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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晋这番话,连石星听了都要动容,因为这无良的商人又祭出了惯用的唬人手段,念到小西行长和加藤清正的名字时都说的是日语,这是他昨晚临时找来陈淡如学好了的。这时代的日语有一个好处,假名的应用没那么发达,大家都以会写汉字为荣,尤其是这些大名的名字,落到纸上都是用汉字的,因此会看的人不少,会读的人却不多,王子晋这一下可就显出功底来了。
那跳出来为难他的人顿时哑火,讪讪地退回人丛中不见了。不过这许多人济济一堂,又都自认为是人才,当然不能就这么被王子晋一人给压服了,随即又出来一位,这是个比王子晋更像书生的人,一身儒衫站在那里,真有鹤立鸡群之慨,而此人的自我感觉也是相当良好,傲然道:“日本朝鲜,皆为太祖所钦定的不征之国,尔两国纵使交兵,我天朝遣一使者前往,以大义责之,天兵在后,彼等宵小何敢跳梁?又何须纠缠于何人领兵这等细微末节?”
王子晋就是一怔,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想过,这就是他的一个盲点:怎么,日本入朝,中国不出兵?不出兵怎么摆得平?就算是中国内地两个家族之间抢水械斗,你官府一句话也未必管用啊,想当初戚继光所亲见的义乌矿工之间数万人的械斗,那是开玩笑的么?
可是这人的言论一出,居然还应者不少,这些看样子都是读过些书的,说话时咬文嚼字,摇头晃脑,口中都是子曰诗云,引经据典的,好似一千多年前就尸骨成灰的那些位,在他们的著作中都已经预料到了这次朝鲜战争,并且作出了一句顶一万句的指示。总的倾向就是,这次朝鲜战争,对于中国只是癣疥之患,根本不用大动干戈,只须派几个人去骂他们一顿,各打五十大板,那就都会老老实实,天下太平了。
战略问题!王子晋立刻意识到了,这是一个更为关键性的问题。对于他来说,这就不是个问题,历来中国对于朝鲜问题都是极为敏感的,不论是朝鲜自己闹腾,还是日本人侵略朝鲜,最终解决途径都只有战争一途!
在秦以后,中国的边患重点就已经确定了,那就是北方,而到了唐时,北方的突厥被基本平定,东北的安全又成为了新的热点。隋唐几代皇帝前赴后继,才搞定了东北的高丽国,又借着朝鲜半岛三国之间的矛盾,把手伸进了朝鲜,随即就在朝鲜和日本打了一仗,白江口一战将日本第一次对大陆的野心一举浇灭。
这是第二次日本大举入侵朝鲜,历史上走向的还是战争,到后来的甲午战争,再算上建国后的抗美援朝,可以说朝鲜就是中国最敏感的神经,这里距离中国的政治中心如此之近,近到了不容半点闪失的地步,一旦有外来势力企图染指,中国只有作出最强烈的反应!
日军入侵朝鲜,不打?王子晋冷笑一声,走上前去,二话不说对着那位高谈阔论、正说到“春秋”大义的儒生脸上就是一个巴掌,然后趁着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反手又是一个巴掌,打得那人的言论戛然而止,踉跄倒地,又惊又怒地指着王子晋:“你,你”
王子晋仍不消停,上去又是一脚:“你什么你?再说,再打!打到你说不出为止,看你的天使能不能在日本人面前说出话来!”
第三十二章打出言路()
这一打,局面登时大乱!
在此之前,虽然竞争比较激烈,不过还是很有章法,文的跟文的辩,武的跟武的打,甚至同为文或者武的,不同级别或者不同论点的都不在一块斗。有点像一个王朝刚刚开始的时候,势力比较分散,也少积怨,所以竞争的规模没有那么大。当然,随着时间的推移,各种争斗总会留下后遗症,逐渐积累起来,于是就结怨,于是就结党,于是就党争代替政争直到大家一起完蛋,完蛋的方式视具体情况而定。
在石星这里,竞争还处于初级阶段,王子晋这一动手,无疑会成为这块小圈子发展历程的一块里程碑:有人跨界使用力量了!
其实王子晋不算能打,起码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比起云楼里那些刀头舔血之辈,他简直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拿着把刀挥舞几下说不定都能把自己割着——冷兵器其实也不是那么好玩得转的,一米多长的刀你耍耍试试?真要是那么没技术含量,从古到今研究刀法枪法的人都是吃什么长大的了?
因此被他打的那人,其实也没受什么严重的伤害,了不起是留几道指痕在脸上而已。可这个跨界使用力量带来的冲击很大,因为规则被破坏了!旁观者显然也受到了类似的冲击,于是霎时间鸦雀无声,随即就轰地一声炸开来,声音比方才王子晋爆料说出日本入侵时间的时候更大了好几倍。
石星坐在上面,却没有受什么影响,看王子晋的眼神还显得饶有兴味。他挥了挥手,身后两名大汉踏步上前,拿起手中的木棍彼此交击三下,口中大喝一声:“肃静!”
这一嗓子算是把场面稳下来了,王子晋看了看石星,见他并没有发作的意思,胆子就更大了,一看大家都消停了点,这是把握话语权的大好机会,怎能放过?当即又走上前,指着还睡在地上、正犹豫着要不要打滚的那儒生喝道:“二十万虎狼,两年筹划,水陆并进,还有无数巴望着在朝鲜取得土地的武士!日本那边就是如此局势,凭你也敢说一言却之?你连我一巴掌都受不住,还敢用自己的脖子去试日本刀?我呸!”
他这一骂,本来要发作的许多人都被抢了话头,在兵部尚书面前显然不能胡乱说话,再加上王子晋说得虽然没有引经据典,却甚有道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是人人都懂的道理,包括酸秀才在内——其实人家也未必就真的不通世务到了这种地步,奈何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他从小到大除了读圣贤书别的啥本事没有,你叫他谈国际形势谈兵法战略,他也得说得出来啊?
石星的眼睛却亮了起来,王子晋这打人的举动看似冒失,内中却另有含义,这一巴掌,可把现实局势清清楚楚地摆到了众人的面前,那就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你纵有千般道理,我打得你不能开口了,那还说什么?说话的权力,是要靠拳头来争取和保卫的!
这里面还有一个心理定势,因为嘉靖年间的倭寇之乱,大明朝人,尤其是北方人,缺少和日本的直接交往,经常把倭寇和日本人混为一谈,于是日本人在当时人的心目中形象都不怎么样,凶残暴虐,对中国带有敌意,这是普遍的印象。如今日本又是主动挑起战端,入侵大明最为重要的属国朝鲜,这就使得对日主战一派着实占了上风。
于是王子晋居然得到了不少人的喝彩,有人就开始大声称赞,力主开战,无非是说日本弹丸小国,兵多而无用,当初戚少保四千兵马起家,就能百战百胜,前后破敌十余万,如今日本兵二十万,只须调集两万兵马,足以破敌。
此言一出,又是叫好声一片,当然反对的声音也是很高,又没人主持秩序,场面顿时乱成一团。糟糕的是王子晋开了个坏头,说话之余还能动手,颇有几位热血上头的就捋着袖子想要动手了。
王子晋可懒得管那许多,径自上了两步,走到石星近前,作了个揖,道:“尚书大人,小生不才,却也能说些倭语,更兼通晓倭情与朝鲜国情,得知日本欲举兵入朝之警讯,便知此乃大敌也,朝廷万万不可轻忽视之,故此释手中书卷,求报国之途,今来投效尚书门下,万祈从容禀报尚书大人。”
石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堂下闹得不可开交的许多人,嘴角微微露出笑意,拉过一旁站着的“如岳父”袁国正,耳语了几句,又冲着王子晋点了点头,便起身转入后堂去了。
他这一走,堂下众人顿时没了表现的对象,没一会也就罢手了,不过石星走了,袁国正却还在,不少人都围拢过来,想要拍拍这位如岳父的马屁。袁国正可是老滑头了,才懒得在这大庭广众下和他们啰唣,这地方收钱都不方便呐!便即拉了拉王子晋,俩人追着石星的步伐也往后堂去了。
那余下众人更是羡慕嫉妒恨,想要跟上来浑水摸鱼的也有,不过石星左右的护卫可不是吃素的,几条大汉横着木棍一拦,就没一个人能过来了。大家见状,知道今天估计也就是这样了,只得怏怏而去,不甘心者顺手抓点酒菜回去作宵夜,也可减少一些在京城生活的成本。
王子晋跟着袁国正,这老滑头大概是看过了那一袋珍珠,觉得很是贵重,心情甚好,算来在王子晋这里前后收的礼物,也有大几千两银子的价值了,这才两次呢,往后的日子可长着呢!因此他也有心让王子晋靠石星更近一些,反正石星的心思他也明白,这些人不管能派上多大用场,也就是朝鲜战争这一遭,石星身为兵部尚书,自然不可能把这样的人引为心腹,很多话、很多事势必都要经由他,发财的日子在后头,先把人抓着要紧!
于是便拉着王子晋的手,笑道:“王相公这才是干才,适才打得那腐儒好不爽利!”
王子晋还谦虚:“出其不意尔,真要放对,小生也是书生一员,不通拳棒的。”
袁国正大笑,然后又小声,颇有中学女生咬耳朵讲八卦的韵味——小声说话大声笑——:“王相公,尚书大人吩咐,要让你好好跟他说说,你对这日本和朝鲜的看法,你也不要拘谨,也不要藏私,有什么就说什么。沈惟敬那厮,可没你这么明白事。”
“咦,这是没喂饱他么?”王子晋大奇,随即醒悟过来,老滑头的话未必可信,这套近乎大概是想着从我这再多收一点吧?不过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