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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一进有冷气的房子,丁力觉得凉爽了一些,等他洗完澡,桌上已经摆好了一桌菜,上海菜。一家人坐在桌边吃饭,他闷头吃饭,一直不说话。丁妈妈于是问他,是不是上南京受气了?他立刻说,妈,没有,我可能有点儿累,您吃菜吃菜,就给她夹了好几筷子的菜。凌小珊在一旁也说,妈,您别管他了,您吃饭,他一会儿就会好的。然后她自己夹了一筷子香菇青菜面筋放到丁力的碗里,笑着对他说,“这是我和妈新学的,你看好不好吃?”丁力吃了两筷,笑道,“你现在上海菜也做的像是那么回事了。”老太太其实在儿子结婚以后没多久就搬去了凌小珊原来的小楼,因为家里老是需要在晚上招待客人,她想清静。凌小珊原来的住处和现在的丁宅隔的不远,还比较方便,她常常会白天走路上这边来,看孙子,或吃晚饭,在没有客人的时候,比如今天,而且儿子才出门回来。
晚上老太太走了,夫妇俩去儿子的房间一起逗弄了儿子一会儿,凌小珊看丁力的脸色好了很多。回到自己的房间,小别胜新婚,两人在床上温存了一会儿。。。等两人穿回自己的衣服以后,凌小珊把自己的头发在后面扎好,抬起头来,开口问丁力,谁又惹你不高兴了?丁力说,没有。。。只是看不下去。他简略地说了说白天的事,然后说,这都是外面的事,我们别谈这个了,见你问,我才说的。凌小珊点点头,又躺回他身边。过了一会儿,她就幽幽地说了前年给大岛送双面绣的事。丁力一听,又是怒上心来,骂道,“王八蛋,什么鸟地方来的鸟人,还真把自己当一回事!”凌小珊就笑了,说,“你骂他们也没用,心里明白就行了。日本人比洋人野心可大多了。。。你别去找事!我想你太太平平的,我们现在日子又没有什么不好,还有小伟!”丁力也笑了,搂住她,说,“你放心吧,我又不是傻瓜!”
第二部 (四十)
宝姿再见到文强,是一个月以后,还是在她的办公室里。
他进来以后,她见他脸上有几分憔悴,但是精神奕奕。她微笑着伸出手去,说,“再次恭喜你!你太太好吗?”文强有力地回握了她的手,也微笑着说,“谢谢!她已经好了很多。”然后他们就开始讨论公事。差不多结束的时候,宝姿站起身来,走出了房间,文强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宝姿回来的时候,手上端着两杯咖啡。她把其中一杯放到文强的前面,微笑着说,“你第一次上来,我就说要给你泡咖啡,到了今天才泡上。”确实,他们如今在这个房间里见过很多面了,文强当然也在这里喝过很多杯咖啡,但是那些都是宝姿的秘书泡的。桌上的文件还没有全部收拾好,还有不少散在外面,文强看着这个浅蓝色的杯子和盘子,和他以前在这里用的是一样的,他也微笑了一下,然后看了看房间另一边的小套浅蓝色的沙发,说,“我们坐在那里喝吧,我想休息一下。”宝姿很惊异,文强已经拿起那杯咖啡,先走了过去,宝姿于是也端着自己的咖啡走了过去。
文强坐在单人沙发上,宝姿坐在正面的三人沙发上。文强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喝着咖啡,他无名指上的婚戒发出柔和的金光。宝姿也用小勺搅了搅咖啡,再端起来喝了两口,然后她说,“小华好吗?还有小恒。”小华就是那天文强递给她的其中一个孩子,现在她知道那是哥哥,用的妈妈的姓,姓‘冯’,名景华。她看见文强璀璨的笑容,她从来没见过这种笑容,虽然只有一秒钟,但是她已经迷失了自己,她听见文强的声音说,“他们都长大了不少!”宝姿点了点头,她又想起了那天的事来,以及在医院里他对他太太的深情,禁不住眼睛有一点儿潮湿。文强看见她眼里晶光闪烁,也点了点头,再喝了一口咖啡。宝姿道,“你太太很坚强。。。你和她一定很幸福。”文强又点了点头,说,“是的。”然后宝姿看见他的眼神有一丝黯淡,她有点儿诧异,然后她听见文强低低的声音说,“我们是经历了千山万水的。”宝姿心里一动,今天的文强和她以前认识和感觉的文强有点儿不一样,而且这句话深深地撼动了她,她知道,文强所说的千山万水,并不只是指他们从上海来到遥远的香港。她突然觉得,文强并不像她在心里琢磨了千百回的那样,他还有另外一个世界,是她完全不知道的,她还隐隐地觉得这个世界并不像香港的八月这么绚烂,虽然她还知道他太太不如自己家世显赫,却也是上海很有钱人家的小姐,他们现在也很富有。
但是她只是点了点头,微笑道,“患难情深,你们一定很相爱。”文强有点儿讶异地抬起头来,宝姿说的前半句话也让他感到惊异,因为他不认为像宝姿这样的小姐会明白这句话。宝姿于是轻轻一笑,再说了她的外公和外婆的一些往事,当然这些都是她的外公经常讲给她听的,当然她没有提那条珠链。讲这些,不免要提到她的舅舅罗启瑞,所以文强也知道了罗唐两家耀眼光环背后的心酸。他原来只知道罗先生的发妻早亡,儿子在英国飞黄腾达,他从来没有在罗先生和其他唐家人的面前听到过罗先生儿子的名字。关于舅舅,宝姿讲的并不多,但他一直静静地听着,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你的外公很难原谅你的舅舅,但他还是他的儿子。”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让宝姿心里感到无比的轻松自在。在她的心里,外公和舅舅的关系是个死结,文强说的这句话她不是不明白,但是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一接触到这个死结,她就感到心神俱疲,无比沉重,压得她透不过气来,她知道妈妈也是这样。但是文强这么说了以后,她突然就觉得压在她心里的这块大石立刻被卸走了。也许她早就应该把这件事‘说’出来,然后她心里的伤口就可以愈合,她不知道自己以前为什么没有说,她应该可以告诉叶盛彬,她一直很信任他,他也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也许是因为文强和外公的异常投缘,让她感到外公真的也是这么想的。也许是因为文强自己也是儿子又是父亲,所以他说的这句话让她感到非常的安慰。她看着他的眼睛,轻声地说,“谢谢你。”
这时候,有人敲门,他们俩知道那是秘书,宝姿的下一个客户到了,于是他们端着杯子走回桌边,宝姿让秘书进来,文强收拾好文件就离开了。
第二部 (四十一)
冯先生三周年的忌日又到了。夫妇俩默默地吃过晚上的素斋,程程去了孩子们的房间。文强自己走进了书房,他依然要在晚上处理很多公事或是学习。
但他今天没有坐到书桌后面,他只是在房间另一边的单人沙发里坐了下来。他想起了冯先生——爸爸。他的耳边突然回响起自己一个月前对宝姿说过的话来,“你的外公很难原谅你的舅舅,但他还是他的儿子。”他心里有刹那的恍惚。。。他想到了自己和冯先生:
自己很难原谅冯先生,但自己还是他的女婿,他外孙的父亲。
去年,程程再孕以后,他自发地提议说让一个孩子姓冯,他也觉得自己已经如程程所想的那样,放下了这个心结了,但是,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亏欠程程的太多了,他很爱她,也只爱她,但是他能给她的时间真是太少了。他有的时候觉得自己真的很自私,爱情在他的生命里真的就如程程以前说过的那样,是很少的一部分,但却是她的全部。当然,现在,程程的生命里不仅仅只有爱情,她还有对儿子们的感情,可这依然是对他的爱情的延伸,因为那也是他的儿子们,他们姓许,是他和她的爱情结晶。所以他很希望程程有一个完全属于她的人,因此他让一个儿子姓冯,当然这个儿子也是他的。
所以今天想到刚才那句话,他觉得其实这个心结还在那里。他对宝姿说的话,其实就是反映了他自己的内心情愫。现在他想,反之亦然:
冯先生也很难原谅他,但他还是他的半子,他外孙的父亲。
然后他突然就有了一种想法,心结就是心结,为什么一定要解开呢?他相信罗启瑞甚或罗先生也是这样想的。有些东西在那里了,要想当从来没有发生过,是不可能的了。这个心结在他的心里好多年,他也感到沉重,最初是非常的沉重,现在不过是越来越轻,但是他知道,再轻再淡,要让它完全消逝,是不可能的。如果真能完全消逝,他就不是许文强了,冯先生也不是冯先生了。而且解铃还需系铃人,他们俩都是系铃人,他还在,但是另一个人已经不在了,所以这个铃永远也没法解开。
然后他在心里默念了一下,“爸爸,始终是爸爸。”
接着他就站起来,走到书桌边,开始工作了。
程程今天晚上当然也有感慨,尤其是当她看着双胞胎儿子的模样的时候。这两个孩子长得也像自己,不仅像自己,她还看见好多爸爸的影子。她伸出手去,抱起了哥哥,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步,轻轻地拍他,轻轻地说,“小华,你没见过外公吧?可是你长得很像外公呢!”小华在她的臂弯里昏昏欲睡。。。但是另一�