵南星的话全部表示认同也没用,他还是不知道对方到底要的是什么!
顾宪成冷眼旁观俩人的交流,跟顾允成的心存鄙夷,高攀龙着急得抓耳挠腮都不同,他倒是觉得王子晋有一点很难得。是什么呢?就是他看来是真的不懂朝中的这些争斗,焦点是什么,这就说明了,王子晋这个人跟朝中现有的势力,并没有什么深刻的牵扯。
看出这一点来,顾宪成心中甚是欢喜,这么一个有能力的人,在某个方面几乎是无法取代的人才,居然没有很深的政治背景!现在他跟王锡爵的关系都已经撇清了,兵部尚书石星那不算什么,辽东李家更是武将,怎么也不可能动摇到朝中的主流团体也就是文官集团的政治,剩下的只有一个,王子晋刚刚承了皇帝的旨意,会不会成为皇帝的走狗?
这是不可不防的,不过顾宪成也有自己的信心。他现在对于自己的好友李三才是越来越佩服了,因为李三才就跟他指出,从王子晋以往的作为来看,此人最擅长的其实就是赚钱,有这样本事的人,任何一方都要使劲拉拢,因为不管是皇帝还是臣子,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权利而已!从这一点上来说,哪怕这个人对己方没有多大用处,也最好是拉拢过来,免得成为了政敌的助力。
再有,王子晋既然最擅长赚钱,而且是凭本事赚钱,不是凭权势,他天然就会是比较倾向于己方的,这就是出身决定立场了,同为从老百姓向上爬的类型,顾宪成也相信自己和王子晋之间的共同语言,绝对会多过深宫中长大的皇帝。
这会赵南星不得要领了,顾宪成便决定亲自出马。他沉吟片刻,方笑道:“王大人,听说近日来,有不少粮船从江南启航前往海外,当地官民由此受益良多,渐渐又有开海的呼声。王大人乃是苏州人氏,和当地商贾多有往来,可曾听说过?”
王子晋心中一动,他穿越之前是商场的精英人士,在国内做生意的,少有不和官面上打交道,往往很多看上去很古怪的商业措施,一联系政治背景,就会看得很清楚,一点都不古怪了。顾宪成这句话,就让他嗅到了类似的气息,联系之前李三才主动和自己联系,所开展的粮食采购业务,王子晋顿时恍然。
“这帮家伙,居然那么早就盯上了我!”王子晋暗暗心惊,就这么一晃眼的功夫,王子晋对于李三才等人的前后布局已经看出了一些端倪来。很显然,早在当初,自己的第一次出使之旅还没有展开的时候,就已经被李三才和顾宪成这些人注意到了。
在政治的角斗场中,任何一点小动向都不容忽视,所谓风起于青萍之末,往往很大的政治动荡,都是从一些不被人注意的小处开始的。当时的自己,显然就很符合这种标准,身份很低,低到几乎不值一提,可是背后又能和王锡爵这样的超级大人物扯上关系,而且即将奔赴的还是朝鲜和东瀛——要知道和谈这种事,向来都是很适合作为政治陷阱的!
几样一凑合起来,自己会被李三才他们注意到也就很正常了。但是注意到归注意到,鲁莽行事上来拉拢显然不是智者所为,万一王子晋真的是王锡爵的铁杆,对方来个将计就计,反过来设下陷阱呢?
所以他们一直谨慎地和自己保持接触,先是往使团中安插人手,在试图获取第一手跟中日和谈有关的情报同时,也可以近距离地观察自己;另一方面,李三才又使出他惯用的手法,从经济上拉拢自己,一桩粮食生意,他既获得了相当的利润,也跟自己建立起了稳固而长期的联系。
到这个时候,确定彼此可以有站在一起的基础了,又有王时敏这位阁老的嫡孙公子在京城里大肆宣扬王子晋和娄江王家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关系,甚至是个招摇撞骗的家伙,这时候时机已经成熟了,顾宪成才出面来跟自己正面接触,想要让自己站到他们的行列中去。
而今天之所以弄得这么匆忙又隆重,看来多半是因为自己刚刚领了圣旨,他们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朝鲜的战争和东瀛局势显然要升级到一个新的阶段了!这个时候不抢着布局,恐怕就会落于人后了!
前因后果这么一串,王子晋这才明白了眼前这一幕到底是在干什么,心中也是慨叹,不愧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